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喜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

第142部分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42部分

小说: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她们要关心,让她们关心好了。见怪不怪,就没事了。”
  “不,得提防她们一点。有啥把柄抓在她们手里,我在徐家就站不住了。阿永,你听我的话,我们不要往来了。这样下去,也不像话。”她放小声音,说,“希望你原谅我的苦衷。”
  他摇摇头,说:
  “就算大的二的整天盯住你,难道你就六亲不认,断绝亲戚朋友的关系吗?我有事找徐义德也不行吗?”
  他这几句话把她问得哑口无言。她没有办法,只好哀求道:
  “不要逼我,好不好?”
  “谁逼你……”
  他的话开了个头,服务员捧着一杯咖啡和一杯可可走过来。他向服务员又要了一杯斧头牌白兰地,喝了一口,剩下来的全倒在浓郁的咖啡里,一边用小勺子搅着,一边接下去说:
  “想看看你,这算是逼你吗?我不晓得别人心里怎么样,我每天都想看到你,只要有一天看不到你,那日子就没法过。
  你说,我这样,咖啡怎么会不越喝越多?”
  “这样不好的。”
  “我晓得不好,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忘记不了你。我不了解你怎么样,恐怕早把我放在脑壳背后了。”
  “你不要这样,替我想想么,也替你自己想想,我们这样下去好不好?”
  她无意把真情流露出来,像是一盆冰冷的泉水向他头上浇下,叫他清醒过来。他有意退后一步,说:
  “那我们从此不往来好了,”他用手对着卡座里的长方桌子从中间划开,说,“一刀两断,好啵?”
  她心里想“五反”运动的力量真大,他也变了。原来,她认为冯永祥不会答应她的要求的,现在他答应得这么快又这样突然,真叫她忍不住高兴。很长时间来,她心头一个难解的疙瘩,终于很容易解开了,心里明朗而又爽快,见了大的二的不必防着了,和徐义德在一道也不必内疚了,更不必整天忧虑和冯永祥的事体怎么了结了。只是有一点,她担心冯永祥受了受不了这个打击。他自己提出来了,想来是不会受不了的。她喝了一口可可,不敢正面望着他,低着头,两只手在不断揉弄着雪白纱手绢,鼓励他:
  “这样好。”
  “好极了。”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表面上却很平静。等了一会,他又说,“你家我以后再也不去了。”
  “为啥?”
  “不为啥。”他态度非常镇静,毫不在乎地说。
  “你也不和义德往来了吗?”
  他见她老是低着头,就狠狠地逼她:
  “当然。”
  她想起徐义德再三再四告诉过她的话,许多事要靠冯永祥帮忙,别人请冯永祥也请不到,冯永祥来了千万不能得罪。冯永祥不和徐义德往来,那徐义德有许多事要找冯永祥帮忙怎么办呢?冯永祥忽然和徐义德断绝了往来,那不叫外边的人猜疑吗?别人一追,打破砂锅问到底,岂不要泄露出去吗?她希望他不再纠缠住她,但是和徐义德要保持往来。冯永祥狡猾地说:
  “我要避避嫌疑,别叫你为难。”
  “和义德往来往来也没啥。”
  “那现在为啥不可以往来呢?最近为啥不让我到你家去呢?”
  她没有话说了。她想事体不能那么理想,两头顾不上,就顾一头吧。她抬起头来,怯生生地说:
  “不往来也好。”
  说完话,她避开他锐利的质问的眼光,又低下头去了。他看出她下了决心,真的要一刀两断了。他挺起胸脯,把披在额角上的一绺头发往后一甩,说:
  “你别怕,好汉做事好汉当。有啥事体,我冯永祥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到你身上。”
  “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我做了对徐义德不起的事,我找他说清楚,承认错误,上法院,坐监牢,我一个人去!”
  她猛可地抬起头来,惊愕地圆睁着两只眼睛,注视着他,张开嘴只说了“你,你……”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想不到他会这样威胁她,吓得她的心噗咚噗咚地跳动。半晌,她稍微平静了一点,才接着说下去:
  “你,你无论如何不能,不能……”
  “为啥不能?”他严峻的眼光直逼视她,说,“一切责任完全由我个人负担。”
  “你一说出去,我,我就整个完哪。……”
  她再也说不下去,急得眼眶润湿,用手绢捂着眼睛,几乎把半个脸蛋儿都遮住了。她噗咚一声,靠到卡座的角落上,失去了主宰,不知道该怎么样是好了。要不是在咖啡馆里,她真想哭个痛快。现在,她只好压抑着激动的感情,低低地哭泣着。
  在她身后的柜台那儿,留声机正在放着约翰·斯特劳斯的“春之声”圆舞曲,那生动的节奏和优美的旋律在空中飘荡。冯永祥用右手跟着节奏轻轻拍着自己的右腿,脑袋晃来晃去,欣赏这流畅轻快的曲子。他的眼睛不断地注视着她,等了好久,她还是嘤嘤地哭着。他小声小气地说:
  “看你急的那个样子,我不找他说好了。你放心,我决不对任何人提起。”
  她的哭声停了,可是手绢还蒙在脸上。他抓过她的左手,一边按抚着,一边说:
  “有话好好说好了,哭啥。我总是为你着想的。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宁可牺牲自己,也不能叫你有一丝一毫的损害。宛芝,你对我说。”
  她不知道怎么说是好。他拿过她的手绢,拭去她眼眶上的泪痕,没等他拭完,她抢过手绢给自己揩了,坐正了,低声地说:
  “你真的听我的话吗?”
  “谁还骗你。”
  “暂时不往来,行不行?”
  他特别注意到“暂时”这两个字,知道她已经改变了主意。他装出一副可怜相,哀求地说:
  “希望这个时间不要太长。即使暂时见不到你,我每天一定到你们家墙外边走走,这该可以吧?”
  她的心软了,说出了她的困难:
  “会引起别人注意。”
  “我找徐义德有啥关系?”
  “你老是在义德出去的辰光来,久了,人家会不猜疑?我看,老王那个精灵鬼心里就有点数。”
  “那我有办法。”他说到这儿,特地不说下去,观看一下她的态度。
  “啥办法?”
  “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也闷的慌,你不是给我说过,想学点京剧,我教你京剧好了。给你上课,人家该没闲言闲语了吧?”
  她想这倒是个办法,但这么一来,冯永祥经常要上徐家来了,更和他断不了往来。她不想这么做。拒绝吗?她想起刚才他那几句有力的话,在她心中震荡,她无法不理他。她说:
  “学京剧做啥?义德一定不赞成。”
  “只要你同意,就行了,”他拍着胸脯说,“我保险,他一定赞成。那两个老东西肯学的话,我也教!”
  她没有吭气。他知道她已经答应了,不再追问下去。
  “春之声”已经奏完,换上了一张片子,是“维也纳森林的故事”,也是约翰·斯特劳斯的圆舞曲,那热烈、动人的旋律震动林宛芝和冯永祥的心弦。
  她看看表:快六点了,说:
  “该回去了。”
  “好,我送你回去。”
  “不,我一人回去。”她向卡座外边巡视了一下,幸好很清静,喝咖啡的人大半走了,吃晚饭的人还没来,马路上电车铃声不断传来,正是机关工作人员下班的辰光。她怕出门遇见熟人,说,“让我先走,你等会儿再走!”
  “行。”他会意地说。
  她跨出“家”咖啡馆,走了一段路,想起来时的决心,现在完全改变了,仿佛是一个掉下泥沼的人,越是想拔起来,却越陷越深。徐义德的影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仔细想想,这样下去不好,心一横,她掉回头,又走进了“家”咖啡馆,想恳求冯永祥原谅她,暂时连京剧也不要教,这样慢慢割断,以后好完全不往来。她走到刚才的卡座那里,冯永祥已经走了。她怅惘地站在那里,两腿好像无力迈动了。服务员过来,问她是不是丢了物事,她边看边说:
  “是的,我的手提包丢在这里了。”
  “不是在你手上吗?”对方指着她的手说。
  她低下头来,看见抓在左手的咖啡色皮包,忍不住失声笑了:
  “我这个人真糊涂。”
  她旋即悻悻地走了出去。
  
肌�
肌�
13
  叶月芳送了一杯茶放在余静面前,看了看手表,六点欠五分。她微微一笑,圆圆的脸上,两边腮巴露出两个笑涡,低声地说:
  “五分钟之内一定散会。”
  “你哪能晓得?”
  她乌黑的眼睛机灵地一动,仿佛透过墙壁,穿过花园,可以看到中共长宁区委会议室一样,很有把握地说:
  “杨部长掌握会议很守时,准时开会,准时散会。他解决问题简单扼要,利利索索,从来不拖泥带水的,讲话也不重复。他做报告,我给他做记录,誊清就是一篇出色的文章,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他到我们厂里开会也是这样。”
  “对啦,你比我了解杨部长。”
  “我?”余静忽然沉下了脸,她以为叶月芳想到别的方面去了,严肃地说道,“你说错了,秘书最了解首长。”
  “你们是亲戚啊!”
  “总不如你,”余静嘴角上露出了笑意,说,“你们天天在一块儿工作。”
  “了解杨部长不大容易。他负责许多工作,办公室以外,他还忙区政协的工作,区里民主党派和工商界的工作,还参加社会活动,有些我就不大了解。”
  “当然,了解一个人不容易的,像杨部长这样的人,更不容易……”
  “为啥?”杨健匆匆从外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子和几件公文,脸上露出处理完一桩事体的愉快神情,笑着说,“难道我是三头六臂?”
  余静看表,恰巧六点,岔开话题,对叶月芳说:
  “你估计的真准。”
  “不是我估计的准,是杨部长准。”叶月芳叙述她们刚才谈话的内容,说,“余静同志等你好久了。”
  “对不起,刚散会。”
  “没啥。”余静关怀地问,“宝珍最近好一些吗?”
  “昨天到医院去看她,好倒是好一些,不过,医生说,这个病不容易治。”
  “心脏病确实不容易治。过两天我也想去看看她。”“你厂里已经够忙了,不要再为这些事操心了。”杨健说,“余妈妈身体好吗?”
  “最近闹肚子,消化不良,身子发软。”
  “找医生看看呀。上了年纪的人和机器一样,老了,要经常修理,注意保养。”
  “到医院看了,吃了一点中药,老没好,厂里事体忙,家里的事体就顾不上了。过两天,我打算再陪她到医院去一趟。”
  “那好。最近厂里怎么样?”
  余静扼要地把厂里的情形说了一遍,然后说:
  “徐义德很消极,满嘴是困难,啥加工呀,原料呀,资金呀;韩云程和徐义德他们不搭界,坚决要辞职;工人当中少数人有过左情绪,像谭招弟她们;这三块哪能也捏不拢来。厂里的生产计划到现在也没订,连请徐义德两次,他躲在家里,不肯到厂里来。工人的生产热情很高,有力无处使。”
  “问题不小啊?”
  “可不是!所以,找你求救兵来了。”
  “求救兵?我不是解放军,哪儿来的兵?”
  “不要开玩笑了,快给我出个点子吧。”
  “区委的指示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她想了想,说,“‘五反’结束以后,要巩固胜利,及时地把‘五反’的热情转到以生产为中心的建设工作上去,组织群众,团结资本家,搞好生产。”
  “这就是你要的救兵。”
  “做起来可不容易。资本家倒好办,只要尊重他三权,给他一点利润,解决他一些困难,他一定会积极起来的。资本家哪个不要钞票?有了钞票,他一定积极。”
  “你这个分析完全对。市委在这方面早就有了安排,”他打开手里那个黑漆布的笔记本,对她说,“工商业目前的呆滞现象是暂时的,上海已经成立了加工订货委员会,大力开展加工、订货、收购、贷款的工作,加上工人阶级的生产积极性空前提高,大部分厂商的困难解决了。到六月底止,政府通过加工、订货、收购、贷款等方式,照顾了九十九个行业,有一万六千六百三十三户。大厂带动小厂,行业带动行业,私营工业产品产量一般都有增加,以今年上半年和去年同期相比,棉纱增加百分之三十二;棉布增加百分之四十六;面粉增加百分之六十七;电解铜增加百分之二百十六,市场交易活跃了。五月里召开那个物资交流大会,成交金额一七·四三一亿,上海代表购进工业产品六·四四八亿,私营厂商占百分之五十四;销出工业品五·五四四亿,私营厂商占百分之四十六。市场上商品成交量也大大增加了。”
  杨健一边看笔记本一边说,余静掏出自己的笔记本边听边记。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接着说:
  “人民银行为了减低厂商成本,鼓励厂商经营的积极性,把对私营企业存款利率降低百分之二十到五十,又举办了一千万元以下的小额放款,使许许多多的小厂商得到了周转资金。总之一句话,工商界的暂时困难,市里早给解决了,徐义德的困难当然也解决了。你说的对,资本家见了钞票,积极性就来了。少数人消极,只是暂时现象,徐义德慢慢会积极起来的。”
  “工人方面也好办,阶级觉悟大大提高了,生产的热情很高。尊重资本家三权,最初有些工人想不通,给他们反复说明,根据中央指示现在要利用、限制、改造民族资产阶级分子,消灭资产阶级的五毒。资本家洗清五毒,改过自新,我们就要团结他们搞好生产。徐义德不要三权,搞升工办法草案,企图分化工会和工人,就是掼纱帽,不能上他的当。工人想想也对,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杨部长,我这个说法对啵?”
  “你说的对,做的也对。党的政策现在要消灭的是资产阶级的五毒,不是民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将来是要消灭的。那辰光,阶级消灭,个人存在。但民族资产阶级分子是不甘心的。徐义德和我们斗升工办法草案,不仅仅是分化工会和工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