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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当代-2005年第3期-第39部分

小说: 当代-2005年第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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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爱你,苏威。” 
  苏威问你说什么?那人又重复一句: 
  “我爱你,苏威。” 
  苏威一时语塞,心想怕是这姑娘打错了电话。打错电话的事苏威经常碰到。他这个破电话号码,和一家养鸡厂销售科的电话只差一个数字,经常有大舌头的南方人,叮嘱他快把鸡肝鸡胗空运过去。 
  “你谁?打错了吧?” 
  “我爱你,苏威。” 
  苏威迷糊着挂了电话。酒劲又犯了,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 
   
  第二日起床后先给二姐打了个电话。二姐说宝宝还没回家,更糟的是,那些跑散的猫也没回家。给苏威的印象是,二姐对那些白胖慵懒的猫比对儿子还上心。二姐不到四十就办了病退,在家伺候着智商不到六岁的儿子和那些残疾的猫。苏威发现二姐在多年和猫打交道的过程中,渐渐沾染了不少猫的秉性。譬如她的眼睛越来越绿,在黑暗中能熠熠闪光;譬如她的牙齿越来越尖锐,吃鱼时连刺也不吐;譬如在和人交谈的过程中,她经常用手挠鬓角,间或用舌头舔舔掌心,而且每隔几秒,就打个悠长的哈欠。苏威平日里最惦记的,便是这个被丈夫遗弃的二姐,隔三差五地周济周济。周济是周济了,自己的零花钱倒是少了。小培知道苏威给二姐钱,小培不是大方的人,毕竟还是未过门的女友,这些亲戚间的事不好插手。可小培每个月会来收钱。两个人在芳厅小区买了处“经济楼”,每个月要向银行交一千块的购房款。通常是小培五百苏威五百。苏威已经很知足了,哪里找这么心疼人的女友,还没结婚就帮忙还贷款的?苏威是个手松的人,人家的手是只会搂钱不会花钱,他是只会花钱不会搂钱。歌舞团的工资不够买件名牌衬衣,会唱歌的晚上去酒吧坐上个把小时,什么就都出来了。他一个跳舞的,总不能像那些露肚脐的领舞女郎,晃着胸大肌去跳钢管舞吧?何况苏威贪杯,“巴豆虽小坏肠胃,酒杯不深淹死人”,兜里有了俩子儿就往外蹦,捂都捂不住。小培安慰他说,男人是搂钱的耙子,女人是装钱的匣子,于是每个月初苏威发了工资,小培就来这儿把钱往匣子里装。 
  刚给二姐挂完电话,小培就来了。两人见了面不免先肉搏一番。以前住歌舞团宿舍,一房间仨精壮小伙,办事忒不方便,小培便怂恿苏威租了这间三十平米的筒子楼。三十平米足够摆一张硕大的床了,一张硕大的床足够精力充沛的一对男女折腾了。小培在床下是个羞涩的姑娘,戴着副大三圈的玳瑁眼镜,跟劳模似的,但到了床上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闹起来没完没了,而且特喜欢尝试各种新姿势。苏威被她折腾得大汗淋漓。闹完了小培也不说话,径自去翻他裤兜,七翻八翻也只摸到十块钱。这脸就不如床上那么妩媚了。 
  “工资呢?” 
  “没……没发呢。真的,”苏威抽着烟的手有点抖,“谁骗你谁孙子。” 
  小培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瞥他,半晌叹息声:“我们要买房啊。” 窸窸窣窣地将裙子套上,戴上眼镜,匍匐着上床搂住他,一只手鲇鱼似的在他胸脯上游,说:“我们要买房啊。” 
  苏威就彻底崩溃了:“我昨天喝了酒,跟同学打麻将来着……一壶没开……” 
  小培直起身,掏出面镜子画眉毛。她眉毛做美容做坏了,眉毛全被拔掉,眼眶上方只是一尾麦穗似的寡淡弧线。描完眉毛她又涂嘴唇。她嘴唇生得好,肉嘟嘟的。涂完嘴唇她瞥了苏威一眼,关门走了。 
  苏威只觉得昨天的酒劲还没过,没送她,也没向她道歉。到厕所冲了凉水澡,瞅着镜子里一身光洁的腱子肉发愣。他想除了跟刘姐借点钱,似乎没有别的出路了。 
  刘姐是团里唱美声的。唱美声的似乎全是胖子,刘姐也不例外。刘姐是胖子中的胖子,一生最大的梦想,便是把身上的脂肪用吸尘器吸掉,做个骨感美人。四十岁了,团里没演出时,最主要的社交活动,便是参加各种减肥中心的训练班。别人是越练越像埃塞俄比亚难民,她是越练越像菲律宾保姆。这么好性子的女人心肠都不坏。苏威是在团里的排练厅找到她的。她正拔着嗓子练花腔。苏威觉得那些意大利语仿佛壁虎在心脏上乱爬。他寻了张椅子,坐椅背上抽烟。还没抽几口小爱便过来了,她将烟从他嘴唇上抽过去,自己叼了闷闷地吸。 
  “我有艾滋病的,”苏威说,“不怕死啊?” 
  小爱啐他一口说:“昨晚跑哪儿疯去了?猪头找你都找疯了。” 
  “去跳脱衣舞了。”苏威说,“猪头说什么了?” 
  小爱说:“猪头要扣你半个月工资。还说要找你谈谈心。” 
  苏威便不再搭理她。这边刘姐的花腔也骤停了,“干吗愁眉不展的?”苏威耷拉着头不说话。刘姐便去拿皮包,“我就知道你是弯腰上山——前(钱)紧。”笑着捻出几张人民币塞他手里。刘姐这个人最大的好处便是善解人意。他也不是第一次跟刘姐借钱。刘姐和他是五代以内的直系血亲,对苏威蛮照顾。苏威伶牙俐齿的很讨她欢喜,况且刘姐平日除了减肥,最喜欢的事便是和帅小伙聊天。“够吗?”刘姐问,“你这些天吃什么了?胖了三圈。哪天跟我一起减肥吧。” 
  手里有了钱,却捺着不给小培电话。晚上时苏威的心又痒上了,拉了朋友去打CS。打完CS又和朋友去酒吧喝酒。喝完酒打了车回家。冲了澡,躺床上时欲望就慌张着来了,不免就左手换右手起来,正在兴头上电话响了。他坚持着把事情做完,拿卫生纸擦弄着去接电话。擦着擦着手就不会动了。他听到一个略微沙哑的女人的声音: 
  “我爱你。” 
  苏威扔了卫生纸:“我们家不是养鸡场。我这里不卖鸡排的。” 
  “你不是苏威吗?”对方说,“我爱你。” 
  苏威突然想起,昨天他好像也接了个同样的电话,对方也说着同样的话,只不过他昨天喝晕了,而今天却很清醒。他的心跳了几跳: 
 “你是谁?甭他妈老涮我。” 
  “我爱你。” 
  对方很坚决地再次重复了那三个字,她的口气优雅而不肉麻,清馨而不幽怨,那么自然贴切地三个字就呼了出来,除了让苏威惊讶,还让苏威感到一种安然的甜蜜。他迫不及待地去看来电显示。来电显示上却没有号码,很明显这个女人行事颇为周密,电话是用手机打的,而且使用了隐藏功能。 
   
  第三日 
   
  这一天,团里参加市宣传部的建党八十一周年文艺汇演。苏威在《长征组歌》里伴舞,穿着灰军装绑着灰裤腿从舞台这头跳到舞台那头,还在《智取威虎山》里穿着猎人的虎皮短裙连腾了十六个鹞子翻,当那首抒情的《我的祖国》开唱时,苏威套上天使般的白色紧身衣,踮着脚尖绕着磅礴的刘姐走芭蕾步。其实脚尖并未直立,却差一点腿脚酸软跪在舞台上,幸亏刘姐机警地扶他一把,才没出洋相。 
  中午团里请吃饭。团里好长时间没请同志们吃饭了。其实这次不是团里请的,是大会组委会请的,说白了也不是组委会请的,是赞助商请的。不管谁请客,吃不花钱的饭和泡别人的马子一样,向来是件让人愉快的事,何况这饭店还不错,饭菜也精致。可苏威怎么吃怎么没味儿。 
  最先注意到苏威的是团里的小爱。这女孩刚进团不久,是个说话尖声尖气没心没肺的主儿。她在舞台上独唱了一首,好像尚未尽兴,边喝啤酒边哼唧,眉目绕着众人转悠,后来就说话了。她是这么说的: 
  “苏威,昨晚上你女朋友住你家了啊?” 
  苏威没搭理她,她就越发来了兴致: 
  “你女朋友虽然是美人,可你也得悠着点啊。” 
  小爱说话的声音很大,她啤酒瓶似的身材造就了她优质的肺活量。在座的每个人似乎都听到了最末那句,于是佯装关切地盯着苏威。苏威说:“甭跟我扯淡。我烦着哪。你不知道我最近烦着呢吗?” 
  众人一阵大笑,小爱就又问了:“你有什么好烦的?给姐姐们说说。” 
  和女孩子们在一块,苏威向来是个话痨。公鸡一打鸣,肯定是因为身边有一只母鸡或几只母鸡。于是在座的各位姐妹便知晓了苏威烦恼的原因:一女孩接连两天给他电话,不是白天打,是午夜两点,午夜两点打电话其实也没什么,有什么的是,这个女孩对苏威说了句“我爱你”,更为严重的是,这个女孩只说了这么三个字就挂了电话,当然,这些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苏威竟然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 
  “你说我能不烦吗?”苏威最后注视着她们说,“她跟个密探似的,而我呢?靠,简直就是《楚门世界》里的那个可怜虫。” 
  女孩们先是放肆地大笑。女孩们放肆大笑是件颇为难得的事,这至少说明一件事情:她们觉得苏威所说的,本质上讲是个不错的笑话。现在笑话海了,手机上的黄色短信让人笑得肌肉麻木,苏威这种听起来既小资又浪漫的笑话倒颇符她们胃口。笑过之后大家该吃菜吃菜,该喝酒喝酒,该接手机的接手机,该联系演出的联系演出,总之大家好像觉得这笑话没什么可回味的。 
  吃完饭已晚上八点,苏威先去了趟二姐家。宝宝还没回家,派出所也没回电话,说明宝宝尚处于失踪状态。不过二姐的情绪好歹有些恢复。中午时有两只猫跑回来了,是二姐最钟爱的那两只,一只叫“刘巧儿”的,一只叫“赵振华”的,这是对感情甚笃的夫妻,一只爪残,另一只眼瞎,当初都是二姐从大街上捡回来的。二姐按捺不住兴奋起来。二姐一兴奋就哭,那种很安静的垂泪,边垂泪边给夫妻俩洗澡,洗完澡又给它们煮方便面。苏威看着二姐弯着腰往锅里下面,心下就难受起来,心下一难受,就忍不住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二姐手里。二姐说什么都不要,两人就推搡起来,苏威的手机就是在两人激烈的肢体运动中响起来的。 
  “我爱你。” 
  苏威先一愣,然后等着对方说话。对方嗓子尖利,猫叫春似的。 
  “我爱你。” 
  苏威就说:“爱我啊?爱我好啊,先洗干净了,在床上等着我吧。” 
  然后苏威就听到对方嘎嘎地大笑。除了小爱还能有谁?这姑娘刚从一家私人设立的所谓艺术培训中心毕业,分团里一年多了,整天梦想着哪天时来运转,成为一名天后级歌手。像她这样的傻姑娘怎么能时来运转?像她这样的傻姑娘只配呆在这个半死不活的小歌舞团,永远唱那种别人唱过的歌。她竟敢嘲笑他。苏威关了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二姐喂猫。 
  这一夜和前两夜没什么区别。苏威再次听到了那个陌生人的表白。她的声音让他心里很安静,一种迸溅着火花的幸福细细地从苏威的心脏出发,开始顺着血管在全身的器官流淌,他觉得舒服极了,是的,舒服极了。在那一刻,他忘记了尚未支付给小培的住房基金,忘记了失踪的痴呆症外甥,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只会跳舞的人。他紧紧地将话筒贴住耳膜,听那个人使用那种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着那三个漫长的、极富音乐质感的字: 
  “我……爱……你。” 
   
  第四日 
   
  这一天不是愚人节,苏威却接了八个电话。打电话的八个人分别是:小爱、小美、大海马、狼青、美女蛇、苏联红……苏威一下就听出了她们的声音,她们把嗓子弄得很温柔,很嗲,苏联红甚至是捏着嗓门哼出来的,这个离婚三次的老女人声音沙哑,以翻唱徐小凤的老歌为生,苏威没想到她竟然也加入了开玩笑的行列。她们一准都疯了,当她们被苏威很轻易地认出时,无一例外地喘息着大笑,并且在大笑声中迅速关掉手机,也许,她们觉得没有比这件事更有意思的事了。 
  这样苏威很被动,说严重点,就是很尴尬,像他这么自尊心强烈的人,怎么受得了这帮女人没缘由的闹腾?他开始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了她们。女人们似乎天生喜欢和比自己小的男人调点小情,而且将这种无伤大雅的调情看成是点缀生活的乐趣。苏威干脆关了手机,又陪二姐去了趟派出所。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大门牙警察。可能中午吃的饺子,一说话牙齿上便露出片绿生生的韭菜。他很认真地安慰二姐。他说她要相信他们,既然已备案,肯定会把孩子找回来,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即便找不回来,这么一个患痴呆症的孩子,丢了就丢了吧,丢了可以再生一个嘛,当然,要二胎的时候,要注意孕期安全,不要吃感冒药,不要吃阿莫西林以及标签上注名“孕妇禁用”的所有西药……二姐边听边点头,边点头边看苏威。苏威就拉着二姐从椅子上起来,对这个警察表示了诚挚的感谢。 
  把二姐送回家,苏威给小培挂了个电话。小培的态度不生硬,也不温和,她只是提醒他尽快把钱凑齐,如果凑不齐也没关系,大不了房子不要了,房子不要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婚不用结了。苏威听着闹心,挂了电话,往单位跑了一趟。 
  在单位碰到了很多人,她们见了他都和他打招呼。她们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别。她们好像刚学了唇语,她们的嘴唇在跳动,苏威却听不到她们的声音。苏威狐疑着把耳朵凑到她们的唇边,然后听到暴雷似的叫声:“我爱你。”苏威的耳朵这一天受到了严重的创伤。可受到创伤的不止他的耳朵,还有刘姐。刘姐嗓子也没吊,见了苏威便开始和他谈心。她教育他作为一个年轻的帅哥,要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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