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3期-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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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静敏感,就把话筒伸过去。德山老汉以为是电棍,立马就不出声,浑身上下有点筛糠。孙寡妇反应快,立刻说欢迎欢迎,这就是因喝黑水得病要进棺材的村民德山老同志,德山同志今年六十岁……
“错啦,六十一,属羊的,三月生的,妈的,命不好,三月羊,跑断肠……”德山不允许旁人说错自己的年岁。往下的话,是不由自主溜达出来的,说惯了。
“命咋不好呀?您老说给我听听行吗?”何静兴奋至极。好几年了,台里竞争很厉害,今天终于抓着这么好的新闻。但她表现得很平静,说话声音极美,模样更招人喜欢。
“那咋不行。瞧你这丫头挺会说话呢,比俺那俩儿媳妇强多了。那两个猪,一个比一个厉害,一张嘴能把人呛南沟去。那年俺就说了一句俺命不好,你猜她俩说啥?说命不好死了得啦,你说是人话吗?”德山觉得口干,舀碗水喝,喝半道把碗一亮说,“你们瞅,这命还能好吗!井水都给鼓捣黑了,还不让提意见,这也不是好作风呀,再喝下去,不进棺材还等啥……”
“精彩!说下去说下去。”何静面似桃花。
“停停,对不起,电池没电了,没录上。”摄像说。
“咋搞的,咋搞的!”何静跺脚。
“没事,重来,重来。”胡编说。
“大爷,您别急,咱重来,您别慌。”何静说。
“别慌,你说点着刀的解劲的。”孙寡妇说。
“着刀的?”德山手上接过一根烟,胡编立刻又给点着,他有点发蒙,问,“你们不是让俺进电视里吧……嗯,不像,俺记得电视里都坐在桌子后说,俺是站着。那好,俺就告诉你们点着刀解劲的吧……”
“什么着刀解劲的?”何静不大明白。
“就是最要紧的,关键的,重要的……”崔大头说。
“那太好了!您说您说。”何静举过话筒,“开始。”
“这啥玩艺,黑驴圣似的,你小心出溜着俺!”德山往后退了半步。
“是话筒,你快溜儿说呀。”孙寡妇说。
“快说,费电。”崔大头说。
“俺说俺说。”德山抽口烟眯起眼说,“那个那个啥呀,就说这黑井水,它是从哪来的呢?当然是从井里来的,不是从山上流下来的,也不是从天上下雨下来的……”
“这不是废话嘛。”孙寡妇说,“说着刀的。别说用不着的。”
“别急呀,俺得一点点说。”德山伸手又要根烟夹在耳朵上说,“问题是现在咱俺肚里有点饿。”
“说完了我请客。”何静说。
“吃粉条子炖肉。”
“没问题。”
“俺说……”
突然间院里一阵大乱,就像有一个连的民兵进来了。德山年轻时在村里当过基干民兵,负责过点名报数,听声便知道进来大队人马了。打头的正是宣传部严部长,半袖衫雪白,裤子皮鞋漆黑,脸蛋子溜圆,眼珠子贼鼓。后面随着李小柱还有一大当啷人,其中有好几个扛机器拿电线话筒挎相机的,最后还有俩警察一边一个站在大门外没进来。德山脑袋嗡的一下全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但眼神还行,眼里就见两拨人又握手又说话又推搡又戗戗,到后来双方脸色都变了,说些个自己听不清更听不明白的话。再后来他就发现孙寡妇没了崔大头不见了,剩下的人全冲自己来了,起码有一个班的嘴跟自己说啥,好几十只眼珠子朝自己瞪着,最吓人的是那话筒,一根变成四五根,又加上刺眼的灯……
德山几乎晕过去,或者说有那么一瞬间已经晕过去了。但他心里明白(人临大难心里清楚),暗道这下不光粉条子炖肉没了,弄不好就是武大郎服毒——没活路了(不喝潘金莲硬灌)。眼下咋办呢?不能等死呀,得麻溜跑,跑得越快越远越好。他好后悔哟,老人活着时讲过,好民不跟官斗,好猪不做腊肉。这可都是庄稼人一辈辈总结出来的经验呀。你说你个老糊涂蛋,咋就让那孙寡妇给糊弄了呢,她说东你就往东,她指西你就奔西,她给你整个套你就往里钻,她给你画个圈你就往里跳。真亏了你活了六十多年,一年白长两岁(一个阳历一个阴历),你咋就搞不清爽呢?那大黄瓜是好惹的?那李小柱更惹不起,还有这个新来的大鱼眼珠子,那哪是眼珠,简直是焊灯,多照咱几下咱就干巴个了。“哎哟,俺得出去一趟,肚子这叫疼。”德山打定主意,就装起来。“老哥,你别装,我知道你肚子不疼。”严部长很有把握地说。“俺肚子疼不疼,你咋知道,肠子又没长在你肚子里。”德山说。“俺村‘四清’是重点,村民做下病了,一紧张就蹿稀,俺肚也疼,俺跟他一块去。”老赵说。
总算出了大门,钻进当街一个茅厕,才进去老赵就说德山呀德山,你快跑吧,让他们整走了可不得了呀,你把县领导都得罪了。德山说俺跑了你咋办?老赵说俺好歹是村干部,兴许治不了罪。德山说俺八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再托生就姓赵,给你当毛孙子。老赵说你别说啦快跑吧。德山说俺这会子肚子还真疼啦跑不了啦,等俺拉完了再跑吧。老赵说那还磨蹭啥呀。茅厕门口露出一对大鼓眼珠子说:“你俩别着急,我们等着呢,咱去县里接受采访。”
德山差点一屁股坐屎坑里去。
县城的月亮不知跑哪儿去了,屋里一团漆黑。德山老汉彻底失眠了。按按身下县招待所稀软的床,他说这是床还是鱼网呀,胳膊腿都伸不直。崔大头说土老帽,这叫席梦思。德山说啥思不思,可没俺家大炕舒坦。崔大头说那是你没享福的命。德山说你有你咋也睡不着?
崔大头不由得叹了口气,说这回祸可惹大了,县里和胡编他们干起来了,双方谁也不服谁。德山说那可咋办?崔大头说胡编说了明天就全看你的啦。德山一听就着急,说咋全看俺呢,不能炒豆大家吃,砸锅一个人赔,俺找孙寡妇去。他猛地坐起来,身子一歪,手没按住,咕咚人就扎到床下,把崔大头吓了一跳说啥响,开了灯,见德山脑门子抢破了皮,光个腚眼子往起爬。崔大头忙又关灯说下地咋脑袋先下来,生孩子呀。德山骂生你娘个蛋,俺按炕沿没按着,才按地下来,你再给个亮儿呀。崔大头说你咋连裤头都不穿,多不文明。德山摸上床说谁知道把俺拉这儿来,也不容俺找个裤头呀。崔大头说好啦好啦别闹啦,睡不好正好想想明天咋说。德山说是你找来那个胡编,凭啥让俺说。崔大头说今晚顶数你在饭桌上吃得多,那红烧肉俺一共才吃两块,你吃了六块,你不说谁说?德山老汉说俺不是拉稀拉得肚子空吗,那你大米饭吃得还比俺多呢,你吃了五碗。崔大头说五碗得看多大的碗,牛眼珠子那么大,俺能吃十碗呢。德山老汉不吭声了,他心想明天到底该咋办呢?跑是够呛,在茅厕里都没跑了,在这拐来拐去的楼里,连大门在哪儿都不清楚,往哪儿跑呀。再给抓回来,肯定得挨狠收拾。干脆不跑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何况饭菜那么好,一大桌子有鱼有肉,尤其那大红块子肉……至于到时候咋说,管他呢,说实话咋也犯不了死罪……
“德山大哥,我来看你啦。”胡编悄悄地钻进房间,没有开灯,小声说,“咱就黑着说吧。二位,一会儿何静要来采访你们。”
“明天白天采吧。”崔大头说。
“就是,这黑灯瞎火也踩不准,俺头皮破了,再踩出血。”德山说。
“是采访不是踩人。白天他们不让,帮我一把吧。”胡编求道。
“不中,俺连个正经穿戴可都没有。”德山找理由说。
“我给你买了一身衣服,你穿上吧。”胡编有所准备,递过来。
“这得多少钱呀!”德山老汉欢喜地接过。
“送给您的。”胡编说,“没法子,县里不让,只能这会儿偷着来了,二位老兄得成全了我呀,我一辈子忘不了大恩大德。”
“有这大造化?”德山把衣服放下说,“蒙人呢。”
“龟孙才蒙你!这个节目只要往外一播,就能轰动,就能获奖。”胡编说,“往下我就能调进电视台。”
德山老汉把衣服往胡编怀里一扔说:“狗日的,你小子也不够意思,咱就是想为老百姓说几句公道话,你咋光想你个人得好处。”
“就是嘛,那么着俺们不说了。”崔大头说。
“二位爷,二位爷呀,原谅我,我不是没把你们当外人,才把心窝子里的话掏给你们吗?”胡编抹着汗说,“搞批评报道不容易,刚才我差点让一砖头给撂倒。我这是何苦呢,在家编凶杀案多省心。”
“可也是,你们跟他们干架为的谁呀。”崔大头说,“德山老哥,咱该说呀。”
“是啊?那就说呗。”德山抓过衣服抖搂,“裤头呢?”
“裤头?你要裤头干啥?”胡编不解。
“又不让你穿裤头对镜头,你要那干啥?”崔大头说。
“对啦,有外面挡住就行啦,俺咋忘了。”德山穿起来。
胡编出去叫人,时间不长,就有人进来,也没开灯。德山说来啦,那边嗯了一声,德山就说:“要说俺们小清河这件事吧,确实得说道说道了,那个黄三和李小柱他们……”
“错啦,错啦。”崔大头小声说。
“没错,没错,就是他俩。”德山朝崔大头哼了一声,“就是他俩,那还有错。这俩人可不得了呀,一个有权一个有钱,没人敢惹呀……不是俺们老百姓看人家发财眼珠子发红……那个那个,要说实话,眼珠子没大红也有点小红,可小红也就得让人家红红,红了又不偷又不抢,顶多拦个道挣俩钱花,对大黄瓜也不算啥,也就当扶贫了,你说是不是?”
“是、是。”
“这就对啦。钱挣多了你就得想着点没钱的人。还有呢,你更不能祸害没钱的人。就说那尾矿吧,你炼粉子不能没尾矿,可你咋也不能往河里流呀,那是龙王爷走水的地方,是老百姓解渴的泉子,咋能把那就祸害了呢!那不是坏良心吗?俺告诉你们吧,大黄瓜敢这么无法无天,就因为他上面有后台。不像咱土老百姓,咱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你想知道他的后台是谁吗?”
“想知道,你说。”
“哎哟,你声音咋变这粗?不是那个啥静……哎哟娘亲!”
德山老汉摸着火柴划着,借着那点亮一看,可把他吓毁了,差点背过气去,对面是一对大鼓眼珠子,旁边则是李小柱和黄三等。崔大头把灯拉着,紧忙说领导呀领导,你们都听见了,这些话都是德山他说的,俺可啥都没说。德山心里骂崔大头你个叛徒,但也就明白这回甭管咋说又是一个没好了,忽然间就想起梁山好汉,索性把脖子一梗说:
“就是俺说的,你们可劲收拾吧,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
……
非常非常奇怪,那俩大眼珠子转了转,说声你俩歇着吧,就带人出去了。后来,就听门外有人吵,越吵声越大,是何静的声音,说我们一定要采访德山。李小柱说人家正睡觉不能采访。胡编喊德山大哥你出来一下。李小柱说不能出来。胡编说德山大伯你要坚持真理。李小柱说德山同志别忘了你是小清河的人……德山缓过神来说大头你个叛徒快说咱咋办。崔大头说原谅俺叛一回吧,往下不叛就是了。德山说快想法子吧。崔大头抱着大脑袋说俺要有法儿就好了。德山说咱还是跑吧,从窗户跑。崔大头说俺早看了,二楼下面还有个沟。正在这时,窗外有人喊快下来吧俺来接你俩。原来是孙寡妇把梯子立起来。德山好生奇怪,问你哪来的梯子?孙寡妇说别问了,快跑你的吧。
天气原是暴热,能晒死狗。忽然间又变成闷热,溽了巴叽,叫人喘不过气来。小清河这两天的情景跟这天气没两样,不晴不阴,迷迷瞪瞪,云里雾里,想痛痛快快出口气,都不知往哪出。
事情不光闹大了,还闹得复杂了。本来只是一家电视台和县里乡里较劲,这会子又来了好几家电视台和报社记者,大嘴小嘴俊的丑的都说这是非常难得的新闻(吃黑井水致癌),如果报道出去,肯定能引起轰动不说,没准儿还能拿全国好新闻奖。这都是何静干的。何静那天夜里不光让人把话筒给撇楼下去了,还挨了好几脚,胡编则彻底给打进医院了。新来的记者们对着镜头发誓,一定要捍卫新闻的尊严,绝不贪生怕死。这边呢,也不示弱,黄三雇了几十条壮汉在村里转来转去,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本地经济,哪个敢采访,就别想活着走出小清河。
吃了晚饭孙寡妇来找德山。德山家门口有俩乡治安员把着,一般人不让进,严部长说这是为了保护德山的安全。但孙寡妇例外,她畅通无阻。孙寡妇在家喝了酒,脸蛋子红扑扑的。进屋一看崔大头也在,正和德山俩人鼓捣饭呢,就说你俩好心宽呀,还有心思吃饭。崔大头说不死就得吃,又有人送米送菜的,还有猪头肉,正好下酒。德山说你也在这儿一块吃吧。孙寡妇长叹一口气说你们还有心思吃饭,咱们大难临头了。德山说俺想好啦,爱咋着就咋着,俺豁出去了。
孙寡妇就掰着手指头分析开:眼下这事到了没法收场的地步了。如果电视上一播,不仅全县新上的那些矿都得关张赔钱,弄不好县长乡长就得丢了纱翅帽。往下这些当官的收拾咱不说,黄三那帮黑道上的哥儿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