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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当代-2005年第3期-第19部分

小说: 当代-2005年第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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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新涌现出来的先进民兵,带着后进要追赶先进的欣羡神情,把央金扶回病房里去了。 
  更多的人把复杂的眼光投向了索波。 
  索波脸上的神情便有些落寞,心里充满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觉。这感觉让他这些年一直紧绷着的心情有些松懈了,身心的疲惫立即把他充满。这些年,都是他在后面追赶,并超过一个又一个人,现在,他在刚刚越过了最后一关,从格桑旺堆手里夺过了机村的最高权力,却突然一下,有人跑到他前面去了。当大队长并不是他最终的目标,也不是每一个机村年轻人力争先进的根本目标。他们的目标,就是因此被上面选调,送去学习,从此走出机村。此前,每一批的年轻人中都有人这样走出去了。索波一直是当下这批年轻人中最接近这一目标的那一个。不止是他自己,所有机村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但这场大火一来,事情就不再是在原来的框架中演进与变化了。后面的人,差不多一点力气没有使,就把他超过了。 
  这天早晨,阴云与烟雾遮掩着天空,他却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前程已经到此为止。他对领导说:“我也想学更多的东西,为人民服务。” 
  索波是个瘦高个,女领导比他矮很多,但还是居高临下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实际工作也一样锻炼人,何况,一场大火,暴露出机村阶级斗争的形势还很复杂,这个岗位也很重要啊!” 
  这一天,雷声一阵阵滚过,但雨水一直没有下来。 
  大火依然在往远处推进,但所有的人都好像将那场大火忘记了。即便这天晚上,风使大火燃烧得那么猛烈,而且,风还把过火之后的山林的余火重新吹旺,四野里都是余火闪烁,但没有谁再因此焦虑,也没有人因此而激动。晚上,电影照例在好几个地方同时上映,但已经没有什么观众了。所有人都早早躺在了床上,很快进了入梦乡。 
  人人都在传说,人工已经不可能扑灭这场大火了。上面的上面,已经决定要派飞机来轰炸。机村人从这个传说中还知道了一个科学道理。这个道理说,火的燃烧就像人的呼吸,靠的是空气。如果没有这个东西,人会死去,火也会自己熄灭。许多炸弹从天上丢下来,爆炸的时候会抢着把火需要的空气吃光,火就窒息而死了。对这传说,所有人也就在将信将疑之间。机村人将信将疑,是因为,这道理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经验世界。另外那好几千救火者,大部分都是伐木工人。从他们的眼光来看,这些林子早晚都是要伐掉的。从这个角度看,这场大火,国家并没有损失什么。大火也是形式主义,搞运动一样其势汹涌,气焰嚣张,只顾往前疯跑,结果只是把灌木、杂草和森林繁芜的树叶烧光了,真正需要采集的树干,大部分都还好好地站立在那里。如果森林还想活下去,那么这场大火是致命的。但在此之前,这些森林的命运早已决定,不是寂灭于大火,就是毁弃于刀斧。一个工程师闲着无事,在纸上演算出来,大火只让森林损失了不到百分之十的好木材,与此同时,大火却预做了清理场地的工作,使今后的采伐工效提高两倍以上。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火的扑与不扑,都是无所谓的。所以,这场大火与轰轰烈烈的救火行动,都像是为我写下这篇机村故事而进行的。因为这些过火的树林在接下来的十来年里,真的被砍了个一干二净。 
  大雨是第二天下来的。 
  头天晚上,机村死去的三个人的骨灰已经装在石头盒子里运回来了。另外那两个死去的工人也装殓到了新做的松木棺材里。天刚蒙蒙亮,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死者亲属的哭声响起来,但很快就被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哀乐声所淹没了。哀乐声里,还不时穿插进朗诵毛主席语录、欢呼革命英雄主义的口号声。天大亮时,几个新鲜的坟头,就出现在平缓峡谷中惟一有着一段险峻崖壁的河岸上。岩缝中间,有一片遒劲的青松,和更多的杜鹃。大火当然没有烧到这些树木。墓地就在这片向河壁立的崖顶的草地上。这几个坟头,也是机村从未出现过的新生事物。 
  当然,还有坟头前面那么多的花圈与墨汁淋漓的挽联。 
  送葬的队伍回到村里的时候,村口的公路上传来了警车呜哩哇啦的声音。警报声立即冲淡了悲伤的气氛。警车在前开道,后面两辆卡车上绑着四个罪犯:格桑旺堆、江村贡布喇嘛、汪工程师和三天以前还是救火总指挥的那个领导。卡车开到机村广场上,人群里立即响起了口号声。 
  就在把四个罪犯押往露天会场的路上,有硕大的雨点从天上稀稀落落地砸落下来。 
  雨点重重落下,落在地上,溅起了一片尘烟。 
  雷声隆隆地在低压的云层后滚过。 
  雨水也暂时停止了一下,好像是在等待更大的雷声。这时,闪电撕开了云层,蜿蜒着越过天顶。巨大的,比所有人的愤怒加在一起还要愤怒十倍的雷声轰然炸开。硕大的沉重的雨点就密密麻麻地砸下来。 
  雨水污黑肮脏,而且带着一点温暖,把大火期间升到天上的所有尘埃灰烬又带回到地上。雨脚强劲猛烈,倾盆而下。人们只在夏天才见过这么猛烈的雨水,但这雨水就这样倾盆而下。集会的人群四散奔逃。墙上的标语被冲刷下来,人们手里摇晃着的彩色纸旗扔得满地都是。 
  大会自然是开不成了。 
  就这样一直到下午,大雨才下得不再那么猛烈了。但缓下来的雨水,却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摆出来一副一直要持续下去的样子。天上降下来的雨水慢慢变得清洁冰凉了。但落在机村四面山坡上的雨水,慢慢汇聚起来,把山上大火过后的灰烬、焦炭、残枝断木都冲刷下来。每一条小溪都在暴涨。过去,再大的雨水落下来,都被森林、森林下面深厚的苔藓化于无形,慢慢吸收了。但是,现在,这些雨水毫无遮拦,带着大火制造的垃圾奔流而下。满山都是水声在暴烈地轰响。 
  运动是暴烈的,大火是暴烈的,连滋润森林与大地的雨水也变得暴烈无比了。 
  指挥部部署的批斗与公捕大会终于没有开成。下午,高音喇叭里播放了这四个人的逮捕决定,又播放了一阵口号,警车又呜呜哇哇地响着,押着那四个罪犯回城里的监狱去了。 
  大雨继续下着。 
  天气放晴,是在三天后的下午。雨脚慢慢收住,天空中的云层升高,从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明亮夺目的阳光。一道一道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悬垂下来,仿佛一匹匹明亮的绸缎。当这阳光使走出屋子与帐篷的人们目眩神迷的时候,天顶的云层已经散尽了。 
  明亮的太阳当顶照耀。劫后余生的鸟们啭喉鸣唱。狂烧掉那么多森林的大火也熄灭了。大雨把大火的余烬与味道都荡涤干净了。只是那些只剩下粗大树干的大树,被阳光照亮时,那乌黑的树身上泛出一点浅浅的金属光芒。 
  这天下午,防火指挥部宣布撤销,女领导还有很多随从,都登上了吉普车,头上还缠着绷带的央金也登上了吉普车,坐在指挥部领导的身边。她的母亲为即将远行的女儿哭泣。吉普车发动了,雨后新鲜的空气中立即就有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开来。 
  最后,央金又从吉普上下来,跑到索波跟着,她灿烂地笑着,用头碰了碰他的胸口,说:“你要继续努力啊!” 
  这时,大队的汽车开动了。一个机村人永远都会想念的,最为热闹辉煌的日子就结束了。虽然,救火队伍中有上千的伐木工人没有撤离,他们都要留下来,就地组建一个新的伐木场。车队很快就消失在人们视线的尽头。现在的机村是一个机村人也要慢慢适应的陌生的村庄了。 
  跟到村外的人群慢慢散去。只有索波一个人慢慢走向村外。他看见,溪流边,草地上,杜鹃、野草莓、迎春、蒲公英、太阳菊,都争先恐后地开放了。在这片劫后的大地上,这些花朵甚至比阳光还要耀眼明亮。他摸摸眼睛,感觉眼睛有些湿润。然后,他听到一声咴咴的牲口叫唤,是巫师多吉的那头毛驴正在草地上吃草。村里人叫那驴的时候,也叫他主人的名字。于是,他听到自己叫了一声多吉,那驴就慢慢踱过来,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他,掀动着鼻翼来嗅他,热烘烘的鼻息一下碰着他心里一个很柔软的地方,他的泪水一下子就悄无声息地流出来了。 



有人将归
丁伯刚 
  丁伯刚:男,1961年生,现在江西省《九江日报》副刊工作。 
   
  一 
   
  对孙宇立的许多习惯,北林一直觉得难以适应。比如,孙宇立给你讲话时,人前是一个表情,到人后又做出另一个表情。人前的表情大约是为着维护做领导的尊严及公正什么的吧,人后的表情则显示对老同学老朋友的亲热。这天在电梯边,他们又相遇了。“北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电梯边还有其他人,孙宇立做出的当然是那种人前的表情,眉头微锁,话是同北林说的,眼睛却并不怎么看他。北林想问一句有事吗,随即又意识到不对,他不该问。孙宇立找他肯定有事。 
  当时临近下班,北林手拿一份资料正急着送打印室。从打印室出来,北林赶到二楼孙宇立的办公室,孙宇立已坐在桌前等他了。这次孙宇立自然没锁眉头,孙宇立给他一个很明亮的笑,起身到外间倒茶。北林有些不安,连说不喝茶,想喝可以自己倒的。孙宇立仍坚持把茶泡上端来,随着又给自己的杯中添了些水。他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问北林近些日子忙些什么。孙宇立说北林,这两天我有一个想法,打算什么时候到歌珊到牌上,到我家原先下放的地方走一趟。你有没有这个兴趣,陪我一同去玩玩?北林问,就我们两人?北林略微考虑一会儿,很爽快地说,到歌珊,行哪。北林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孙宇立说,今天星期二,明天星期三。这样吧,我们后天,也就是星期四一早动身,在歌珊呆个三五天,争取下星期一星期二赶回来上班,你看怎样? 
  北林有点迟疑,说:“后天呀?” 
  孙宇立看出了,问:“是不是还有其他安排?” 
  北林说:“没什么安排。我是说到歌珊走走也不错,在家闷了烦了,正准备到哪里走走的。” 
  孙宇立说:“那就这么说定啊,后天我们一起去歌珊。” 
  北林告辞,孙宇立又留他闲聊了一会儿。待到两人聊过一会儿后出门,时间已经很晚了,孙宇立要让自己的车送他,北林不干。北林情愿骑他那辆破自行车回家。一路上北林将车蹬得很慢,心中在反复琢磨刚才那事,琢磨孙宇立为什么要邀他一同去歌珊。 
  北林和孙宇立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同学,从学校毕业后,又做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同事。老同学加上老同事,相知自然就深,某段时间两人甚至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尤其是孙宇立一家当年在歌珊下放的那段经历,以及那段经历对他心灵的伤害,对他人生道路的影响,北林不知听孙宇立讲过多少遍,两人在一起也不知讨论过多少遍了。北林是一个知情人,是孙宇立某段人生经历的见证者,现在孙宇立故地重游,自然愿意把他带上。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北林猜想除了他的知情人、见证者的身份之外,他可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他是孙宇立的下属。孙宇立这次重返歌珊不用说带有几分衣锦还乡的性质,他当然希望有一个下属在故人面前供自己差遣使唤。这点北林很懂。 
  总的来说吧,北林有些别扭,但不知为什么,同时又感觉有些兴奋。孙宇立回歌珊所带的惟一一个下属是他,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这表明在孙宇立心中,他仍然算得上一个老同学老同事,孙宇立和他的关系仍然非同寻常。尽管孙宇立身上有一百个毛病一千个毛病,比如官还没当上首先就迫不及待地提前给人打起官腔,同你说话时眼盯地面,就像不是同你说话而是同脚下的地面说话一样,但只要一关起门,眼前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孙宇立便会立即把面孔换过,变得有说有笑,像真正的老同学老同事那样。人么,说起来都不可能十全十美。人其实都是下贱的,无论是自己这种小人物心态,或孙宇立那种一厢情愿的大人物心态,统统下贱。不过既然人人下贱了,这种下贱已经深入到骨髓之中,那么又何必单独要求孙宇立如何高尚呢? 
  所谓小人物大人物的说法,都出自北林的老婆张海琴之口。张海琴原是城郊一家进出口公司的出纳员,后来公司效益不好,也算一种照顾吧,张海琴给借到北林所在的这家机关做出纳员。从小公司挪到大机关,从一个效益不好的单位挪到效益好的单位,其中自然有孙宇立一份功劳。照孙宇立的意思,一旦时机成熟,是想争取把张海琴正式调过来的。不过出于种种原因,最后调动并没有弄成,久而久之,张海琴心中便滋生出许多委屈、许多怨气。比如今天,当北林谈起两天之后的歌珊之行,张海琴脸上便浮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北林其实已见惯了那种笑。那是一种冷笑。张海琴不冷不淡说,不是讲好了星期天陪儿子到少年宫找老师学画的吗。北林当然记得星期天要带儿子学画,但他做了个无奈的表示,说怎么办呢,人家点名让你一起去。张海琴于是笑得更有深意,张海琴说北林呀,能跟着领导一起去歌珊,一个人是不是感觉挺得意?张海琴说,其实呢这也真没什么值得得意的,人家衣锦还乡到下放的地方抖威风,与你有什么相干?你无缘无故跟在后面,到底算他儿子啊还是算他孙子?张海琴越说越生气,说讲起来是什么老同学老同事,他几时把你当老同学老同事看待过?依我看若没有这个老同学老同事,这辈子你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那么把你从公司那边弄进城,也算人家孙宇立的不是了?”张海琴出口伤人,北林有点急。 
  北林还真不该提进城的事,北林一提到进城,张海琴的眼泪扑簌簌就往外直冒。张海琴哽咽着说:“李北林你听清楚了,第一,并没有什么人把我弄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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