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情-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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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喝多,”朱臾冷冷地说,“是魂丢了。”
孔阳在黑暗中无声地苦笑一下。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第二天钟若铁又到孔阳社里去了一趟。书出来了,钱也已经到账,他必须要来了结一下。他真是个场面上的好手,跟所有台面上的人都很热络,也不和孔阳显得过于热乎,好像他从来就没听说过武李两位社长的矛盾,和他的同学也根本没有私下的接触。孔阳很佩服,自思光这一点就够他学上一阵子。样书一套二十本,卡通封面,排在桌上光鲜耀眼。武李两位都显得很满意。刘可那天在场,他啧啧地赞着,说要好好学习,一本一本地翻着看。孔阳感到自己也很有面子。
孔阳先走。钟若铁送他出来时,孔阳在走廊上冲他挤了挤眼睛。
除了周六周日,孔阳一家中午这顿饭都是各自解决的。这天中午,迪迪却回家了,打电话给爸妈,说学校下午放假,他要去看小姨。
他们一家在外面吃的饭。菜上得很慢,他们并没有点很多菜,但每个菜都要等上好半天。迪迪倒是兴致勃勃,每个菜上来,他一边吃着,一边就注意着那个出菜的小窗户,那小窗户一开,先是冒出一股油烟,紧接着就会推出一盆菜,这真是隆重推出啊,简直像是妖精的魔法!孔阳和朱臾心里有事,草草地扒了一碗饭,等迪迪吃完,一家人直接去了医院。
这是个奇怪的地方,永远是生意兴隆。对有些人来说这是修理厂,加油站,他们病秧秧地进去,还将活蹦乱跳地出来;而对另一些人来说,这里就是人生的最后一站。回头的路通往社会,另一条路直接通向火葬场。迪迪当然想不到这么多,但怕打针、怕医院是孩子的天性。虽然他早就闹着要见他的小姨,但一走上通往病房的长长的大路,他就开始老实了。
“迪迪,我们去看小姨,有几个规矩,第一是不许到处乱摸,不许乱拿东西;第二是不许吃那里的东西。”
这句话孔阳原本等着朱臾说,她不说,孔阳只好自己说出来。不想朱臾还是有点不高兴。她不说孔阳说得不对,只是沉着脸打断他:“迪迪知道。”
迪迪显然记住了爸爸的叮嘱。他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等不及里面有反应,就把门推开了。柔桑躺在靠窗的床上,一见迪迪,立即坐了起来。迪迪叫一声“小姨!”跑过去,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住了脚。他站在那里,回头看看爸爸妈妈。
杨乾尘蹲在墙角忙着什么,这时连忙站起来,揽住了迪迪。“姐姐,姐夫,你们现在怎么有空的?”
孔阳告诉他,迪迪下午放假,把手上拎的一袋吃的摆在茶几上,在边上的床上坐下了。迪迪看上去表情很奇怪,他看着小姨,僵硬地笑笑,想亲近又不敢的样子,好像他面对的是一个曾经亲近过的幻影。“迪迪,放假啦?想死小姨了。”柔桑柔声说着。孔阳把迪迪揽到身边,坐到自己腿上。
朱臾坐在柔桑床头,轻声说着些闲话。杨乾尘拿来几个苹果在削。正午的阳光灿烂地照进房内,照在柔桑的脸上,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朱臾伸手帮她理着。她黑鸦鸦的头发和朱臾红润的肤色衬着她蜡黄的脸,她的皮肤像是要透明,可以看进去,看到结局。房间里显得有点乱,杂七杂八的东西摆在地下,摆在孔阳坐着的床上。杨乾尘很不好意思地收拾着。柔桑说:“爸爸妈妈才走不久,你们忙,就不要老来了,”她黯淡地说,“我这病好像是冻住了,化不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冻。”
第十四章新版三岔口(4)
“春天!”迪迪一直没有开口,这时老嘎嘎地说,“春天就解冻。冬天已经快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呀,你又长进啦?”柔桑问,“这是课本上的话吗?”
“不,是课外书上的。”
杨乾尘说:“你不要急。说好也就好了。”
“这就是霍然而愈,”孔阳说,“从量变到质变,到了火候,一下子就好了,到时候你说不定都想不起来你还病过这一场。”他这么说着,心里揪揪的。朱臾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迪迪终于还是耐不住了。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他轻轻挣了身子,跑到柔桑床头,扒着小牌子看,嘴里不出声地念着。病房里还有不少瓶瓶罐罐,他倒是没敢动。杨乾尘给他一个苹果,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突然又顿住了,偷偷地看看孔阳。孔阳装着没看见。柔桑说:“迪迪,苹果不好吃,酸。你吃香蕉吧。”她拿了根香蕉递过去,说:“你自己剥,拿着下面的皮。”
孔阳吃着苹果。苹果是不酸的,他的心里一阵酸楚。柔桑实在是太乖巧了。老天为杨乾尘准备了这么一个可人的女孩,却不能陪他到永远。这是他的命!孔阳看着他,不由就想起自己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杨乾尘瘦得厉害,神色委顿,只有他的眼睛,看着柔桑的那双眼睛,突然间就会流露出柔情。只有在这一瞬间,你才能看出他其实还是个大男孩,一个热恋中的大男孩。
父母,姐姐,其他的亲人都是天生的,所有人的心都痛着。也许只有他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他的心和别人痛得不一样。他还不知道那残酷的真实,他守着希望,他心里是疼,疼他爱着的人。
多年以前的那个傍晚,一个失恋的男孩失神地站在人流如潮的大街上,一架飞机从他的天空掠过,那上面有他的恋人。他觉得她不会回来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泪水流下了他的面颊,凉嗖嗖的。
孔阳现在没有哭。他是坐在病房的床上,看望一个不久于人世的女孩,看着一个至今还被蒙在鼓里的男孩。他们本应该一起走向他们的新房,走向婚床,可是现在只有病房,充满了消毒药水味,四壁严密地笼罩着他们,还有,病床。
姐妹俩总有说不完的话。柔桑说这阵子辛苦姐姐了,几头都要照顾,爸爸妈妈天天要来,有时一天几趟,“我没什么的,你也跟他们说,没事就不要来了,我要什么会叫小杨去弄的。我也可以打电话给他们。”柔桑红了眼圈,“他们自己身体也不好,就拜托姐姐了——你要提醒爸爸吃降压药。”
这是嘱咐,有一种不祥的气息。朱臾啜泣起来。孔阳不忍再看下去,让她放宽心好好治病,招呼一下迪迪,走出了病房。迪迪冲小姨摆摆手,说着再见,柔桑张开双臂,好像要抱抱迪迪,又颓然躺下了。
孔阳让迪迪在走廊里等他,自己走进了医生值班室。里面是个中年男医生,早已成了熟人,他正在看着一本什么书,见孔阳进来,指了指凳子,请他坐下。
“情况很不好,”医生知道孔阳的来意,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已经尽了力。”
“那我看上去还可以啊,人是瘦了一些,但情绪还好。”
“那是看上去,但有些情况你看不出来,只有我们才知道。已经转移了。速度很快。”
孔阳沉默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医生说:“有些事你们应该有所准备了。”
“准备什么?”医生的态度其实是友善的,但他习惯性的冷漠还是让孔阳有点受不了,他冲动地说,“我们怎么准备?”
医生愣了一下,倒是没有计较他的态度,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你们其实是有准备的。我刚才路过门口时听你说了,从量变到质变,确实就是这样。病人现在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可能很快就会急转直下。”
孔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苦笑一下,算是道了歉。他喃喃地说:“我真不相信她就好不了了,她真的会死……”
医生打断他说:“其实她的痛苦你们也担不了。化疗是很痛苦的,我估计一上放疗她就要垮了。”
“先别上放疗吧,一上放疗病人肯定就知道了。”
医生大概还要具体说一下治疗方案,这时杨乾尘走了过来。孔阳立即冲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怔一下,打住了话头。
朱臾牵着迪迪进了门。“还好吧?”她问。
孔阳说:“情况还不错。医生让我们要有耐心。”他转脸笑着对杨乾尘说,“情绪也是影响治疗效果的,这就是小杨的任务了。”
“我不会惹她生气的。”
“不光不生气,你还要让她高兴。”朱臾说,“你多陪陪她,她就会高兴。”
杨乾尘答应着。医生的表情有点悻悻的,摆弄着桌子上的圆珠笔,不置一词,孔阳明白他是不忍看到他们瞒着杨乾尘。他恳求地看着医生,说:“拜托你们了,有什么事我再打电话麻烦你。”医生笑了笑。
他们走出了住院部大楼,让杨乾尘赶快回去。深秋季节下,阳光明媚,浓密的林木依然郁郁葱葱,只是地上,已经洒满了细碎的落叶。孔阳牵着迪迪的手,突然听到了朱臾压抑的哭声。“柔桑的头发掉得厉害,一团一团的……”
第十四章新版三岔口(5)
“我怎么没看见?”
“你当然看不见!我看见了,在她枕头边上,有好多。”朱臾气愤地说,“她又不是你妹妹!你不是怕传染吗?”
孔阳停住脚,想反驳什么,又忍住了。迪迪拉拉爸爸的手问:“爸爸,掉头发怎么啦?不会再长了吗?”
孔阳没有答话。迪迪还在问:“肝炎就会掉头发吗?”见没人理他,脚步渐渐地就慢了。孔阳回过头,看见迪迪也哭了。“爸爸,妈妈,小姨会死吗?”
朱臾斥责他:“别瞎说!小姨不会死!星期五你放学早,我们再带你来看小姨,好不好?”
迪迪点点头。路边有个自来水池,朱臾把迪迪拉过去,打开水龙头给他洗手。“这儿没有肥皂,回家再给你好好洗吧。”
手是洗过了。现在还不算干净,有了肥皂会洗得更干净些。病毒洗掉了,剩下的是健康洁净的身体和身体里纯粹的情感。朱臾出了医院,就带着迪迪去父母家了。孔阳说出版社还有点事,不能一起去。
他没有去单位。那不是一个舒服顺心的所在。如果那地方他既可以接受别人的请示,可以签字,又没有矛盾和对立,那多么的好呢?——但就像天下没有不付费的晚宴一样,这其实也是不可能的。岳父家也就是那么回事,柔桑没病的时候他都不太愿意去,现在呢,那里和病房一样充满了病气。病房里还只有柔桑一个人病着,岳父家却像是所有人都病了。从病房再到那里去,他这一天就都是病态和焦躁了。
他回家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喝了杯水。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秋天的天暗得很早,因为那些浓密的树,那些拥挤的楼房,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个阴天。家里静得厉害,手机突然响了,吓人一跳,仿佛有人破门而入。
“喂,你好——是你呀。你酒醒啦?”
辛夷愣一下,“咯咯”笑着说:“是啊,我一直睡到现在——我就这么没用吗?”
“没用的是我,到现在还满是你喝了酒的样子,面若桃花,艳若桃花。”
“词汇贫乏!”辛夷嘁一声道,“你真是交了桃花运——我是桃花,朱臾就是桃子,她身材真好,丰满,饱满。”
“我看你词汇也贫乏了,”孔阳嘿嘿笑着说,“就会说个‘满’,她可能是太满了。她身材好吗?”
“她身材好不好你最有发言权,我还是上学时在女生浴室里见过,忘了。你天天温习,最清楚。”
她不说“复习”,说“温习”,孔阳一时语塞。常常是这样,一个话题,两人说着谈着,辛夷冷不丁会亮出刀锋,推向极致,由着孔阳窘迫;突然又一转,刀锋变成了纤纤素手,轻柔地安抚你。孔阳从中经常可以感受到惊心却又安全的快感。他简直有点神魂颠倒。果然,辛夷又道:“她就是满嘛,满有什么不好?满意!”突然吃吃笑起来,“福满多,你知道的吧?”
“好像听说过,此话怎讲?”
“朱臾家庭幸福,有福气;她丰满,你知道;工作体面,既有老公又有儿子,还不算多吗,”辛夷解释道,“福满多,方便面!”
孔阳一下子想起了电视里整天播着的那个广告,忍不住扑哧笑了。辛夷得意地道:“方便面,意思就是你随时可以吃,很方便!”
他们这好像是在拿朱臾开心,孔阳觉得有些别扭,从沙发上坐起来大声道:“我现在要吃你!”
“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啊?”辛夷冷笑道,“我不在家里。”
“不可能。”
辛夷沉默一下说:“喂,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没有啊。”孔阳疑惑地四下看看。
“肯定是你家厨房的锅开了,”辛夷哈哈笑着说,“方便面好了,你还是在家吃方便面吧。”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孔阳站在客厅当中,急不可耐地要见到辛夷。他确实也感到肚子有点饿了。对昨天那个尴尬的聚会,她并没有计较。他相信那里将会有一顿丰盛的晚饭。一切都将是丰盛的。
第十五章烟囱(1)
天已经开始黑了。孔阳刚要出门,家里的电话把他拽住了,他没想到打电话的是儿子的班主任。
“是孔迪的爸爸吗?你好。孔迪下午没来上学,你们知道吗?”
“哦,哦,”孔阳嘴里应着,头脑里立即转了几个弯,“我知道的,他——病了,有点发烧。”赵老师是个很负责的年轻女教师,曾经家访过,也打过几次电话,除了一次是报喜,其他都是迪迪在学校闯了祸。孔阳预感到不是好事,立即就扯了个谎,“对不起,我本来要打电话向您请假的,一忙就忘了。”
“原来这样,”赵老师道,“我以为他是犯了错误逃学了哩。”
孔阳的心沉了一下,急忙问是什么事。赵老师看出他着急,倒在那边轻轻地笑起来。事情是这样的:上午迪迪他们班上自然课,用显微镜看青菜细胞,几个男生你抢我夺地皮个不停,还把鼻涕弄上去看,简直是乱了套。自然老师索性停止活动,把他们聚起来训了一通话。结果老师一转身,下面的同学就在鬼头鬼脑地笑——说到这里,赵老师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