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 作者: 雪莉-哈泽德-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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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尔芭忍不住了。〃你看得出长得很像。每个人都看得出。〃她的意思是,像她自己。
〃是的,我看得出。很美。〃这位最年轻的德雷斯高尔非常像她的哥哥,这种相似竟比兄妹俩在长相上与父母的差别还要大。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个女孩的健康快乐。仿佛在这个孩子身上,本尼迪克特被重新创造出来,健康得容光焕发,头发光滑,肌肤充满活力,体格强壮。在第二次的努力下,大自然的造化成功了。眼睛是同样罕见的清亮,更加圆。
她用手指拨弄蓝色的纽扣。
他说:〃好像一幅美丽的手的漫画。〃
她本想要立刻就看看自己的手,用他的那种眼光来观察一下。不过快乐的感觉应当保持着,最好等到独自一人时再享受。
她说:〃我该走了。本和我打算读书去。〃
巴里叹息道:〃我像她那么大年龄时,整天被关在屋子里。〃
〃谢谢你。〃她说。这话一定是对利思说的。她的语音轻柔,不完全是孩童的,而是成熟女性的前兆。因为爱情就像流行性感冒,使之沙哑。她非常镇静地离开,但是,在这个男人的注目下,最后几步是跑到她的哥哥身边的。
梅尔芭说:〃他们从来不分开。自从海伦能够爬起就没有分开。〃
〃对于小孩,这并不是一种幸福生活。〃这是巴里说的,带着满足。
〃可是他们互相陪伴。这里什么适合年轻人的东西也没有。〃梅尔芭打了个手势,意指整个群岛,一直到千岛群岛。〃即使我的可怜的男孩聪明能干。〃
从圣诞节以后,兄妹俩就一直在国外,由一个英国朋友监护。诊断已经做出。接着是一段很长的远航。他们即将着陆时的担忧是可以想象得到的:阖家团圆,越来越近。利思看出,德雷斯高尔夫妇利用女儿来照顾他们的儿子。他还看出,这种对女儿的虐待竟一直被当作是对她惟一的拯救。
在他的房间里,他发现了放在桌上的信件,于是坐在床上读起来。他忘记了德雷斯高尔们,满心欢喜地回忆起当天的其他发现:盘旋在绿波翻滚的梯田四周的上坡路,最后映入眼帘的金杰的白色轮船;还有他的善良的、愉快的、优柔寡断的驾驶员。
有一封他父亲的短信,他将它放在一边,准备回信。银行寄来的通知,印在质量极好的象牙色的纸上,抬头是凸出的字母,用漆黑色的草体写成:多年来他第一次接触这么好的信笺。散放着的明信片,是通信减少的标志对于有些人来说,他离开的时间太久了。一封很厚的信,寄自孟买,寄信的人是一位军中的朋友,现在正乘船去香港。一个女人寄来一页信纸,她不久就会加入寄明信片的一类人当中,信内附了几张照片:〃初春的时分我在四川。〃照片的上方是雪痕,下方鲜花盛开,陡峭的村庄里,一级级阶梯通向河边。穿着棉衣的男人和女人正在干活儿,冲着摄影的人微笑着,带着顺从的惊奇。
如果他有意思乡,感觉就会是那样的。
这段时间,利思全神贯注的就是他的著作。通过这个媒介,他构想出未来的生活。他一心致力于描绘出发生在一个古老的和正在消失的社会中的战争的后果。那种幻想的或者是荒谬可笑的承诺占据了他的注意力,有两年的时间,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他的余生。他的主题丧失和分裂如今在全世界流行。经过严肃的选择,许多幸福在远方的社会出现。存在着一些异常的、超验的冲突。他无意去解释或者控制。军旅生活中的集体的混乱,证实了需要孤独孤独的程度,可以任意被制造出来,甚至在他人之间。从战争的大事件中,他竭力发掘出成熟中包含的孤独的要素。如今,他希望发现自己具有亲和力;那将会改变他,就像一个人不由自主地被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或者泉涌的知识所改变一样。
艾尔德瑞德·利思已经养成了恬淡寡欲的生活方式,这或许是一种暂时的状况,存在于战争年代,存在于他执行任务和旅行的过程中。然而他知道,感情的能量必须保持流通,如果它还没有减弱成为明信片的话。年轻时的敏感,并不保证就能对抗后来的冷静。他的父亲,在这一方面,是有点谨慎的。在奥立弗·利思身上,热情的、原始的强烈情感的源泉已经枯竭:他现在的写作,来自于对真实感情的深刻记忆。儿子了解自己,他要比父亲多一点适应性,少一点自负即使也少一点天赋,正如别人一直使他这么相信的那样。
他回复了所有的信,除了寄自孟买的长信外,然后走出去,沿着小路往上走,来到一间小屋子,标着公共休息室,邮件可以从这里发送出去。从那个高地上,人们可以抬头看到原初的那栋房子,坐落在被遮蔽的高原上。他看到那房子并没有关闭,一两个人影透过隔板在暮色中移动。利思虽然意识到继续走下去毫无好处,不过他还是走上上山的岔路去,在一片鸢尾花处,他瞧见那个小湖,一个中心区,德雷斯高尔早晨在那里喝矿泉水,做矿泉疗养的地方。背对着简陋的小屋和不雅观的公共休息室,利思再一次想起金杰。他曾经说过,十分漂亮。这是真的:这地方本身,如非烙上了德雷斯高尔的印记,就是个乐园。当然,那种情况适用于世界上所有的地方。
起初,他没有将声音与这栋房子联系起来。有人在尖叫,不是求救,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发作。并非女人的声音,虽然它似乎像女人的声音,而是尖声的哀号,一些暴力场景中常有的声音。一个男人在歇斯底里。这个男人是巴里·德雷斯高尔,冲着年轻的日本人的脸尖声喊叫,这个日本人在吃饭时被人说成是他的男管家。虽然德雷斯高尔的身体威胁着他,年轻人没有畏缩退避,除了避开在光线中可见的一阵乱飞的唾沫,看上去就像标点符号。不能说他无动于衷。用〃难以捉摸〃这个词来形容更贴切。
利思走进去,在德雷斯高尔背后稍微离开一点的地方站住。年轻人肯定看见了他,但是毫无反应,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德雷斯高尔的眼睛。利思逐渐了解到,年轻人取了钥匙,在未经许可的时间返回已经锁住的房子。那是他犯了规。德雷斯高尔的咒骂,就是能够想象得到的最坏的后果;利思已经开始提醒自己,留心将来别忘了这些咒骂。
他猜想,这个年轻人到这里来,怀着更重大的,然而和他自己相似的目的:独自超越时间地待一个小时。
这种体会前后不过几秒钟,德雷斯高尔猛一转身,以同样的口气叫喊起来:〃该死的你在这里做什么?〃似乎他的怒火更加大起来。就像一个拳击手或者舞蹈家,他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差不多跺着脚。两个局外人注视着他,使他既恼火又冷静下来:在场的证人,往往具有这种双重的效应。他恢复原先的精明,大汗淋漓,本能地要证明自己有理。
他与利思互相瞪着,在那一瞬间,彼此之间深恶痛绝。
为赢得时间,德雷斯高尔重复着:〃你为什么在这里?〃
对于这个问话,或是德雷斯高尔后来可能会说的任何话,都没有答复。在他的心目中,利思看见他们三人站在细长的阳光下,抱着对男人气概的完全不同的见解。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桌子,凝视着日本年轻人站的地方,他们的姿势和以前完全一样只不过现在他们是直视着对方。
利思转过身,离开了屋子。德雷斯高尔手里攥着一串锋利的新钥匙,如果用它猛击某个人的脸,将会成为野蛮的武器;不过在那个方面,他已不再构成危险,他正在思考如何去遮掩刚才的暴露。除了当前这一桩,很可能还有其他一些有记录或被掩盖起来的事情,看上去不太妙。
利思走到公共休息室时,转身往回看,他看见那个年轻的日本人也离开了,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瘦瘦的身影不久就被树木遮掩,毫无疑问,他在找寻另一个避难所。
利思站在自己小屋的门口,突然想起他站过的长草的路边,一定是加德纳说过的溪谷的边缘。(他已经习惯于金杰的这些指点,并且发现它们很令人感到安慰。)这下面,应该有一座寺院、一股山泉、一道小瀑布;附近的什么地方,在纠缠的草木中,有一条小径连结到那条小路上,那条小路通向它们。在发生了与德雷斯高尔的那一幕情景之后,他不想去游览,也不希望为了某种更好的理由贸然前去,只是想着应该找到前进的道路,于是他绕过斜坡的边缘。他用手半遮住眼睛,望着落日。
他心里装着山上那栋日本式的房子里发生的事,并不完全是重温,而是观察它,就像以前那样。在他的心目中,三个人沉默地站着,成一个几何图形。现在,他们三人全都分散在这些小山里,通过某种奇怪而不同的内省,都在回顾它。他想起考尔德的话,关于这个苦行者似的日本人:〃天知道他是怎么看待我们的。〃不知道除了眼神的交流以外,他可以为这个年轻人做些什么。
他仅仅走了五十码,就又听见了说话的声音。他们讲的是英语。他意识到他已经到了最后一座平房的附近,说话的人是他认识的。往前再走了几步,透过灌木丛,他能看见这座比较大的屋子的粗糙的外观,和没挂窗帘的窗子,以及窗子里面的哥哥和妹妹:女孩背对着他,专心致志;男孩的头和肩膀完全靠在轮椅的高高的靠背上。他们全神贯注的样子就像一对情人。
很显然,他们交谈了几句以后,一起笑起来低沉的、同时发出的笑声,仿佛能听得见的笑容。(这里又想起金杰的话:〃在那个地方仅有的笑声。〃)接下来他们全都沉默不语:女孩和男孩,还有站在小路上生怕打搅了他们的男人。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女孩的声音以一种重新开始的语气,因为她正在朗读:〃刚刚去世的皇帝的葬礼合乎礼仪地举行了,首都一片沉寂,谦恭顺从。〃她习惯于大声朗读,朗读时没有结结巴巴,或是虚假的感受。描述着拜占庭最后的幻想,她停顿下来。但是哥哥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她结束了这个古代的故事。
3
他做笔记做到很晚,午夜时分,又把一节日文的课文看了一遍,小声地重复新的发音。这个时段,他显示出了超常的能力。他带着思索入睡了。
他在黎明时醒来这是出于习惯,因为小房间里仍然是昏暗的在做了一个压抑然而无可补救的梦之后。同样出于习惯,他知道,阴郁的感觉将会整个早晨缠绕住他,所以他立即让早晨的第一缕光线通过门和窗照射进来。重新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他再次考虑他要在镇上找住所,尽管那样也许要涉及到美军的基地。他回忆起窗户里的兄妹俩,女孩拿着书在朗读。
在他的气味难闻的小浴室里,他将水泼在脸上和头上,就像一个湿漉漉的动物一样抖落掉水,甩干。他没有刮脸,接着马上穿上衣服,为了下山去寺院而挑选了靴子。
太阳现在已经升得很高了,使湿气散出溪谷。(〃很潮湿,我可以告诉你。〃那是金杰说的。)利思很小心地走过那座比较大的屋子的后面,不愿意重复前一晚的冒险活动,当他回想起来时,想象着本尼迪克特看见了他。僻静的小路,仅仅是一条被践踏出来的痕迹,布满穗状和荨麻属的植物,还有丛生的多刺的茎干,好像是蓟草。
他发现自己正经过一个方形的窗户,开着,不过有细铁丝网覆盖住。破旧的窗台齐到他腰高。他往里面瞥了一眼,房间内大部分空间被一张宽大的床占据着,剩下的地方放了一把椅子、一张小桌子和一个带褐色抽屉的衣橱。床边的桌子上有一本书、一盏灯和一瓶略带粉红色的液体。内衣从橱顶上挂下来,一双小小的鞋子在下面排得整整齐齐很小的细节,由于细铁丝网而变得朦朦胧胧,从而使它们成为一种构图,一种背景的意义,对于床上的那个女孩。
她侧身躺着,被单被推到隆起的臀部上,身体向前伸展,宛如要追随她的不受拘束的手臂。手臂伸到床垫的外面。一件薄薄的直筒宽连衣裙下露出了肩膀。青春和睡眠状态下的纯洁无瑕,是完整而不设防的,然而又是一种不经意的预示。所以,在某个即将到来的年头的早晨,她将会如此刻一样恣意地躺着。
男人的脚步并未放慢。大步向前走着,可是更加准确地想象出那生动的画面,回忆着那个侧面像,几乎消失在褶起的枕头和披散的头发中。那让他高兴的景象是自然的;自然的,大概还有一些悲伤。
他马上找到了小路,开始下山,穿过矮矮的灌木林,灌木林应当通往下面的一片看得见的林间空地。使他惊奇的是听不见鸟鸣。太阳高高升起。蕈菌闪闪发光,好像树干上的疱。他的脚在伞菌上滑过像脚趾般,棉布织物一样泛黄的东西,就像手指头被尼古丁染上色一样。小道显然是逐渐消失了,不过人们可以毫不费劲地觉察到它通往小溪谷的方向。能听到河流,或者说瀑布的声音。一线古老的屋顶露出来,屋顶上的瓦远远地在下面闪闪发亮。
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然而今天他不会到达那里。
尸体躺在那片林间空地的中间,浸泡在一片血泊之中,内脏包裹在彩色的长袍和解开的宽腰带里。穿着拖鞋的脚伸出来,没有损伤。军人对于脚未受伤的现象已经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