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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九秋霜 一 隔岸-第6部分

小说: 九秋霜 一 隔岸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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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放手。 
“我警告你,医生。”她眯起眼睛,“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随后她突然绽开一个浓烈醉人的笑。“医生,你难道不觉得……”她忽然轻轻呛咳起来,瞳孔沁出一丝湿润凉意,勉强把那句话说完。 
“……你对我根本一无所知。” 
他没有回答,取出手帕俯过身去,轻轻拭去她唇角一点酒汁,然后捧起她的脸庞,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Olivier·Russell— 

——“如果那是他,你要怎么样?” 
——“我不知道。” 
颜猎那样问我而我那样回答。毫无疑问,那个答案,我真的一无所知。我无法想象自己那一晚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个柔软媚艳的人……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迷恋上一个男人,那同我三十年来受过的所有教导并不矛盾,却同我这个人背道而驰。 
突然想起那句被人拿来当作反面教材多少年的话,“我赞成种族平等,但是请不要在我所居住的街区实行。” 
事实上我一直认为,无论如何大义凛然义正词严,占了上风的终究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然你可以认为我理念无良。然而这个世界上,最坦荡宽容也最自私狭隘的生物,从来都是人。 
所以那一刻我几乎有崩溃的预感。对于同性恋我并不陌生。大学里亲近朋友,相熟教授,都有不少是圈内人。而我,我相信我不是。并非歧视,只是一种认知。而当你相信一件事,认同一件事,很久之后,柔韧坚固枷锁便已套牢了信仰,这不是愚昧而是自然而然,一如吸血鬼情结。当你所习惯熟知的一切改变容颜,可以相信和依靠的一切被骤然打破,崩溃是很容易的事。 
然而我知道她不是他。颜猎在九月二十一日离开华盛顿,数日后他给我消息。那支摇滚乐队公开宣布中止活动。而他同时给了我一个绝对令人兴奋的消息。据乐队成员亲自证明,那一晚,他们的队长并没有离开纽约。 
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次日傍晚,我便接到了她的电话。那个让我期待了整整两个月的声音。 
我几乎是提心吊胆地赶到约定之地的。在看到她的前一秒钟我仍在细细思量。如果她不在,我又该怎样。 
我没有答案。 

她的唇舌糯软甘芳,烈酒的香气在呼吸中柔媚蒸腾。她的手臂攀上了我肩头,轻柔然而依赖地抱住了我。我几乎无法自控。怀中的这个女孩。正如她自己所说我对她一无所知。可是这种迷恋,这种近乎痴狂的欲望,又是什么。如此强烈,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布满二氧化碳,所有神经气泡般细密炸裂,碎片一天一地,不容收拾。 
近乎缺氧窒息的昏眩感。我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反应会如此激情。 
那种被一个几近完全陌生的女孩轻易挑起的渴望,已经令我开始恐惧。 

他的手指自她发丝间缓缓放松,气息急促,声音放轻,“苏瞳。” 
她凝视他的眼睛,漆黑双眸潋滟迷蒙,声音压得极细极轻。 
她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知道他明白,一如他知道她知道他明白。 
虽然这听上去太不明白。 
他唯一能够出口的似乎只有那两个字,“苏瞳。” 
“……技巧不错,医生。”她伸长手指去抓酒瓶,被他挥手打开。 
“别喝了。” 
那双修长的眼瞬间冷漠下来。他不理她的神色。“心里若有事,最容易醉。” 
她嗤嗤地笑,“是么……对你而言,那……不是正好么?” 
透明般蔚蓝瞳孔陡然变深。他放开她,退后一点,声音苦涩。“别考验我,瞳。” 
“瞳。”她点头,玩味地重复那个字,然后搭住他肩头站了起来。她有些摇晃,便抓紧他,长发披散下来。她的眼神在细长刘海后翩然摇曳。 
“你仿佛对我有太多好奇,医生。”她温柔妖艳地笑着,在他开口之前,她抓住他的衣领俯过身去。“如果,只许你对我提一个问题,你想知道什么?” 
他定定盯着她,脱口而出。 
“你会不会留下来?” 
她一怔,细细看他,那神情仿佛有些失措,不明所以,醺然中恍惚溢出几分稚气。然后她平静下来,轻轻回答,“你会失望的。医生。” 
“如果这意味着你答应了……”他贴近她,轻吻她灼热脸颊。“我的车就在外面。” 

她打量他的房间,再次露出那种恍惚奇特的神情。 
偌大屋子间隔打通,不分客厅睡房。没有沙发,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湘妃竹榻放在那里,扔着几只柔软巨大的刺绣靠垫。地上是一块土耳其丝织地毯,音响压在地毯一角,旁边堆满碟片。拿来当桌子的是一张特大号乒乓球台,上面放了电脑。一台台式机,一台手提电脑。还有一盘样式古怪小巧的工具,锉刀剪刀砂轮描笔,诸如此类。 
她的目光停在那只暗红榉木小柜上,突然轻轻吸了口气。走过去坐到地上,隔了水晶玻璃,她盯着那些精致的人偶,移不开视线。 
“喜欢么?” 
她点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蹙眉。“这是什么?” 
“梅子茶。” 
“我不要这个。有酒么?” 
“瞳……” 
她回过头,扬眉。他叹口气,耸肩,离开,片刻回来,递她一只郁金香杯。她喝一口,“白禅芬黛?” 
他有点心虚地笑。 
“拿这种给初学喝葡萄酒的人准备的东西对付我……你还真当我是小孩子。” 
他苦笑,语声放柔,“好了啊。” 
她赌气般别过头去,俯下身,脸颊几乎贴上玻璃,细细打量那些人偶。晏雪伸手便替她拉开柜门,做了个手势。她仰起脸看他,然后终于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只紫衣的人偶。 
“很漂亮……你很厉害嘛,医生。”她摇晃着酒杯,笑声低柔。 
“这工作整形师完全可以胜任。”他也笑,“他们可以把人眼睑割开再缝合。重复无聊工序而不觉厌倦。我还不臻那个层次。” 
她点头,“你很骄傲。” 
“是的。我是。”他伸手拉起她。她顺从地随他坐到竹榻上,静静看他。晏雪倒有些无措。目光仓促滑开到她手中人偶。她无意识地轻轻梳理着人偶那头长发。他轻声说,“那可是真头发。” 
“哦?”她低头看那精致娃娃,“你果然……不是一般的古怪呢,晏雪。” 
他一震,而她微笑不语。 

—Olivier·Russell— 

我看着她。 
她重新回到我身边了。 
难道这真的是事实。月光满帘。尖俏脸庞微微仰起,酒意盎然的肌肤,幽幽绽放光泽如温玉。她浅淡微笑,醺然如花。那张紫茉莉般妖娆艳丽的容颜。我安静地,麻木地凝视着她。除此之外我几乎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她眯细双眼,幽微的笑,倦意迷蒙。我拖过一只靠垫给她,让她偎上去。指尖触及她身体的时候,她微微弹动一下,猫一样敏感的腰身。随后她搡了我一把,赌气般的姿势,便径自埋下脸去,抱紧了靠垫,身体柔软地蜷缩起来。我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拂开她披散的长发。她合着眼睛,睫毛颤动的节律优雅细碎。 
她穿得并不少,一身男装线条英俊,不知为何却总给我一种很单薄的感觉。她看上去像个柔软的男孩子,有着过分细巧的腰身和手腕。染成晶蓝的长发间露出线条柔媚的脖颈,下颏附近有一丝微弱的皱纹。我想亲吻那道浅浅的皱纹。可是最后我能够做到的只是抓过手帕,一点点印干她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珠。我甚至不敢也不能再多碰触她一点。这个鲜艳疲惫的女孩。我甚至对她一无所知。 
这个神秘而诡丽的,人偶般的少女。 
我突然知道,就是这种柔软而媚丽的人。我心爱的人。那一种柔而不弱的艳丽。我心爱的那一种调调,原来就是这种近乎矛盾的妩媚。如此的独一无二。 
原来我一直在等待的,就是如此。就是如此而已。 
那种大彻大悟的醒觉,一瞬间如此痛爽茫然,仿佛被人狠狠扼到窒息之后的放松,再多一点,就要泪流满面。 
我凝视着她,顷刻之间,几乎泪流满面。 
她那样蜷缩在我身边。一只柔媚松弛的动物。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很快地合拢,又睁开,迷迷蒙蒙地盯着我,然后慢慢挑起一边唇角。 
“渴……” 
她细微的抱怨。我跳起来,手忙脚乱,从冰箱里找出矿泉水,倒进杯子给她。一回身,险些吓得摔了手里水杯。 
她安静地贴在我身后。月光在遥远的窗边,她赤裸的脚踝微微牵绊一痕幻觉般的倒影。她抬头看我,从发呆的我手里拿过杯子,一口气喝干,放到一边,然后继续直视我,短促而镇定。 
甚至来不及眨一下眼,她的手臂柔软缠上我的脖颈。站不稳似的晃了晃,指尖便扣紧一点。身体之间的距离辽远切近,我分不清是哪一种。那样妖娆,又那样沉静的神情,太不可思议。她怕冷般微微踮着脚尖,便几乎同我差不多高。那个姿态诱惑得可以杀人。我把脸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那个瞬间,那冰冷的,敏感得像要融化一样的嘴唇,轻轻地张了开来。 
我的头轰然一声巨响。 
崩溃的感觉。那种自内向外完全迸散碎裂的感觉,几乎畅快淋漓。 
“……瞳。”我轻声叫她。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睁非睁的眼露出一丝淡薄的笑。 
“晏雪……” 
我彻底无法自控。 

他低下头去,衔住她外套拉链,轻轻拉下。金属拉练滑动的声响极其细微,暧昧流畅。 
她微微耸起一边肩头,脸孔娇媚地贴了上去,一个诱人的角度。那个姿势令他更轻易地剥开了她的外套。修长柔软的身体摇动着脱出一重束缚,亭亭地偎在他面前。 
乳白真丝短衫上,一排小小的珍珠扣子在月光下闪烁幽暗微光。 
她突然放下手臂格住他,唇微微挑起。那个妖异的讪笑。明明白白嘲讽。 
“……你想干什么,医生。” 
他轻轻握住她纤细腰身,直视那双漆黑眸子。 
“我要你。”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 
“留下来,瞳。留在我身边。留下来。”他嗓音微微凝涩,“我一直在找你,很久,很久了。我终于知道。” 
她的目光闪动。“很可惜,你找错人了,医生。” 
他轻轻喘息着质问,“……为什么?” 
她继续微笑。“我说过你会失望的。”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便探入自己衣襟。他一个寒颤,用力抽回,却挣不开她,那力道之大出乎他想象。她微笑着凝视他的眼睛。 
“医生,我从来没有对你承认过什么,不是么。”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别自欺欺人了,医生,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女人。” 
手被她引领着缓缓滑下。一记直截了当的触摸,猥亵而干脆。她笑得如花似玉。 
他的瞳孔突然放大,仿佛被什么无法想象的事实惊骇。 
她突然放开了他,笑出声来。 
痛楚自颈后暴起,直透前额。眼前猛然发黑,他倒下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 
她,或者应该是他,仍在笑,笑得跌宕流离,艳丽绝伦。 
“白痴,医生。白痴。” 
我说过,你会失望,很失望的。 
因为,无论事实如何,都一定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个样子。 
而我,绝对不是你要找的那一个人。 

第4章 

观火 
—Olivier·Russell— 

你不会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那一晚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房间里寂静得像下过一场妖艳的雪。冷意沁人心脾。我良久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已经不在。不,是他。他。 
那个事实。我坐在那里用一只手去拧另一只手腕,肌肉扭曲,有些不知痛楚,大抵是震惊导致麻木。我无力呼吸。头很重,后颈酸痛无比,我想起他所做的一切,继续窒息。 
他。上帝。我苦苦追觅了两个月的人。那个神秘迷人的妖精。 
喉咙里干得沙沙作响,恨不得吐一口血出来。 
我慢慢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一切都是原本模样。也许……少了些什么。 
榉木小柜的门仍然半开着。我按住头呻吟。 
上帝啊,如果当真有一个上帝。拜托你拨冗同我解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Eden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在收拾房间。她在玄关安静停了一刻,然后严肃地问我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呃?”我抬起头,拼命把脸从怀里越叠越高的一迭报纸杂志后面探出一点。 
我不知道该把这些东西放到哪里。换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到哪里呢。哪里又是哪里,它们又是什么。 
我究竟在做什么。 
她叹口气走过来,“放下。” 
我听话地松开手,于是面前的地板上重新一片狼籍。 
那个修长亮丽的美女用注视核废料加工厂的眼神注视着我,又叹了口气,“从你给我打电话那时开始,你就一直在做这些?” 
我点点头,规律地,一下,两下。 
她喃喃地说,“我该抽你一个耳光,还是送你去看心理医生?” 
我抗议,“Eden,我就是个医生。” 
“医不自医。” 
我摇摇头,想起自己该做的事,然后重新俯下身去收拾。我听见Eden深吸一口气,她甜蜜轻微的音调,有些冷森森的自言自语。 
“我明白了。”她说。随后我的衣领被扯住,她拉起我,她的手柔软细长,指甲修剪得短而精致,适合做一切事情,从园艺到调香,从在厨房里烹制美食到在酒会上优雅举杯,只是这一刻我想不到那只美丽的手掴在脸上的感觉居然辛辣如此。 
“很痛啊,Eden。”我低声抱怨。 
她狠狠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一步,膝弯磕到转椅,扑通一声坐倒下去。 
她居高临下看我。长发优雅地挽了法式圆髻,素脸,睫毛纱扇般扑簌,在秀丽颧骨上印出华丽阴影。 
然后她慢慢卷起衣袖,我向后缩去,“Eden!” 
她白我一眼,“紧张什么。”而后回身打开带来的大号野餐提篮。香气四溢。我顿时瘫在椅子上。她把纸盘推过来。我差点热泪盈眶。蜂蜜核桃仁点心上洒满桂肉,还有糖浆泡过的芝麻哈尔伏。烤鸡的香气连三条街以外的野猫都引得来。我狼吞虎咽,差点手脚并用。 
Eden坐在旁边托腮看我,神色淡淡的不发一言,然后说,“借你厨房用一下。” 
我只顾吃,点头。风卷残云消灭所有食物,长出一口气瘫在那里,便闻到咖啡香浓。 
颜猎,我妒忌死他了。 

“早上听你声音,活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她嘲笑我。 
我微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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