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女人 作者:周雁羽-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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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女人》第五章(4)
华小苏也晃荡得够了。本来还打算浑水摸鱼参军去。无奈自己的声名已然狼藉了,华兆阳也无脸把她往自己的队伍里送。现在有了上山下乡这条路,对她而言,逃得远远儿的,很可能是件好事情。尽管她从未喜欢过那个名叫秋千的小姨,但此时她也没得挑的,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她的档案,很快就拨到了董亦剑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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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宣队和工宣队一进驻林场,下手抓的头一件事,就是组织起由革命干部代表、军队代表和革命群众代表参加的革命委员会。他们的目光,第一个瞄准了董亦剑。这一次,不是要打他的“走资派”,而是要结合他,而是要当他是革命干部的代表了。
也是蹊跷,林场刚一改编制,军宣队和工宣队刚一进驻,仿佛一剂灵丹妙药,朱胜儒立马就不疯了。不但不疯了,而且主动找到军宣队政委,要求恢复革命工作。政委派人到下面一摸底,工人们反映说,那人有疯魔症。朱胜儒辩驳道,那只不过是革命斗争的需要,是一种机智灵活的战略战术。想当年,渣滓洞里的华子良还装过疯哪。初来乍到的,军宣队和工宣队们一时也分不出个家长里短。何况当初停他的职,原本也没有哪级组织下发什么红头文件。朱胜儒是有意辩之,政委们是姑妄听之。
排以上干部被召集到场部(现在是团部了)开会,重点就是讨论董亦剑的“结合”问题。这件事情事关重大,许多工人和家属自动聚来,当自己是列席的,围住了大院。正是挥汗成雨的七月,会议室的门窗都敞开着,多少能听到些会议的内容。
政委说,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查摸底,我们认为,原林场党委书记兼场长董亦剑同志,曾是全省第一批焦裕禄式的好干部,“文革”期间努力改造自己的世界观,没有什么重大问题,可以先结合进革委会班子,继续为党工作。在座的同志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政委的话音刚落,那些工人出身的干部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董亦剑身上。那目光很结实,其中,秋千的目光最动情。有人开始喊,没有意见。其他的人也跟着陆续表态:没意见。同意。秋千感动地四下张望,董亦剑却神态如常,始终默默地吸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老烟斗。
这本是预料之中的情形。政委刚要做一下小结,朱胜儒一下子站了起来,同时高高举起手臂,瘦长的脖颈憋得通红,说,我有意见。董亦剑同志至今欠着公家的债,还不想还。政委怔住了,秋千和干部们都大吃一惊。窗外的人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政委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朱你说说清楚。
朱胜儒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略一思索,就说,半年前,场里的会计出去搞大串联没回来,工人们将近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我就到集圩人民公社借了一笔钱,给大家发生活费。当时,董亦剑和苏秋千两口子领了三百块钱。后来,会计大串联回来了,大家伙儿把钱全还上了,只有董亦剑两口子,仗着自己是一把手还是怎么的,至今没还账。
秋千先兀自懵了。天地良心,补发的工资一拿到手,秋千做的头一件事儿,就是还上公家的钱。此刻,看着朱胜儒翻着白沫的嘴巴,秋千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它。董亦剑呢,也憋了一肚子的火。有生以来,他从不怕吃苦,甚至不怕牺牲,最怕的是被人污损清白气节。但他不能立马站出来,为自己辨白。他不能将干部会变成他的辩论会,变成他与朱胜儒的斗争会。他只有相信组织。
秋千再也沉不住气了。她的男人,被这张臭嘴巴污损着,践踏着,那心里是种什么滋味儿?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刚要开口,就见赵小兰扭着小脚,小旋风一般从门外刮将进来。进来之后二话不说,直冲着朱胜儒而去,跳了两跳,一把就薅住了朱胜儒的衣领子。朱胜儒毫无防备,竟然被她三拉两拽就扯到了最前头。会场上立马乱了。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嘛?政委一示意,即刻有人上前扯开了这俩夫妻。
赵小兰的指头,几乎指到了朱胜儒的鼻子尖上,骂道:地蛋儿,你还算是个人吗?你扪着心口窝子想一想,董书记哪一点对不起你?事到如今,你还要血口喷人?!说起还钱的事情,人家苏大夫是头一个到咱家还钱的。当时,你就从账本上,把董书记和苏大夫的名字给划去了。苏大夫朝你要打的借条,你不是从笔记本里找出来,还给人家了?你朱胜儒有本事,再找出一张人家打的借条来!
朱胜儒恼羞成怒,一抡胳膊就想动手。谁料胳膊刚抬起来,早已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那是朱卫军。赵小兰一见是儿子,索性往地上一瘫,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将起来:你看看你儿!这可是你的亲儿子啊,你儿子可是董书记救下来的啊!你这个死不要脸的朱胜儒!你不得好死!
《秋千女人》第五章(5)
事情出现了这么戏剧性的变化,既出乎政委们的预料,也让董亦剑和秋千大为动容。而在场的干部和群众们,仿佛无意当中看到了一出好戏,摇头的,点头的,暗自感叹的,出言相助的,不一而足,场面一时大乱,直搞得朱胜儒抓耳挠腮,脸色也由红转黑,从黑变灰。
排以上干部会议已变成了干群大会,秩序维持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政委总结道,如果朱胜儒不能提供出董亦剑同志的借条,那么,朱胜儒就是在搞诬陷。对于这件事,组织上会着手调查。如果赵小兰同志反映的情况属实,那么,朱胜儒必须做出深刻检查,并接受广大干部群众的批判和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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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风波过后,董亦剑进了“三结合”革委会,负责专案组的工作。
所谓专案组,就是专为那些黑帮人物成立的办案审查小组,比如那位牛棚里的园林专家林天杰。林天杰原是新中国成立后,从印尼归国的华侨,满怀一腔报国热情,到林场这个远离家园和故乡的地方,当了一名林艺工程师。是他率先把冬季大棚育苗技术推广开来,在防治马尾松黑化病方面亦有独到之处。在秋千治好了他的急性肠胃炎之后不久,他又曾两次在牛棚里自缢未遂,被宣布为自绝于人民,案情一路上升,终于成了专案组的要犯。如今要董亦剑来“专”这种人的“案”,董亦剑的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窝火。
有一天夜里,林天杰突然从牛棚里跑了出来。他怎样避开了看守的视线,又怎样穿过夜色,穿过不时划破夜空的流弹,来敲董亦剑的家门的,董亦剑不得而知。听到敲门声,秋千一激灵,只得披衣下地。打开门,林天杰一下子撞进来,趔趔趄趄跑到大床前,立马就给董亦剑跪下了,嘴里低呼道,董书记救我!秋千吓得赶紧关上门。董亦剑找鞋下地,要扶他起来,他却说什么也不肯起,只是一遍遍地念叨,董书记救我,董书记救我……
秋千怕把孩子吵醒,急忙跟进房里来,劝道,老林,有话起来好好说,看把孩子们吓着了。林天杰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在椅子上小心坐下,一双眼睛透过镜片眼巴巴地瞅着董亦剑。董亦剑不吭气,点着了老烟斗,边吸边踱来踱去。半晌,才在林天杰面前停下,询问道,老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林天杰的老家福建连江,恰是董亦剑当年带兵的地方。那么大的山沟子,真想藏起个把人来,那就好像新四军的伤病员躲进了芦苇荡,谅是谁也找不出来的。林天杰说,老家里还有几个堂亲和几间老屋。董亦剑思索再三,才对秋千说,家里还有多少现钱?全找出来。秋千白天刚从银行里取了点钱,原是想明天寄回鲁南老家给公公的。现在救人如救火,立马将那二百块钱全部拿了出来。董亦剑接过来,一把全塞给了林天杰。秋千见林天杰衣衫褴褛的,模样儿太扎眼,想必这个样子出门,到不了天亮,就会被革命群众扭送归案。秋千连忙又打开樟木箱,找出一套没被小将搜缴去的旧军装,让林天杰换上。董亦剑说,老林,火车站的道儿你是认得的。甭管是哪股道上跑的车,逮着车你就上,知道吗?林天杰立马明白了,双膝一软,又要往地上出溜,被董亦剑一把捞住。秋千打开房门看了看,只见天上布满星,没见月牙儿亮晶晶,心说,不可久留。就拉起林天杰,又塞给他两个馒头,将他送出了门。
专案要犯一夜之间就逃遁得无影无踪,这件事,令刚刚成立的革委会大怒。董亦剑作为专案组长,因工作不力,立马被停了职,并勒令他做出深刻检查。如果他们知道了,正是董亦剑和秋千资助林天杰落荒而去的话,那么,这一家人必然面临灭顶之灾。秋千紧咬牙关,虽然心里害怕,但仍是认为董亦剑没有错。她托王莲子寄来关东大烟叶,为董亦剑切成细丝,又洒上糖水,放进大铁锅里烘炒。那只老烟斗,几乎成了董亦剑的招牌了。有老烟斗在,对他,总是一种寄托,总是一丝安慰。秋千能做到的,就是保证那只老烟斗不空锅。
但是,这一次,董亦剑想得太多,越想越想不通,是真真正正地想不通了。无论他正着想,反着想,仰面朝天地想,翻身覆地地想,左冲右突地想,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文化一革命,昔日的同事战友立马变成了乌眼鸡?为什么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人,要拿起枪杆用鲜血厮杀?为什么林天杰这样的人,原本是怀抱一腔爱国热血,如今却三番五次要自绝于人民?这是在革命吗?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倒下的战友,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就是这等支离破碎的山河吗?
董亦剑的心灵备受煎熬。他一夜一夜地失眠,令秋千心忧如焚,又不敢让他吃多了安眠药。想不通,董亦剑就把笔记本一本一本拿出来,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看。那上面,抄写着自文化革命以来的许多重要文件,毛主席语录和诗词,抄写着许多风云人物的豪言壮语。那些,原本是给他方向的北斗星,给他支撑的强心剂,如今,却如一堆乱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坎上,让他步履蹒跚。秋千忍不住,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只留下一本还有余页的放在外面。有一次,秋千按捺不住,偷偷翻开了它。只见空白之处,董亦剑不知何时写下的字句,墨痕犹新:受不完的蒙蔽,站不完的队。写不完的检查,流不完的泪。杀不完的回马枪,请不完的罪。搞不完的大联合,建不完的革委会……秋千的泪,立马就下来了。
《秋千女人》第五章(6)
实在睡不着的时候,董亦剑就披衣起床,坐到办公桌前,把两年间订阅的《解放军画报》翻出来,一页一页地,将上面的照片和画儿剪下来,就好比一个立志守节的寡妇,要一枚一枚地数着铜钱,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秋千有时会默默陪他到半夜。有时倚着床头,就在他的叹息声中睡过去了。
精神世界的坍塌,日久天长,带来的一定会是肉体的崩溃。董亦剑开始持续发烧。几天之后,高烧到了摄氏四十度。秋千急得手脚冰凉,找到了革委会。政委不得不派了副政委来,送董亦剑进了驻军医院。检查发现,董亦剑原有的乙型肝炎已经转化成了肝癌,且已到了晚期。
一声巨雷,就在秋千的脑门上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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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感觉,她是在一个由不明物质造成的黑洞里,以最快的速度,坠毁。那黑洞无边无沿,她的坠毁无始无终。秋千是大夫,大夫最知道,肝癌晚期意味着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一刻也不能停下来地做点什么,就像一只被无形之手猛烈抽打的陀螺,必须手不停脚不歇地旋转下去,直到身体疲惫欲死,才物体般地往床上一倒。因为焦灼,也因为绝望,秋千迅速地消瘦下来,眼睛眍目娄着,一身素服,在家和医院之间,风一样地刮来刮去。
董亦剑此时已腹胀如鼓。他一直试图掩饰这个事实。他一时忘了,秋千不仅是他的妻,不仅是个需要他支撑和呵护的小女人,还是大夫。想把病情瞒过最贴心的大夫,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董亦剑用白棉被紧紧盖住高高隆起的腹部,不让秋千掀开,不让她看到那真相。其实,秋千不必掀开被子,仅仅从外观上看,就完全能够看出事情的严重性。那腹部,宛若怀了双生子的孕妇的腹部,非同寻常,触目惊心。
棉被终究被秋千揭开了。董亦剑的腹部变得水明瓦亮,几乎透明。似乎只要伸指轻轻一戳,就会应声而裂。大夫们束手无策,只能插管引流。眼看着一盂盂的白色血浆组织液被管子引流出来,撞进那个苦命的女人眼里。他们比谁都明白,过不了多久,也许是明天,或者后天,这个娇小的女人就会变成寡妇。
鲁闽和海鸥这一阵子跑医院跑溜了腿儿,每天只要放了学,并不回家,直接跑来医院报到。家里的活儿,大部分都落在了海燕身上。结果呢,鲁闽和海鸥几乎同时染上了急性肝炎,小脸儿变得焦黄,每天要到林场医务室去打两次针,还要增加营养。海燕一下子变成了个小母亲,担当起照料弟妹的职责。
病急乱投医。这句话,放在大夫身上,一样准确。秋千心乱如麻,四处打听偏方,翻医书,找郎中。听说维生素B12有护肝之功效,秋千一次性买了十几盒,天天为董亦剑进行肌肉注射。听说健康初产妇的胎盘,原是中药紫河车中的极品,秋千又四处求人,淘换了好几副,精心炖制了,喂董亦剑一点一点地吃下去。
董亦剑在这个时候,显示出了他所有的生命力,意志力。肝癌晚期的疼痛袭来时,那一种疼痛是非同寻常的,似乎五脏六腑的水分,都蒸发成了豆大的汗珠,从所有毛孔里争先恐后地往外爬。任凭钢牙咬碎,他也从不去按一下床头的求救按钮。在间歇的疼痛缝隙里,他会抓紧每一秒钟,一手抚着腹部,一手扶着墙壁,慢慢地踱到厕所里去。他不愿意给旁人带来一丝的麻烦。厕所离他的病房,只有十几米的路程,来回也不过三十米。这三十米,他要花上二十多分钟,才能丈量完毕。然后,他会艰难地重新躺倒,默默等待下一波巨痛的袭击。
秋千进来的时候,董亦剑正慌忙地捂住杯盖。那是一只医院配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