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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部分

当代-2005年第3期-第29部分

小说: 当代-2005年第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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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天李小柱接了老赵的告急电话就赶到村委会,叭叭开扩音器吹麦克风再喊喂喂喂,说有重要通知重要通知,我是乡长我姓李,请下列村民到村委会开重要会议,然后就点德山、孙寡妇和崔大头的大名。 
  这声音真亮亮在德山屋里屋外响着。大杨树上的喇叭正对他家(原先斜对,让德山正过来)。崔大头说去还是不去,乡长都说三遍了。德山蹲在地上抽烟,死活不抬头,嘴里嘟囔说这可咋好,乡长这是要收拾咱啦。孙寡妇说到了关键时刻了,你俩不能打秃噜吧? 
  “要不这么着,你俩先去,俺过一会儿去,俺得拉一泡。”德山说。 
  “俺肚子也不好受。”崔大头说。 
  “也好,那俺一个人去,去了俺就说和乡里和黄三闹别扭都是你俩挑动的,你俩还准备闹到县里市里省里。”孙寡妇说,“俺这么说中不?” 
  “中个蛋!那非把俺俩关局子里去不可。”崔大头说。 
  “孙寡妇,你这娘儿们心咋这狠。”德山说。 
  “俺狠还是你狠?你钱也收了,酒也喝了,到这会儿就想把俺卖了,到底是谁狠!”孙寡妇说,“反正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自己跑了。” 
  “那等俺喝口酒。”德山说,“戏里咋说,对,酒壮英雄胆。” 
  “壮熊人胆。”崔大头说,“酒在哪儿,俺也造一口。” 
  “都鸡巴没啥胆。”孙寡妇说,“让俺先喝口。” 
  活到这个岁数,德山老汉还是头一次和乡长面对面地说话,一时间就没了真神。他先是蹲在村部的旮旯不抬头,孙寡妇趁别人不注意噔噔踹他腚两脚,他愣没挪地方。后来还是乡长李小柱说都坐都坐吧,挺和气的,他才坐在长条凳的一头,另一头坐了孙寡妇,当中空着。李小柱跟那天大不一样,脸色好多了,跟才刚在喇叭里喊话也差着劲,说着话就掏烟,是高级烟,烟盒通红通红,还问抽烟不?德山一看那烟盒上有城楼子,像天安门,他真想抽一根,但嘴里却说俺们抽旱烟,结果李小柱就自己抽着。崔大头特不乐意白了德山一眼,意思是你这一说俺也抽不上了。但孙寡妇冲,她说李乡长俺想抽一根,说着就伸手要,还就抽着了,然后她就说乡长你唤俺们,俺们在广播里听得怪真亮的。李小柱说是呢是呢,听说你们是代表,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其实乡里也知道你们想说啥。崔大头伸手刚想要烟,德山小声说别没出息。崔大头只好挠挠大头,说俺们还没说呢,乡长你就都知道了,你真神啦。李小柱说保护环境,也是乡政府当前最主要的任务。我们绝不能为了一时的利益,而牺牲群众的长远利益,然而,我们又不能守着金碗讨饭吃。我们得加快前进步伐,让青山为我们服务。为此就会有损失,然而……他拉开架式要讲起来,他特能讲,一准能讲到天黑。 
  “又然而啦。”孙寡妇一着急烟头掉脚面上,烫得她猛地蹿起来,凳子那头德山咕咚一下就坐翻了,后脑勺砰地就碰在墙上。 
  “你干鸡巴啥,起来也不打个招呼,要摔死俺啦!”德山捂着后脑勺说,“乡长呀,那个损失太大了,你再然而也不中呀。” 
  “咋不中?”李小柱问。 
  “就说喝黑水,把人都喝坏了。”德山说。 
  “谁喝坏了?我找人化验过。”李小柱不信,顺手把烟揣口袋里。 
  “他,就是他。”崔大头一看抽不上乡长的好烟了,便指着德山狠狠地说,“他得了癌了,没几天活头了……” 
  “俺咋不知道?”老赵说。 
  “你知道也没用呀。”孙寡妇说,“你瞅他瘦得,干巴鸡子似的,见天夜里睡不着觉呀!浑身骨头节疼呀!你说是不?快跟乡长说。” 
  “是,是啊,俺睡不着,俺,俺浑身疼,俺不想活啦。”德山只能顺着说,“乡长啊,不是俺吓唬你,总喝这黑水,没个不得病的。” 
  “那是,那是。”李小柱有点慌,问,“你是啥癌?大夫咋说的?” 
  “啥癌都有呀……”崔大头说,“俺领他瞧的病,大夫不让我告诉他,连药都没开,就让回家准备后事。” 
  “这是真的?假的我可饶不了你们。”李小柱变得紧张了。 
  “真,真的呗。这还能有假。”德山不敢说假的了。 
  …… 
  弄假成真了。 
  连夜把棺材从柴棚里搬弄出来,气得德山老汉可院走溜儿,满嘴骂娘。他骂孙寡妇你纯粹就是个丧门星呀,从娘肚子里出来就是害巴人的,俺倒了八辈子霉了遇上你。他又骂崔大头你那个大脑袋里装的不是脑浆是屎汤子,你还说俺啥癌都有,你是存心咒俺死呀…… 
  骂了个够,孙寡妇和崔大头也不恼。崔大头抹抹脸上的汗,嬉皮笑脸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让你断俺的烟道儿,俺一着急就说沟里去回不来了。孙寡妇说人家嘴大咱嘴小,人家腰粗咱腰瘪,不这么吓唬一下,他们根本也不往心里去。崔大头又上烟又点火,说反正就装一会儿的事,乡长不能总来,这棺材也该出来透透风省得长虫。孙寡妇说这么着还有个好处,他们不敢收拾你,不然说抓你就抓你。德山寻思一阵说要抓也抓咱仨,咋就抓俺一个呢?孙寡妇说你是总头,当然得抓你。德山说俺是被你拉下水的,俺啥时变成总头了?崔大头指着院里帮着抬棺木的人问他是不是总头。回答那叫一个齐刷:“没错,是总头!” 
  孙寡妇说听见了吗,往下你就得带着大伙干了。崔大头说俺们听你的。村民们七嘴八舌说当年你背为人民服务溜溜的,全公社顶数你棒,事到如今你可不能耍熊。德山好面,这些年没人捧了,冷丁被人一捧,就有点发飘,他狠狠心说看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俺就换不来水清亮呀。众人鼓掌叫好。德山望望头上瓦蓝瓦蓝的天,忽然问谁家有报纸,咱得学习学习,不然往下说啥。崔大头说甭学,只要要来钱就中。孙寡妇说往他们难受的地方说就行。德山摇摇头说咱可不能光为了钱,咱得讲理呀,眼下的日子要说就不赖啦,咱可不干无理取闹的勾当,你们等等,俺到小学校找报纸去。 
  德山就往大门走,才出去立刻被几个人堵了回来,来的是李小柱老赵还有黄三及他的手下。李小柱看一眼德山,皱起眉头忙问:“你不是有病吗,你去哪儿?” 
  “俺、俺找报、报、报……” 
  “找报社?” 
  “有话好说,可别找记者。” 
  李小柱看见棺材,脸色就变,忙掏出红皮烟,德山这回一把抓过来点着就蹲下猛嘬。老赵说你这是干啥,抽一根就中啦。李小柱摆摆手,到院里敲敲棺材,当当铁音儿,苦笑道还是柏木的真少见了。德山跳起来,得意地说敢情呢,存了有年头了,不是因为这糟心事,俺都舍不得让它出来晒日头。黄三贼精,嘿嘿一笑上前说这材是好东西呀,可惜还缺几道大漆,这天头正好,回头我请人来刷,保你下葬前就干得梆梆了。这话就说得有点缺德了,分明是催人家快死。孙寡妇怕说露了馅,忙说大黄瓜你以为人家那么快就死了,这事没完不能死,死之前一定跟你得较个真章。黄三脖子一梗,肚子一腆说我才不怕较真章,有能耐这会儿就较,过了这会儿老子还不陪着了。李小柱朝他一摆手,说别较劲别较劲,那么就激化了矛盾。黄三说这不是明摆着敲竹杠吗,你瞅他这样是要死的人吗?这么一会儿都嘬了三根了,你知道那烟多少钱一盒,那三根烟够你挣半拉月。 
  德山老汉顿时抽不下去了。他的手在发抖,那盒烟红红的像一团火,燎得他不知是拿着好还是扔了好。他相信黄三说的,这三根烟的价钱自己或许一个月都挣不出来呢……他的心都碎了,碎得跟碾盘上的棒?儿一般,连半拉整个的都没有。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的人,在这世上活得咋这不一样呢?人家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抽红的,想咋造就咋造,那可真是敞开肚皮吃,打着滚的花。可自己和土老百姓呢,日子就过得远没人家那么舒心了。从春忙到秋,收点玉米棒子,能卖出本来,就烧高香了,遇到个灾儿,连化肥钱都换不回来,他妈的,这叫怎么一档子事呀!抽!抽他娘的高级烟!不抽白不抽,抽了不白抽,好歹从俺鼻子眼儿往外冒出去,俺也过一把富人瘾……德山老汉猛抽了几口,忽然脑瓜里一翻个,自己又问自己,不对吧,老话讲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十个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天底下的那些人咋能过同一个饭锅里的日子?你这会儿日子是不如有权有钱的,可你不能光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人家李乡长整天开会,叨叨叨总得讲,那得费多少脑汁,看不见他年轻轻的头发稀得就像大齿耙子啦。还有大黄瓜,当初他吃了上顿没下顿,混得快把裤子当了,那罪也受老了去啦。唉,算啦算啦,李乡长谋个官也不易,咱别把人家饭碗给砸了。大黄瓜癞蛤蟆上墙头,也得让他有露脸的时候……德山老汉的心情渐渐地平静了些。他把烟屁股抽净,还剩下小指甲盖那么一小截,他掐灭了就捏在两指头间,准备留着回去掺到旱烟里抽,而那多半包烟,他就想还给人家,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而且还那么金贵。他刚要把烟递过去,就见李小柱和大黄瓜手里变戏法似的又有了金黄色的烟了。那颜色真叫正呀,焦黄焦黄的,还闪光,就跟金子的颜色一样,不,比金子还光亮。德山老汉是见过金子的,是在城里商店里见的。老儿子娶媳妇,媳妇非要一样金货。德山咬牙去买,才生平头一次见到金子是个啥样。那天德山头疼,疼得直想碰点啥。儿子非要买项链加耳环,德山说等俺撞了汽车你拿赔来的钱买金砖吧。儿子知道爹倔,说得出来就办得出来,也就不非买了,后来只买了个小金镏子,还花了上千元。把那镏子放在黑巴巴粗拉拉的手心里,也就跟个大玉米粒子似的,亮都不咋亮,德山心里流血,暗道你是啥东西变的,咋这贵呀。儿子当时还不满意,说够呛,给这点小玩艺,怕是她都不愿意跟俺睡。德山说爱睡不睡,扭头便走,到个没人处说道这丫头长个啥家伙这金贵,打个金裤头裹上得了。然后立刻咬了自己舌头,骂你是啥老公公,咋能背地里说人家儿媳妇,真是该咬该咬。他不说该死,他不愿咒自己,何况长到满脸河沟渠子了,才第一次见到金子,应该原谅自己。但那之后他就高兴起来,他想多亏了改革开放呀,要不然金子就是几块钱一个,自己也买不起,也没心思买。如果天天发愁怎的才能填饱肚子,就是饭桌上摆块窝头那样大的金子,你照样还是挨饿呀。这会儿虽说多花了些钱,可你毕竟买下来了,有朝一日,俺日子大富了,再买金货,咱就买沉的重的。项链嘛,咱买狗链子那么粗,耳环嘛,买扁担钩那么壮,金镏子呢,就买棋盘子那么大,手镯呢,起码得赛过派出所所长的手铐子……可没想到呀没想到,俺一个能干又肯干的人,如今竟然不如当初狗屁不是的大黄瓜了。不过,这也没啥,驴粪球还有发烧的时候,兴许大黄瓜就有发财的命。可是,你也不能这么个发法,那山那矿不是他个人家的,那是村里全体村民的,他凭啥拿张什么盖着红圆戳的小纸一晃,就能伐大树剥山皮放响炮,然后大铲车就给他铲来大把大把的钱来。还有李小柱,说别的咱说不好,但电视里常讲要做公仆,榜样远有焦裕禄近有孔繁森。你瞅瞅你,像个当公仆的样吗,见大黄瓜就乐就天晴,见到俺们就烦就变阴了,不中,这也不是电视里要求的那样呀…… 
  思来想去天阴天晴,德山老汉忽地站起来,并使劲将腰板挺直。虽然那老腰早已被岁月压得有些弯了,但他今天感觉自己的腰板是直的,因为他心里有点根,那根明明白白来自电视里的声音。之所以是声音而不是画面,是他家电视太旧了不出人影,但能当话匣子听,不过听声挺清楚的。他说:“俺得好生说道说道了。” 
  “好,你说吧。”李小柱说。 
  “他能说出个蛋呀!”黄三讥笑。 
  “老哥,你大起胆子说。叫他们听听。”孙寡妇、崔大头说。 
  “俺说,俺当然要说,你们听着……”德山眼睛突然一亮,不由得拍拍大腿说,“对,俺要说,得坚持科学的发展、发展……” 
  “发展观嘛。”李小柱不屑一顾地说。 
  “啊对,关,你们这矿,俺看该关啦。”德山说。 
  “咋是关呢?不是关门的关。你懂吗?”黄三说。 
  “废话,不懂俺还说。”德山说,“电视里让讲科学,你弄得到处漆黑,回头老娘儿们养孩子都变成黑的了,这叫讲科学吗?不科学,就少废话,关呗!” 
  事情闹大了,这是谁都没想到的。崔大头有个朋友姓胡,也代过课早给裁了,后来就写些小稿挣稿费,得个绰号叫胡编。胡编路过小清河在崔大头家吃了顿饭,本想通过崔大头打听村里有没有奸杀情杀仇杀这类的事,但喝了酒崔大头吹牛,说别看俺给裁下来了,俺这会子更忙了,俺带着村民与破坏生态的行为做斗争呢等等。胡编毕竟常看报,敏感地说这可是太好的新闻呀,如果电视上一放,咱不光出名,还能有经济效益。崔大头说那你快找人吧,俺在这儿当内应。胡编还真有两下子,没几天居然把省台的记者整来了。这一下甭说李小柱,连县领导都急眼了,紧忙派来宣传部严部长(副部长),要求无论如何不能拍更不能播放,为此要不惜一切代价。之所以这么做,领导也有苦衷,县里才开了大会下了文件,要求各乡镇抓住机遇大上铁矿让财政收入翻两番,如果电视一放弄得停产整顿,那损失就大了。 
  小车嗖嗖地一个劲往村里来,村民贼兴奋,但德山他们仨毛了。胡编和记者在驴圈里堵住崔大头,胡编拨开驴头说讲好的当内应,咋藏起猫儿来了?崔大头挠挠驴腚说俺不是头儿俺说不合适。胡编说你说是你领人干的。崔大头说那天不是喝酒吹牛嘛,你咋还当真?记者甲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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