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2-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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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女主人,今天的仇人的妻子,没有人肯收留她。
如果她放弃怀中巴雅特王爷的孩子,或许人们还能敞开双臂,迎接千户血统唯一的幸存者,可是她是位母亲啊,她怎么能扔下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为自己找一条活路呢?
她不能。于是人们就迁怒于她,把对巴雅特王爷的仇恨转嫁到她和孩子的身上。
这种仇恨不会泯灭,至少在三代之内,至少在人们的记忆没有淡忘之前,这种仇恨会一直延续。珠玛学会了坚忍。失去过爱情、如今又失去家园的女子,竟然在已成废墟的伊扎草原坚持了下来,从前仆从成群、衣食无忧的生活,已成如烟往事,如今她用满是黑茧的双手,为灶中添加牛粪时,只会轻声地叹息几声。
拉甲找到了她,亲人相见,珠玛深陷的眼眶里已没有眼泪。拉甲在寺院和家乡遭遇突变之后,到天葬台附近搭起简易帐篷,夜以继日地为亡者祈祷。散落到民间的僧人们被他感动,三三两两聚在他的身边,一支人数不多、但怀着坚定信念的队伍,整整百天的时间里,风餐露宿在山上,以慈悲的心怀和纯净的经文,超度着无辜失去生命的亡人。
珠玛把那颗珊瑚献给活佛,她说自己命薄福浅,不能承受这无价之宝,何况这珊瑚本来就属于伊扎,就让它物归原主,和伊扎永远在一起。拉甲活佛要她自己留着,告诉她再好的宝物也不必为它所累,换点日用品度日吧。珠玛是固执的,她怎肯用沾着亲人鲜血的珊瑚为自己打算呢,它只能让她流泪。
小多吉的成长是奇怪的,他到山上放牧,山石会滚下来,他割来柴草,夜里柴草就会自己燃起来,早上只剩下一片灰烬,他到河边去汲水,几次都被推下水去,要不是他机灵地躲过去,母亲珠玛恐怕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
固执地留在伊扎大地上的珠玛犹豫了。她怅惘了很久,最后决定带着儿子离开。她注定是要离开的吧,她是否后悔过当年风华正茂之时,没有赴约同德仓少爷一起离开?如果不是她最终顾全大局,默认哥哥的决定,那么后来所有的苦难都不会降临吧?命运之神的令箭或许早早就搭好了弓,只等着她命定的那一瞬,射出来后,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很多年后,被称作某某公社的伊扎部落迎来了一位陌生的年轻人,据说他中专毕业,本来可以留在县城,却坚持要到这个公社来工作,他当了一名文书,后来入赘到最贫穷的一个家庭做了女婿,他很沉默,喜欢拼命地工作,和善地对待所有人,他的家中一直秘藏着佛龛,工作之余,他的全副身心都在宗教的世界里,精通很多经文,常常通宵达旦地跪在佛龛前。不久,他有了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名叫巴马,就是我。
没办法,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四分之一的巴雅特王族的血液,正是如此,祖母的家乡,我可爱又可恨的伊扎老家才不能容忍,所以父亲一直秘密地保存着他的出生历史,直到我长大成人,他才告诉我,一定要娶一位伊扎的姑娘,这是祖母珠玛唯一的愿望。
就这样,伊扎部落,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疼。
茜若
我决心要娶的伊扎姑娘,只有茜若。我们的相识却是在离开伊扎之后,由于兰措坚持让女儿上最好的学校,早早搬到县城租了房子,每日打零工维持生活,而我一直在伊扎,在父亲嗡嗡的念经声中长大。所以我们错过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机会,这可能就是命运吧。
很快,茜若已经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每当她看到母亲欣慰的笑容时就惭愧不已,因为她再也不想进那所县城最好的中学了,五年之中的每一天,她都在为进那座门而烦恼和自卑,学校的一千多名学生和教职员工中唯独她一人是被人们称为“出身不好”的子女,人们开始惊愕地远远注视这个浅棕色皮肤而面容姣好的小姑娘,没多久,同学们就已经因为她的朴质无华和老实巴交而欺负她了。每当她学习成绩出类拔萃因而受到老师表扬时,他们就在纸条上写满污辱她的字后纷纷扔给她,而老师通常只是教训两句就转身离去。五年之中凡是和她排在一起做值日的学生,没有一个动过扫帚、抹布或者生过火炉,他们总是悠闲地看着她满头大汗地忙来忙去,最后还要愤愤不平地告诉老师她在逃避做值日。
有风雪的日子里,总是母亲赶早陪她去学校点着那一蓬炉火的,她为此而经常默默地感激母亲。
虽然茜若从来不提她在学校受的委屈,但兰措早就从她忧郁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一切,她非常明白茜若在她整个生命中的分量,长久以来,她看着这个分愁排忧的小姑娘,禁不住心中充满慰藉。
茜若终于熬到了毕业典礼。典礼上,校长胖嘟嘟的嘴唇念完了长长一段毕业生名单,接着要给优秀生颁奖,当他念到茜若的名字时,便以十分爱惜人才的口吻说道:“一个藏民,学到这一步实在不容易啊……”
茜若自卑地低下了涨红的眼睛。
那一年,我和茜若一同考进省城一所民族学院读书。我们不同班,但我们的认识却是非常奇妙的事。
我喜欢沿着墙角走,同学们总疑心我丢了什么贵重东西。这天也不例外,我下了自习刚走到女生楼下,就听见扑通一声从楼上扔下来一把拖泥带水的拖布,端端正正砸在我的脚前,我惊出一身虚汗,瞅准四楼开着的窗户就冲了上去。
推开一扇门,看见四架高低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七个人,第八个人正站在窗前朝外扔第二把拖布,这就是茜若。我准备和此人讲讲理,却被躺着的一人伸出脚拦住,大家心平气和地看着茜若怒气冲冲地扔下拖布,然后跑步下楼拣上来,再从窗口扔下去,再去拣,来回七次。最后一次她笑嘻嘻地出现在门口,这时拦我的那个女生推我一把说:“好了,想说什么?”
“怎么回事?”我傻乎乎地问。
那些舍友们纷纷跳下床,连嘴说道:“心情不好,这是绝招,第七次就好了。”
这样我就认识了气喘吁吁的茜若。
她们是学汉语言文学的,大凡汉语系的总是潇洒飘逸,不屑与学少数民族语言文学系的同学来往,而衣饰一向讲究出众的茜若却喜欢钻在一堆漂亮的藏袍中间分食酥油和粑,并且嬉笑得格外醒目。
她羸弱的母亲经常来看她,俩人总是走到校园花坛边凳上说话,很长时间她们都那么坐着,茜若绿玉似的眼睛仿佛在诉说着一切的不满意与愤怒,但谁也不知道她们究竟在谈些什么。有一次我故意走过去打招呼,茜若明显不高兴,但她母亲在得知我也是伊扎草原来的后,暗淡的瞳仁竟闪出两眼春光来,她激动地讯问我的祖辈,我只告诉她我的父母亲的名字,她快乐地笑道:“是一个地方的嘛,往后你和茜若多照应一点好不好?”
茜若根本不屑于我的照应,而我赶紧一口应承下来,可是这承诺到何时才能真正实现呢!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忙于应付毕业论文,忽然听到茜若的母亲已因病去世,才明白好久不见茜若的缘故。最后一个学期,成绩一向出类拔萃的茜若一落千丈,她整日郁郁寡欢,不思饮食,我便赖在她的宿舍里,为她端茶送水,她的舍友们笑话她又多了一个单相思的追求者。
自她母亲去世后,她就完全改变了平日那种喜怒皆溢于言表的性格,她日趋沉默。毕业分配前夕,只要一入夜,毕业生们就提着礼品像幽灵一样在校园里往来穿梭,忙煞了校领导和系领导及家属。这种时候宿舍里多半只剩我俩,慢慢地,她开始梳理那头天然曲卷的长发,然后坐在窗前,那双绿色的眼睛已染上一层剥不掉的苍茫,她望着夜空开始讲她的家庭故事。
几年前,她陪同啜泣的母亲一起参加了父亲的平反追悼大会。文化大革命夺走了她的父亲,他病逝狱中。茜若出生后就从未见过父亲,母亲告诉她,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有学问、智慧、善良,母亲希望女儿也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母亲也曾寻找过姨娘,可是色姆早已了却一生愿望,陪同秀吉玛遁入尼庵,文化大革命后尼庵被毁,俩人从此云游四方,不知下落。
茜若总记得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去拾牛粪的事,粪筐叭嗒叭嗒地踢着她的脚后跟,她无忧无虑地盯着母亲的裸着的脚后跟小跑着,一年四季里她们俩人必须保证公社大院里每只火炉火光熊熊才行,她们为此而忙碌不停,牛粪总是燃得很快,而遇到阴天,牛粪因为潮湿而捂出浓烟来,这时公社干部就会暴跳如雷。
母亲,在老年的时候,奇迹般地生出一排崭新的牙齿。阿依琼琼说,看来预言实现了。她是部落里最老最老的一个人,只有她还记得当年寻访转世灵童的喇嘛曾经预言,小活佛拉甲将在未来因背诵长寿经文一千万遍,使给他施以最大恩惠的人重新生长出新的牙齿。看来预言实现了。晚年的兰措把新牙齿藏在嘴里,尽量不张扬,她不时回忆起当年拉甲活佛的音容笑貌,不由得百感交集。
茜若轻声而忧郁地笑了,她说她是贵族和贫民的结晶。
我早就爱上了这块结晶。茜若也被我真挚的爱情所打动,我们相爱了。我相信我们那时都享受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面,青春、美貌、真诚、纯洁,我们沉浸其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过去几十年前的人和事,还会影响到我们的人生。
和茜若一个宿舍的同学们基本上确定了毕业后的去向,只有茜若还仍然跟着我晃荡着,爱情的甜蜜使我们忽略了前途的重要性,以为只要有爱情就能使我们永葆激情,只要有激情就能使人生呈现完美。我们在旁若无人的爱情之中,迎来了政府某个民族部门的一位干部,他说他们十分敬仰拉甲活佛的品格,希望拉甲活佛的女儿在学成毕业后,能继承父亲遗志,到他们单位去工作。我们为这意外的惊喜高兴坏了,赶紧买了一瓶名为“佐餐”的红酒,举杯庆祝,在醺醺然中,我们谈到拉甲活佛,谈到南甲千户,谈到罗拉,谈到她母亲,甚至谈到了那颗珊瑚。
茜若在一只牛皮箱里翻腾着,那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当她拿出那颗红灿灿、圆润饱满的珊瑚时,我仍然吃了一惊,没想到这颗传世珊瑚竟然就在她那简陋的箱子里!
我在她的真诚面前,对于自己一直有意隐瞒身世的行为感到万分愧疚,那都是多少年前的往事啊,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呢,尤其对我,一个在很久以后才长大的人,对过去的想象仅仅停留在父辈的描述中,除了血统里尚流淌着伊扎的半支血脉,还有什么不能原谅呢?
我看到那颗有过许多传奇的珊瑚后,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告诉心爱的茜若,我就是巴雅特王爷和珠玛的孙子,为了这颗珊瑚,伊扎部落几十年不能原谅的后代。
茜若呆呆地看着我,那双美丽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暗淡。我们的爱情就在她渐渐暗淡的目光中消失殆尽。她收起珊瑚,冷静地要求我永远离开。
我徒劳地解释着我的无罪,是啊,我们两个年轻人,跟那个时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没有理由彼此仇恨,更没有理由把日渐坚固起来的爱情化为乌有。
茜若是固执的,可能和她的血液有关系吧,她固执地、不容商量地把伊扎部落几十年前的恩怨继承下来,对于有着巴雅特王爷四分之一血统的男友,仍然嗤之以鼻地逐出了爱情的天堂。在我穷尽逻辑学的方法和历史论的理论,得出我与那个时代无关的结论后,她仍然坚持说:“你看看这颗珊瑚的颜色,是血的颜色。”
2007…5…21 16:04:40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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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茜若拒绝了那个单位的盛情邀请,她带着那颗珊瑚,离开青藏高原,出外去看世界了。或许她要看看平原,看看热带亚热带的风景,或许她要看看大海,看看源头之水怎样汇流成河,浩浩荡荡、势不可挡地奔腾向那一片辽阔无垠的蓝色海洋……这样我们就分别了。
我黯然神伤。茜若走后,我才恍然发觉我忙于耕耘爱情,根本无暇顾及的前途问题,竟然近在眼前。这座城市没有收留我的单位,我一身力气,却不知道在何处施展。实际上我仍然抱着希望,认为茜若游走一圈,最终会回到我的怀抱,因此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要坚守,虽然前途渺茫,但那一线希望仍然支撑着我走到了今天。
我相信我们会有相见的那一天。在我的盼望中,我们的重逢会十分完美,半个世纪前的故事会离我们远而又远,现在我们有过努力,有了经验,剩下的就是宽容,我们会在相见的那一刻,露出宽容的笑容,然后……然后,我们会继续前缘。
因此,我做过充分的准备,包括足够的心理准备,成功者的装扮,甚至说话的语气,看她时的眼神,站在她面前时的姿态,都在想象中拿捏好了的。我想象过一千种见面时的情就,唯独没有想到我们会在一座寺院的门前遭遇。
我得承认,她憔悴了。茜若曾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姑娘,可现在看着她,我竟有些陌生。她的头发剪短了,再也看不到那浓云似的长发,奇怪的男式短发下的一张不胜负荷的脸叫我局促,我有些气短。“你好!”我说。
我俩朝前挪了一点,挪到阳光底下。我第一次发现这座寺院分外温柔起来,寺顶的饰物闪着黄金的光芒,僧人们披着袈裟,在西边的厢房里唱着经文,铜钹脆亮而悠远,回荡在后脑和心灵之间,香火顿时弥漫开来……
茜若的眼睛湿润了。
“如果我母亲还在……”她说,随即耸耸肩,不再说下去。
这个动作在我看来是陌生的,我有点百感交集,不知怎么说才好。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上,忽然想起来曾经买来的那身新衣裳,准备见她时穿的,现在不知在什么地方放着,可能已经发福的身体不能穿了吧。我竟有些惭愧,看看这几年,没有她的日子里,我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