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5期-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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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谢小英不这样,她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这种事怎么能提到人人都知的程度呢?那几个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而且因为他们的年轻,他们还向往着光明的前程。谢小英这么一乍乎,谁受得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退堂鼓。潮汐去了,留下了鱼儿,却没能来收拾?谢小英愤怒了,她坚决不同意把肚子里的结晶给除掉。她要把孩子生下来,通过做亲子鉴定来确定这是谁的种!当时,劝她放弃这种决绝念头的人不计其数。但谢小英不为所动,她流着泪说,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想杀死他,也不想让他没有亲爸爸。
花一样的谢小英一下子变成了一棵谁也不当回事的草。在八十年代的小城里,发生这样的故事,等于像发生了一场地震,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人们津津乐道。
当十月怀胎的女儿呱呱落地时,她一下子便明白了是谁的孩子。她找到了当时这个城市市长的秘书,那个前途无量的江津津。江津津一下便掉在了冰窖里。如果当初谢小英确定那孩子是他的,他早就和她结婚了。他是喜欢谢小英的,像谢小英这样条件的,还是非常吻合他心目中的妻子标准的。但她不能确定,不但不能确定,而且还把其余他的两位同事也扯了出来,他们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非常在意自己的一张脸。她一公开秘密,江津津大吃一惊,他像是被作弄了似的逃离了谢小英。他躲开了,以为就没事了,谁知偏偏着奖的是他。
江津津想拒绝这个事实,但谢小英说,你敢,你要敢说个不字,我和你女儿就死在你面前。江津津是从乡下考出来的,全家还指望着他为家庭增光添彩,他哪敢轻而易举地说不。他还得为前途着想。他向市长求教。市长很恼火,说他是吃错了药,怎么能在这种问题上授人以把柄?你还是快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江津津尽管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高兴,但他只得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他可不想和政治前途开玩笑,在不情不愿中,他和谢小英结了婚。
谢小英心里却像抹了蜜,因为从内心讲,在那几个男朋友当中,她还是比较偏向于江津津,之所以还在摇摆,只是嫌他背景条件差,是个农民的儿子,不像其他两位。但她认为他是最有前途的,跟着市长走的秘书,会差到哪里去?果真,几年以后,江津津顺利地成为了市府办的副主任,随后又作为市委下派干部,送到下面的一个小县去当县长了。谢小英成了名符其实的县长太太,她出出进进俨然一付贵妇人的派头。那个时候,她自己也早已从医务室里调出来,成了市机关事务局综合科的副科长。有时候,她双手插在腰间,唾沫四溅地指挥属下工作的样子,让很多不认识她的人都肃然起敬。这个女干部,很精练啊!
啊——谢小英大叫一声。她那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背对着门,半个身子仰坐在皮椅里。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两只丰盈的乳房,在这上面用劲地搓揉了几把。她没有办法不尖叫。身后的人笑了。谢小英背转身一看,不禁一愣,是欧阳立早!
你还敢来?她脱口而出。
欧阳立早笑了,我怎么不能来?我都能到你身体里去了,还有哪里不能去呢?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小英。谢小英的心里一阵慌张。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慌张,事实上,只要欧阳立早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她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被盯的部位也会有一种灼痛感。
她当然懂他的意思,自从他们之间有了肉体的关联以后,他马上辨出了他和江津津的根本不同,如果说江津津是一截木棍的话,那么欧阳立早就是一尾鱼。木棍的死板和机械,叫她更加深切地体会到鱼的好处。他和她的见面,往往变成了肉体的狂欢。每次都是这样。但今天却绝对没有任何想法了,谢小英犹如吞吃了一个粪苍蝇般难受。叫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欧阳立早这尾鱼却是一条名符其实的臭鱼!
王林真是明察秋毫啊,他居然一眼就看出欧阳立早不大对头,也多次提醒过自己要认真对待,不要轻率。自己怎么就看不出来?当时还要反驳他,以为他是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看来还是旁观者清啊!谢小英心里堵得慌。那个晚上,她一夜没睡,她不断地打欧阳立早的电话,几乎每隔三分钟就要打一次。打到后来,连她自己也失去了继续再打的信心。因为欧阳立早的手机始终关机。
谢小英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把他枪毙了几百遍。但那时候,她还不相信他要躲着她,也不愿相信他会是一个骗子。她没有惊动谁,而是跟单位请了假,然后悄悄地去了河南郑州。她听他说过他的老家在郑州市郊的大陈庄。一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年多来,欧阳立早一直在骗她,那里的确有个大陈庄,但根本没有姓欧阳的。她狠狠地扇着自己的嘴巴,叫你有眼无珠,叫你有眼无珠!她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她哭自己怎么这么命苦?怎么这么容易轻信人家?先是那个江津津,然后是欧阳立早。她一回到家,整个人就软得像棉花糖。她想不能饶了欧阳立早,我要叫他坐牢。
想到自己的身子被一个现在还不知道真名的骗子玷污,而且还悄悄地扳着手指在算和他结婚成亲的日子,她全身就猛烈地颤抖起来,胃里也泛泛的,像要有了身孕似的难受,恨不得眼前有个洞,好让她钻进去,从而躲避这一切。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向公安报警,把欧阳立早这个骗子抓起来。但这念头稍纵即逝。他被绳之以法了,我怎么办?全市的人都会知道我谢小英找了一个骗子,而这个骗子还是自己找来的,还献宝似地带着他在所有的亲亲眷眷面前隆重地亮相。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后叫她的脸面往哪儿搁?第二个念头是永不理睬欧阳立早,只当做了一个梦。三是揭穿他的面目,向他索陪她的损失。四是找人,狠狠地修理他一顿,也叫他尝尝她的厉害………主意不断地出来,又不断地被否定掉。当她还在为寻找一个周全的计划焦心积虑时,欧阳立早却出现了。
曾经恨之入骨,恨不得一口吞吃了他,一俟他真的到了她的前面,对她作着亲热的举动时,她却束手无策。她不想按照他的思路走。她轻轻地掩上了门。他凑上来,想要抱她。她一把打掉了他伸过来的手。
你这个骗子,你说你为什么要骗我?她横眉冷对。
欧阳立早怔住了,他好像不大明白地看着她。她的胸一起一伏着,我和你近日无仇,隔日无冤,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微笑着说,小英,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她气急败坏地说,你还想瞒,要瞒到什么时候,你以为雪地里埋死人,永远没有雪融的那一天。说!把电脑里的东西全都删掉是什么意思?明明已经在这里了,为何要骗我在南京?关手机干什么?她把一连串的疑惑像梭子枪一样射出去。
欧阳立早松了一口气。他将身子立得笔直,然后说,报告首长,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他巧舌如簧地说着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原因。我是想考验考验你,看你对我有什么反应,你如果很气愤,那表明我们的爱情天长地久,反之,我则要再等一段时间。跟一个人结婚,要慎之又慎……我的手机呢?掉了,掉了就属于别人的了,他要关,我有什么办法?新手机暂时还没有,所以一直和你联系不上!………
谢小英将双臂抱在胸前,她用半是嘲讽半是怜悯的目光看着欧阳立早唾沫四溅地说着,她想不通当初怎么就会对这样一个破绽四出的家伙发生了兴趣?莫非是自己实在太寂寞了,也许是带有赌气的性质,想找一个无论是在相貌还是地位都要胜江津津一筹的男人。她突而对他的拙劣表演厌恶起来,你还有完没完?还想自圆其说?告诉你,欧阳立早,收起你那一套。这套你去骗骗大陈庄的人还差不多。坦白跟你讲,你是想公了还是私了?
就像有开关控制,一听谢小英这么说,欧阳立早的嘴巴就嘎地停住了,将一口口水重重地咽回到肚里。他立马清楚,他的骗局被揭穿了。本来在把谢小英电脑里的那些关于他的记载全都清除掉以后,他就可以远走高飞了。但他还想从她身上拿一笔钱。而且他也明白,从她那儿取钱,易如反掌。她不只一次地给他钱,他都拒绝了。那时候的拒绝是为了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现在则没有这个必要了,他有了新的目标。他只是有些奇怪,她怎么会一下子就发现他把电脑里的东西全删去了。他以为她至少要在他失踪后几个月才会发现。看来他是低估了她。
对于谢小英的怒骂,他可不当回事。他是从这一行里过来的人,怎么会在乎她的这一点小把戏?于是他马上“噗通”一下跪在了她的前面,抱着她的一条腿说,小英,原谅我,都是我爱你爱的太深,不该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骗你。
欧阳立早,你不要再演戏了,这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我谢小英也不是三岁小孩。你想公了,那么你去蹲几年监狱,私了,你就拿几万元来赔我的损失。谢小英面无表情地说。
欧阳立早看这一招不灵,他马上站起来说,小英,你也太狠心了,就因为这些事你就拿我开刀。我也该有点隐私对不对?我有些是没有跟你说实话,但我还是爱着你的,是因为爱才做出傻事来!
你别老是爱不爱的,我谢小英快五十岁的人了,对这个不感兴趣。你快回答,不要浪费时间了。她催着他表态。
欧阳立早的脸也严肃起来,谢小英,老实告诉你,要钱是没有的。想让我蹲监狱,凭你还做不到。
谢小英的脸歪了,她飞快地扑向电话机,既然你这么说,那么让警察来和你了断。谢小英的动作快,欧阳立早的动作比她更快,他扭住了她的手,低声骂道,你想干什么?她挣了几次都没能挣开。你放开我,快点,放开我!她用胳膊肘子捣着欧阳立早。
欧阳立早松开了谢小英,他恶狠狠地说,有种你就打这个电话。你觉得光彩了是不是?不要忘了,我是你的未婚夫,你想让大家都知道是不是?好,那我现在就告诉大家,从你单位的人开始。他突然拉开了门,大着嗓音说,不错,我是一个骗子。我骗你——
谢小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将门关上,用背心抵住门,生怕门会再次拉开似的。她抖着声音问,你想干什么?欧阳立早心里一阵狂喜,他满不在乎地说,你不是要让我出丑吗?那好,我们大家都来现丑。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呢?也不要脸了?
谢小英的心提到了喉咙口,她没有料到欧阳立早居然会这样,她开始怕了他。他不要脸,她怎么能不要脸?单位里从上到下哪一个不对她刮目相看,她可是找了一个好男人。她觉得把这么一个话题放到办公室里来谈似乎有些滑稽。她打算偃旗息鼓。于是她说,我不打了行不行?她的眼泪噗噗噗地直往下掉。
欧阳立早跑过去,轻轻地拍拍她的肩,我们是内部矛盾是不是?内部矛盾就得内部解决,何必搞得满城风雨?你说对不对?他笑呵呵地说。谢小英的牙齿格格格地响起来,她恐惧地闭上了眼。
江津津瞒了谢小英将近二十年。她一直以为她对他拥有绝对的控制权,他对她是言听计从,哪知道这只不过是人家搪塞她的一种方式。他可以在家里装孙子,但绝不影响他在外金屋藏娇。在她知道江津津外面有人时,和江津津吵过,江津津说,吵什么吵?你睁眼看看,现在像我这个级别的,哪一个不是这样?要没有一个情人,女朋友什么的,别人会把你当回事?
谢小英气得把江津津的脸撕破了好几处,发誓说要和他拼个鱼死网破。江津津也恼了,说别给脸不要脸,你再吵,你就当不成县长太太了!谢小英抓起一把刀要劈江津津,江津津如鼠逃蹿。事实上,后来谢小英并没有闹。他默认了江津津的背叛。当时有要好小姐妹劝她说,现在的男人都是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你管他在外面干什么?你只要维持你的大奶地位就行了。你如果真吵,惹急了男人,男人会更加不把你当回事的。你得大度一点。谢小英想想也是,江津津都已经藏人了,还跟他讲防微杜渐的道理?笑话!
她的默忍,让江津津看到了她的软弱,原来谢小英外强中干啊!几年后,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摊牌,要和谢小英离婚。谢小英目瞪口呆,她什么伎俩都用过,但江津津无动于衷。江津津甚至说,你不离也可以,但估计会像活寡妇一样活着。那你多没意思,倒不如好聚好散。谢小英说,我宁可像活寡妇一样,也不离婚。江津津冷笑一声,说,那随你便。江津津主动请缨,要求去一偏远地区工作。谢小英看江津津动真格了,也慌了,说,我无所谓,你总不至于连江枣也不要了吧。江津津不耐烦地说,江枣不是有你吗?我又不是去死,而是去工作。江津津去后,一年没回家。谢小英去,他躲着不见。她和他打电话,他说,你还有脸打我电话?我看见你就恶心。又拖了一年,谢小英看总这样也没意思,便同意离婚了。但她也不让江津津便宜,她把两处房产都占了。等于是把江津津扫地出门了。
江津津要把江枣带走,谢小英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他不配做父亲。江津津反唇相讥,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谢小英说我比你好一点,江枣要跟了你,我怕她做流氓。江津津气得要打她,她一挺胸说,放明白点,我现在不是你的大奶了。江津津一走,江枣变成了谢枣。可能是耳染目濡的关系,谢枣对家里很警惕,也很感冒,在外面她从来不提爸妈,好像他们是她的一个累赘。谢枣属于那种对学习不是十分感兴趣,但也不会惹出事生非的主儿,她可以睁着大眼睛聚精会神地把一堂课听完,但具体老师在讲些什么,她往往是一知半解的。这样的结果就是升学很成问题。高考结束后,她只能去广东的一所民办大学。
谢小英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谢枣却高兴,因为她从此可以离开家,躲开谢小英的管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