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情-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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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封,把钱塞了进去。
信封上有他老家的地址,一个乍一看去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孔阳同学收”那几个字,端正地写在信封中央,有一种难言的柔情。现在情书和钱塞在一起,信封立即变得鼓鼓的,沉甸甸的丰满了,仿佛单薄的少女长成后的身体。这是一次汇集,情感和经济的汇集,也是历史和现实的汇集。这里面是他多年的收获。孔阳突然愣了一愣,想起了钟若铁的那句话:“给人家买个东西”,是的,他是应该去买个礼物,用这里的钱给写情书的人买礼物,看来这个信封就像一个人,也具有自我消化功能。虽说辛夷是个大方的情人,但他是个男人,与辛夷的故事总还需要一点钱。孔阳用手指弹一下信封,微微笑了。〖LM〗
第十四章新版三岔口(1)
到了孔阳这个年龄,他早已悟出了生活的法则:该享受的就要享受,不要等待;需要逃避的就要逃避,也不要充好汉。但有些事你是躲不掉的,你没法躲,也没处躲。往大里说,“死”你就躲不掉,顶多只能赖一赖,往小里说,钟若铁安排的同学聚会孔阳也躲不了。钟若铁筹划得那么具体,时间,地点,出场人员,样样落实,你想赖一赖都不可能,赖无可赖。用钟若铁的话说:就等你一个!
这家伙实在是该死!可是,为什么“就等你一个”?难道他们连朱臾也通知了吗?孔阳一问,钟若铁大笑着告诉他,是焦耳通知的,他自告奋勇要做秘书长。孔阳在心里骂着那焦耳该死,暗自给自己打气说,我为什么不去?我怕谁?不就是个聚会吗?不就是老婆情人坐一桌吗?难不成她们还会打起来,还会把自己吃了?——躲不掉,那就上!这也是一种历险,历险也是享受哩。
聚会的目的是好的,按焦耳的说法,那是“加强了联系,增进了友情”,但过程并不好;其实过程也是热烈友好的,是孔阳自己心里有鬼。老婆和情人联袂而坐,就坐在自己对面,孔阳酒还没喝,脸上就开始发烫了。在路上他就料到脸上的温度会升高,但没想脸上的红色经久不褪,只能大口喝酒才能掩盖。事前他本还想打个电话给辛夷,说他打算以出差为借口溜掉,但在电话将通未通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挂了。他可不愿意露怯。
聚会定在“拜福楼”,是个老地方;在座的也都是老同学。但辛夷是远客,其他人也很难聚到一起,刚入座时都还有点拘束,你谦我让地客气半天。钟若铁率先坐下,大手一挥道:“嘁,我们谁跟谁呀,大家随便坐!”
焦耳道:“怎么能随便坐,谁跟谁坐有讲究——孔阳,你今天跟谁坐?”
孔阳是跟朱臾一起来的。朱臾一见辛夷,两人就手拉着手亲热地说个不停。孔阳站在一边,被焦耳这一问,急忙说:“我跟同学坐。”
“你倒滑头!”焦耳走到辛夷和朱臾中间道,“你们两位女士先请坐,你们坐下,我坐你们中间。”
朱臾道:“想得美。”
焦耳笑嘻嘻地退后道:“那就孔阳坐你们中间,”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左拥右抱,孔阳你倒想得美啊。”
“我什么也没想,”孔阳一屁股坐在钟若铁边上,“这下你没得说了吧。”
辛夷拉着朱臾也坐下了。焦耳拉拉椅子,坐在辛夷身边道:“现在是大局已定。经过排列组合,孔阳终于还是跟老婆坐在一起了。”
钟若铁呵呵笑道:“坐算什么?坐一坐不算什么的。”
“对,对,坐坐是不算什么,”焦耳酒还没喝,话就多了,“人家是夫妻,坐是天天坐的……”
他还要说出什么出格的,辛夷似乎突然有些不快,盯着焦耳说:“怎么,你不愿意和我坐啊?”
焦耳忙不迭地说:“哪里哪里,我早就想和你坐在一起了,上大学的时候就想了,就是没机会。”
孔阳拿眼扫他一下道:“现在你有机会了,桌子大,你随便坐,不过坐也就是坐,散席了你还得走。”
朱臾道:“我看你不应该坐这儿——你该坐到桌子上去!”
大家都愣一下。焦耳问:“此话怎讲?”
朱臾微笑道:“我以前没想到你这么有趣。”辛夷接口道:“你就是一道好菜。”
焦耳道:“不对,只有女人才秀色可餐,你们这么漂亮,你们才是菜呀。”
孔阳冷冷地道:“焦耳原来好像也不是个菜,这几年青菜萝卜放到酱缸里一泡,成了菜了——”说到这里,突然想起焦耳的“酱耳朵”,觉得自己出口伤人,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幸亏焦耳浑然不觉,站起身喊道:“你们一男两女结成同盟欺负我,钟若铁你隔岸观火!”钟若铁拿着菜单,笑眯眯地看他们一眼,不理焦耳。焦耳道:“这怎么是你做的事呢?点菜应该让小姐来——哦,”他环顾四周道,“小陈今天不在呀?”
朱臾辛夷对视一眼问:“小陈是谁?”
钟若铁又点了几个菜,把菜单往桌上一扔说:“你们再点几个,”他看着满面红光的焦耳说,“焦耳,你今天短路了。”
朱臾道:“你们啊,都变坏了。”
辛夷道:“都发了。”
钟若铁道:“我发什么?我发胖了。”呵呵地喘。
朱臾道:“也发达了。”
焦耳问:“那我发什么?”
“你发酸!”辛夷嗅嗅鼻子。
“那孔阳呢?”焦耳问。
辛夷笑笑吟吟地看着孔阳,慢慢地说:“孔阳在发傻。”
“你呢?那你自己呢?”
“我?那要你们来看。我看我就要发火了,你这么讨厌!”
“还有朱臾,她发什么?”焦耳不依不饶。
“朱臾呀,”辛夷打量着身边的朱臾,凑在她耳边讲,“你在发情。”
大概在座的几个人全听到了。朱臾满脸绯红,打她一下道:“你发疯啦!”辛夷躲着让着,大声地对大家说:“你们看,她承认了!你们看看她看孔阳的眼神,我没有冤枉她!”
大家全笑起来。焦耳笑得咯咯的,很是夸张怪异。孔阳有些发窘,陪着干笑了两声。朱臾瞪一眼辛夷,突然恼了似的,拿筷子敲一下面前的碟子,“当”一声道:“我发什么情,我是发思古之幽情!我想起从前了——”好像还要说什么,却又微笑着,嘎然而止。孔阳万没想到朱臾词锋如此锐利,只这么一带,就把他扯到了从前,自己隐身遁去,把他和辛夷晾在往事里。突然间冷了场,定了格,钟若铁、焦耳,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朱臾喝着面前的茶,仿佛还在品味自己的话。孔阳也在喝茶,局外人一样地散淡,其实心里就像被人当场捉了双,恨不得能学孙悟空,缩成个小虫子,躲到茶杯里。他端着杯子,目光正好碰上朱臾,她倒哧地笑了。气氛刹时又轻松了。
第十四章新版三岔口(2)
焦耳看着端着杯子的这一对夫妇,道:“朱臾喝的是酸奶,孔阳喝的是美酒。”
他这话有点像是在浇油。但这时已经没人接茬。朱臾捅一下辛夷,两人扑哧笑了。这一笑就不可收,不知道有多可笑,直笑到两人趴在桌子上。孔阳顿时轻松下来,仿佛炮仗闪着火花被扔到脚下,万幸却是个哑火。只有辛夷在嘻笑时偶然抛来的一缕目光,有一点情意,有一点调皮,也有一点幽怨,让他一直放不下。也许今天以后,有些事就要结束了。结束了也就结束吧,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他心里立即就感到了一阵撕裂的疼痛。今天的这个场面本就是谢幕前的最后一幕,他没有逃脱,这就是命。他没想到朱臾还有这么锐利的一面。他算是看透自己了,他是没有主动脱离生活的剧本的能力的,但是辛夷呢,她的率性,她的真情,说不定会让她拒绝那些俗套剧本的安排——事实上自己也恋着她,离不开,那就随着她走吧……这么想着,孔阳又安了心,体味到希望,一丝隐秘的幸福。
点好的菜一个个上来了。钟若铁喊来小姐斟酒。大家你喝他喝地让了一下,最后每个人面前都斟满了白酒。朱臾问孔阳:“你行吗?”孔阳说:“我喝一点。”钟若铁道:“还是同学好啊!多恩爱的一对,据我所知,你们是我们学校那一届惟一的硕果。不容易。”又端起杯子,站起身道:“为了远道归来的爱国人士,我们的辛夷,干杯!”
辛夷懒懒地站起身,道:“怎么又转到我身上啦?我爱国吗?”
焦耳道:“管你爱的是谁,反正回来了,干杯!”
辛夷神采飞扬地说:“我爱的是孔阳——”顿一顿,“我爱的是朱臾。我爱的是他们的儿子,我爱的是幸福的家庭。为了幸福,干杯!”
她一口就喝干了酒,指着众人,一个也不许赖。孔阳听她的话,就像看惊险的杂技表演,心一拎一拎的,又刺激又有点甜蜜。他一仰脖子干了酒,咂着嘴巴,瞥一眼朱臾,扫一扫辛夷,想着钟若铁“惟一的硕果”那句话,心中暗笑:“什么‘惟一的硕果’,你不知道还有一棵树上结两颗果子的哩!”
酒喝得很顺。不知不觉大半瓶就下去了。三个男人皮肤黑,红得发紫,辛夷和朱臾则是满面桃花。也许是喝酒前话说多了,主题过于单一和集中,现在真正开了喝,话题就全散了。他们零零碎碎说着各自知道的同学近况,天南海北,倒是不提自己的状况——三个以上老同学的聚会往往都是这样的,况且大家若明若暗地都知道一点这里面的关系:同学,夫妻,情人,生意伙伴——不说这些,那就喝。来来来,为了友谊,健康,发财,为了心想事成,万事如意,马到功成,无往不胜,喝!
菜在不断地往桌上走。这时候其实很需要说一些段子下酒,但可惜的是男人们的段子不是大荤就是小荤,就像清真馆子里不能端出猪肉一样,连不拘行迹的焦耳也不愿意说。不一会儿酒店餐厅的经理来了,也是老相识。他戴着付眼镜,依然文质彬彬,虽说在酒水里泡久了,酒精考验,一看还是个中文系毕业生的标本。他一回不生,两回更熟,一进包间就给大家敬酒。“各位学长,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
他亮亮杯底,端起酒瓶,为客人续满了杯子。焦耳道:“你别忙走,有个问题。”他手环指一下道,“我们这里有一对,你猜猜是哪两位?”
孔阳的心往下一沉,觉得这焦耳讨厌到极点。朱臾似乎也有点局促。各人都把身子稳一稳,维持原来的姿势。孔阳看出辛夷似乎倒兴奋起来,她身子懒懒地倚在椅子上,附和着焦耳道:“你倒猜猜看。看看你的眼力。”
经理眼睛四下打量着,迟疑道:“这哪儿看得出来?你们饶了我吧。”
辛夷道:“不行。”
焦耳见有人支持,越发不屈不饶,道:“你说说看,言者无罪,但说无妨。你说对了就说明我们有缘,我们会常来。”
经理狡猾地问:“一对什么?一对夫妇还是一对情人?还是一对对手?”
辛夷道:“你倒滑头——一对夫妇!”焦耳道:“不一定是一对,说不定还有两对呢。”
孔阳插话道:“别瞎闹!”
经理挠着头,为难地说:“我就猜一对夫妇,一对,行不行?——”他的目光飞快地一扫,已经和站在墙角的服务小姐对了眼睛。孔阳和他面对面,正好看到了。经理有了底,却又字斟句酌地道:“这一对夫妇里的男人,肯定不是你。”
“为什么?——错!”
“肯定不错。”经理越发言辞凿凿,“因为坐的位置,也因为你的态度。”经理侃侃而谈,“如果你夫人在场,你一定不敢提这个问题。你就不怕我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吗?”
焦耳一愣,有些丧气。接着又问:“那那个男的是谁?”
“是这位,”经理一指孔阳,“他叫你别瞎闹,就是怕我说错,他的夫人肯定就在场。”他指着朱臾道,“就是这位小姐。”
焦耳狡辩道:“你这话有语法错误,既是小姐,就不是夫妇。”言下其实已经是认了。辛夷不服道:“我请教你一下,你从哪里怎么看出他们一定是一对呢?”
经理道:“他们坐在一起。”
第十四章新版三岔口(3)
焦耳道:“那我和辛夷也坐在一起呀!”
钟若铁帮腔道:“我还两边各坐一个男人哩,总不能说我是同性恋吧?”
“那不一样的。”经理说准了,情绪大增,表情丰富得眼镜都有点挂不住,他推推眼镜道,“我猜对了,你们应该浮一大白!”见众人把酒全喝干了,笑嘻嘻地问:“各位学长,我可以毕业了吧?”
钟若铁道:“你不光中文系毕业了,社会学系也毕业了。”
经理得了夸奖,高兴地说:“不过我刚才说的是现在进行时,说不定将来还有一对,那我就猜不透了。”他这大概是讨好焦耳,不愿冷了他的心。孔阳顿时觉得他有些讨厌。他忽然想起经理和服务小姐刚才目光的那一接,说不定他和小姐也有一腿哩,孔阳想点破他的作弊,又觉得多余。正好经理也不愿意多说,喊那小姐再上一瓶酒,被众人拒绝,乘机朝大家拱拱手,出了包间。
五个人一瓶酒,恰到好处。朱臾看看时间,脚在下面碰了碰孔阳。孔阳迟疑着说:“怎么样,散了吧?”
朱臾道:“小孩一个人在家。”
辛夷道:“那你们快点走吧。”
朱臾使个眼色,孔阳明白过来,赶紧过去买单。他明白今天自己是主角,奇怪的是也没有人和他抢。走出酒店大门时,焦耳问:“谁送辛夷?”
钟若铁道:“我就住这里。”
孔阳发着怔。焦耳道:“那我就义不容辞了。”
辛夷笑着道:“谁要你送!”对朱臾和孔阳摆摆手道,“再见!”手往路中拦一下,上了一辆出租车。
焦耳讪讪地道:“你们总不要我送了吧?”三个人向马路中间走去。
朱臾和孔阳坐在车上。车摇晃着,两人都像生了根,靠不到一起。一路无话。车到了楼下,孔阳付账下了车。小路上灯光昏暗,孔阳走了几步就踩到一个凹坑,差点摔倒。朱臾回头看看他,加快步伐走向楼梯口。“我喝多了。”孔阳自我解嘲地说。
“你没喝多,”朱臾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