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3期-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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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威对刘姐的肺腑之言表示认同。他说他只是没想到姑娘们如此刻薄。
“那你干吗和她们说那种玩笑?你为什么虚构一个向你求爱、严重说是向你求欢的姑娘呢?”
苏威觉得事态好像严重了。他板着脸告诉刘姐,他所说的事情是真的,那姑娘不是他虚构的,而是客观存在的。看着刘姐越来越狐疑的表情,苏威觉得有必要拿出证据,于是他说:“你要真不信,我今儿晚上就把她的声音录下来,明儿一早给你听听。我们处这么多年,你就是我肚里的一条蛔虫——我什么时候说谎话不眨眼来着?”
那天苏威向一个朋友借了支录音笔,很小,薄薄的,私人侦探和记者钟爱的精密仪器。他很轻易就掌握了它的用法。整个晚上躺沙发上,如临大敌般等女人的电话。说实话他不是一般的紧张,中间去了三趟厕所,看了两集警察被黑帮诬陷的电视剧,还接了另外两个电话。一个是二姐打来的,她向他汇报,又有三只猫咪回家了,另一个是小爱打来的,这一次她好像没开玩笑,而是正式邀请他一起看《黑客帝国III》,苏威拒绝了她。后来终于等到了女人的电话。免提键按下,录音笔也在安静转动,女人简短而富于穿透力的声音被轻松地录下来。这一次苏威什么都没说,那个女人似乎有些意外,她好像在等待他说点什么,当然,这短暂的等待并没打扰苏威,他托着下巴,听到挂电话的声音在午夜的房间里空荡荡地暴响一下。再后来,苏威反复播放着这个女人的声音,他边听边想,这个女人,会是谁呢?他都快被她打动了。也许,他已经被她打动了。
第五日
这一天团里召开了半年工作总结大会。书记和团长纷纷讲话。他们说团里的形势越来越好,演出机会越来越多,希望唱歌的好好唱,演评剧的好好演,说快板的好好说,跳舞的好好跳。苏威没心思听领导分析演出形势,单等着漫长的会议快点结束,好让刘姐听听物证,好让刘姐明白明白,他苏威并不是那种好高骛远、吹毛求疵的人。
待散了会,刘姐却好像忘记了昨天的事,她似乎在唠叨什么。开始时身边只有一两个人,慢慢地就围了七八个,苏威也凑上前,听了会儿才明白,原来刘姐的女儿想去澳大利亚留学,学校联系妥了,钱也备好了,就等签证。不料昨天大使馆来电话咨询,问刘姐在澳洲有无亲戚。当时电话是丈夫的秘书接的,秘书说有啊有啊,孩子的阿姨在那边。秘书以为这是最明智最恰当的回答,孰不知是最愚蠢的回答。“他真笨啊!我姐哪儿在澳大利亚?她就是农村一菜农嘛!这下好了,说我们有移民倾向,”刘姐说,“这不把孩子的前途给耽误了吗?”
众人一阵唏嘘,都说秘书素质低。苏威看刘姐精神萎靡,手里的录音笔又放回兜里,想是否找小培谈谈心。小培这人好着呢,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再者苏威跟刘姐借的钱足够应付她,说句软话,再用肉体实际行动行动,她还能说什么。
刚想走就听到刘姐大嗓门开唱了:“苏威,你过来。东西拿来没?”苏威就返回去开始放录音。放录音时刘姐又忽悠着大嗓门把小爱小美苏联红她们招呼过来。她的意思是,苏威要想证明自己没撒谎,很有必要把陌生人的现场录音给这些长舌妇听听,让她们明白明白,苏威可不是个白给的男人。苏威本觉得无所谓,录音的目的只是应付应付刘姐,也不用开什么记者招待会。这下好了,事情发展得越来越完美:在几个女人的监督下,苏威把那个女人的声音放了七遍。女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显得极飘渺,苏威甚至觉得,女人的声音其实很没个性,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和午夜两点听到的声音,像是从两颗核桃里滚出的两粒果肉:形状颜色相差无几,而味道却有着青涩和成熟之分。总之,苏威在几个女人的指挥下播放着陌生人的话,反反复复,中间苏威不知怎么按错了一个键,于是女人的声音像得了癫痫病的鹦鹉那样滑稽地重叠着:
“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
苏威觉得头快爆炸了,而女人们的笑声,也突然在房间里爆炸了。本来女人大笑的声音差别很大,比如说刘姐,她大笑时声音是肥胖的浑圆的;而小爱大笑时,是玻璃刀割玻璃的刺耳声;小美呢,大笑时是火鸡下蛋后的咕咕声——可在那一刻,苏威觉得她们的声音巧妙地重合了,从她们肺部喷出的气流沿着相同的轨迹发散、攀缘和融合……苏威觉得他彻底丢份了。尤其是刘姐,苏威没想到她也笑得这么厉害。这有什么可笑的?这真的很可笑吗?
苏威严肃地盯着她们的身体花枝乱颤,扭头走了。
其实也没走远。二姐家就在单位附近。进了二姐家,二姐在沙发上哭,蟾蜍在椅子上抽烟。蟾蜍是苏威以前的姐夫,也是宝宝的父亲,跟二姐离婚六年了。这六年里他好像从没回来过。他还是和以前那样黑,脸上拱着青春痘。见到苏威他笑了笑。看来事态更严重了,不然二姐不会把蟾蜍叫过来。她喜欢蟾蜍就像布什喜欢本·拉登。
原来是派出所来电话,说在某个小区湖边发现了一具男孩尸体,让她去认一下。
“那快去啊!哭什么哭!”
“这不刚回来吗?”蟾蜍解释道。
“那是不是宝宝啊?”
“不是啊,”蟾蜍说,“是宝宝的话就好了。我们就彻底省心了。”
二姐也不哭了,说:“我们想在电视台、报纸、电台和网上登寻人启事。你说他都失踪六天了,他吃什么啊?他喝什么啊?他又不认路,还没猫聪明。”
苏威就和蟾蜍一起到电视台登寻人启事。电视台的人很同情,给免了五十块钱。蟾蜍好像也很上心,非拉着广告部的人去喝酒。喝酒好,一喝酒什么都变得美好起来,况且是蟾蜍请客,不多喝点哪里对得起二姐?苏威一喝多,就忘记自己怎么回的家。反正是等他醒过来,床单被吐成了垃圾箱,喉咙用火烤着。灌了几杯自来水,看看窗外,黑糊糊的,也不知道几点。等电话响时,苏威想除了那个女人之外还能有谁?可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说爱他?她爱他哪一点?她为何每天深夜骚扰他?如果是骚扰,那就骚扰得疯点彻底点也成,可以在电话里回忆甜蜜的事(她无疑认识苏威),也可以在电话里有节制地调情,当然,如果愿意,在电话里还能做更火爆更激情的事,可她骚扰得这么温柔、这么简洁、这么让人郁闷。苏威盯着电话,还是接了。
“怎么这么慢?”
苏威一愣。她终于说第二句话了。她的口气有些苛责的成分,更有担忧的成分。她的声音比往常要温润些,他甚至听到她在电话那边轻微的喘息声。
“你到底是谁?”
“我爱你,苏威。”
“光说有屁用?你凭什么爱我?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
“这很重要吗?”
“去你妈的,”苏威道,“你要是再这么神神叨叨,我以后就不接你电话了。我可忙着哪。真的,我没骗你。我干吗骗你呢?我没有理由骗你。”
对方沉默了会儿问,你小学时最喜欢的女生是谁?苏威说,没有最喜欢的女生,那个时候不懂那个,只懂吃。女人又问真的没有吗?苏威就仔细琢磨了琢磨说,真的没有,我那个时候除了到少年宫练围棋,就是到校队练短跑,哪有心思想女孩?那时我最想的,是拿了少年组的围棋冠军后,我妈能给我买只烧鸡吃。女人说,你再好好想想,比如,你有没有喜欢过梳辫子的女孩?苏威就说,那时的女孩都梳辫子,苏威嘿嘿地笑着说,再说了,我发育晚,长身体时都上初中了。
后面的谈话是和风细雨式的。女人诱导着苏威回忆了小学生活后,又回忆了初中生活,回忆了初中生活后,又回忆了高中生活,回忆了高中生活后,又回忆了职业中专的生活,总之,女人耐心地诱导苏威回忆了多年前的往事。苏威在酒精催化剂的作用下,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该问的问了,不该问的也问了。当然,女人一直保持着必要的礼貌和距离,她好像是个很喜欢探听别人隐私的心理医生。几点挂的电话呢?后来讲着讲着苏威就睡着了。
第六日
这一天市里的一家啤酒厂举办了一场豪华演出。说演出豪华是因为这家啤酒厂光从北京请演艺圈的大腕就花了一千万。像苏威这样的,能和大腕们同台演出的机会倒不是很多,因此苏威伴舞的时候也格外卖力。演出结束,团里的哥们姐们嚷嚷着去酒吧喝酒。苏威刚到酒吧门口,就接到了小培的电话。听到小培的声音苏威就有些心虚。小培在电话里说,想和苏威谈谈。小培的声音懒洋洋的,好像没睡醒的样子,可苏威知道,小培没准手里正攥着把刀子发狠呢。
苏威推辞说演出还没结束,又说本来给小培准备了票,可被人撬走了。小培冷哼一声说,苏威你给我听着,我可不是什么软柿子……剩下的话没说。苏威知道威胁男人向来是女人的强项。如果男人被女人威胁到了,那么男人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苏威挂了电话,已有几个哥们儿催他快进去,当然,进去后苏威就不知道怎么出来的了。
其实清醒时苏威也常总结自己的生活,他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给人伴舞也不是长久之计,可是,自己除了跳舞好像就不会别的技术活。天生是个笨手笨脚的人,头脑好像也并不比别人转得快,桃花运也不比别的男人多,除了扭动腰肢挪动脚步,还能做些什么?清醒时人容易悲观,酒醉时人通常会很快乐。苏威记得有人为自己开了门,脱了衣服,还为自己洗了脚,把夏凉被盖在自己身上。苏威努力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刘姐。
刘姐正要走,苏威就说你怎么来了?刘姐说我怎么来了啊?你个酒鬼在酒吧喝得连肠子都吐出来了,我不把你搀回来,你睡厕所啊?苏威说睡厕所也很舒服的,我就喜欢厕所的味道。刘姐扑哧就笑了,说:“你个小屁孩,一点正经都没有。”
苏威借着房间的灯光乜斜着刘姐。大热天的刘姐穿着件无袖宝蓝色套裙,露出白皙肥硕的胳膊。她涂的是那种宝石蓝眼影,发髻高耸入云。这样她整个人在灯光下,仿佛一只秃尾巴蓝孔雀。苏威就忍不住笑了。刘姐问你笑什么?苏威就说你真性感啊。刘姐的脸似乎红了,嘀咕着骂两句,苏威就歪着头说好渴啊,真想喝水。
刘姐倒了水给他喝。或许应该这么说,是像母亲照顾生病的儿子那样喂苏威喝水。苏威的头枕在刘姐的胳膊上,刘姐把水杯放在他唇边。刘姐的眼神有点怪,苏威感觉到她硕大的乳房轻柔地顶着他后脑勺。苏威就坏笑着说:“怎么,你兴奋了?”
事后苏威很后悔。他怎么会和刘姐上床呢?刘姐那么好的人,虽然有点胖,可是对他却像亲人一样。现在还有谁对别人肯像对亲人那样好呢?苏威觉得自己不该打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不该把刘姐按倒在床上做情人或者夫妻间应该做的体力劳动。苏威已经想不起两个人是怎么搞上的了,是谁先动了谁的衣服谁先抚摩了谁谁先把身体与身体之间的距离由十厘米变成零距离最后变成了负数呢?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和刘姐那个了。刘姐的身体像块硕大的丰满的温凉的肥肉,被他压在身体下慢慢侍弄,刘姐不时哼出很浓重的鼻音,同时庞大的身躯像水床那样温柔涌动,最后她浓重的鼻音似乎更高亢了,为了防止她在床上唱《蝴蝶夫人》或者《图兰朵》,苏威只好把嘴巴贴上她的嘴巴,让她把那些意大利语憋回磅礴的胸腔。苏威还记得完事后刘姐有些兴奋,她慢慢地穿着长筒袜(她什么时候连袜子都脱掉了呢?),用指甲油把一小丝破线的地方小心地粘好。苏威裸露着身体不知所措,只盯着屋顶。屋顶是一张张重叠着粘贴的破报纸。
说实话苏威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时还没睡。他被晚上发生的事弄得颇为不安。当女人轻柔地对他说出那三个字时,苏威的眼泪就哗哗着流出来了。还好这个晚上女人没有再次问关于大辫子女孩的问题,也没问任何涉及到个人隐私的问题。实际上,那个女人除了那三个字根本就没说别的话,在说完那三个字后苏威还没等她问话或者放电话,已经先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上了。他说他外甥还没找到,也许永远找不到了。找不到怎么办?姐姐和那些绿眼睛、整天在窗台上蹿来蹿去的猫生活一辈子吗?他说小培给他电话了,可是她除了上床和要钱还能做点什么?他说他不想去跳舞了,他要去当舞男,也就是那些在吧台坐着等女人来挑的鸭子。做鸭子没什么不好的,做鸭子是比跳舞有前途的职业,他这一流的身材该不会有什么障碍,即便技术二流,也足以对付那些富婆或者空虚的留守女士。他好像对老点的女人并不缺乏兴趣,因为晚上他就刚刚和一个足有二百斤的女胖子做了点实际的事儿,虽然女胖子的肉很松弛,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