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女人 作者:周雁羽-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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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躺倒,默默等待下一波巨痛的袭击。
秋千进来的时候,董亦剑正慌忙地捂住杯盖。那是一只医院配发的军用搪瓷杯,军绿色的。盖子被一根玻璃丝拴在了把儿上,使它与杯身连为一体。正是董亦剑的慌张,让秋千在焦灼与绝望中顿生疑窦。打下去的针和喂下去的药,没有给秋千带来一丝一毫的安慰,哪怕是一瞬间的假象也没有。董亦剑不但慌忙地捂上了杯盖,此刻又在紧着把杯子往身后藏。所谓身后,无非是他斜倚着的枕头的里侧。他忘掉了自己已是个病危的人,秋千要想从他那儿拿到杯子,是很容易的事情。
秋千打开了杯盖,一下子呆在了那儿。杯子里面黑红黑红的,不知是血块,还是已经溃烂坏死的肝组织。那是她的丈夫,在她进门之前一分钟吐出来的,因此,他还试图瞒过她。她端起杯子,转身去找大夫。大夫们围住了董亦剑。围住了,并无话可说,只能叫护士打上一针杜冷丁,又招手叫秋千跟他们走。回到办公室,秋千立马知道,她该给丈夫准备寿衣了。
秋千当即昏了过去。
布票是几家凑的。布是连夜割到的,是董亦剑最为喜爱的蓝棉布。秋千又连夜找了人开始缝制。一直陪伴着秋千的工人和家属们,都被她陆续劝回各自的家了。已是子夜时分。回家的路那么长,秋千的双腿仿佛变成了机械,是双腿无意识地自动地把她带回家去的。
《秋千女人》第五章(7)
拉亮电灯,一个奇异的情形立马慑住了她。她不由得抓住了门框,才不至于再次昏厥过去:一群黄鼠狼正在厨房里忙活。说是忙活,并不确切,它们其实是在不慌不忙地玩着杂耍。厨房的房梁上挂着一只竹篮,里面装满了鸡蛋。此时,它们正彼此呼朋引伴,一个钻进竹篮里,抱起鸡蛋,一只接一只地往下丢;其他的,就四爪朝天地稳稳接住,然后放在一旁。在它们四周,鸡蛋早已满地乱滚了。
这是秋千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场景。那群正在玩耍的黄鼠狼,看到她的到来,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不但没有惊慌,反而人来疯似的,表演得更欢了。秋千努力转动发木的大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让它们离开。只得转过身子出门,去敲隔壁的门。隔壁就是朱胜儒的家。秋千不是去找朱胜儒,而是赵小兰。果然,赵小兰二话没说,穿衣下床,拎了根棍子就跟着秋千回来了。她往客厅里一站,对着仍在厨房里忙碌的它们低吼一声:都给我滚出去!要不然我打死你们!黄鼠狼们这才停下了动作,小眼睛滴溜溜地相互一对目光,如同鬼魅一般,当即从秋千和赵小兰的视线中消失了。她们俩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它们是怎样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倏忽消失了的。如果没有手里的棍子在,她们都会以为,那是一个梦。
早晨四点多,和衣而卧的秋千又一骨碌爬了起来。她走到海燕床头,关照了几句,又匆匆出了门。来到董亦剑床前时,他正陷入又一次的重度昏迷。大夫说,不知这一次还能否醒来。不知过了多久,董亦剑重新睁开了眼睛,嘴唇嗫嚅着,似有话要说。秋千将耳朵贴过去,轻轻呼唤:亦剑,想说什么就说吧,告诉我啊。董亦剑果真在说话。可他在说些什么呀。他说,你看呵,天上有那么多的小人儿,在跳舞哪。你看到了吗?怎么就看不见呢?他们都穿着小红袄,还排着队,敲锣打鼓的,多好看啊。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痴迷的神态,仿佛真的正在欣赏一场歌舞,又是满足又是惬意。
秋千知道,她的丈夫已经出现了幻觉。或者,那真的是一队天使,来引领她的丈夫往天堂里去。她嘴里应着,突然想起寿衣还未取出,拨动双腿又往门外走。等她和赵小兰一道,抱着衣匠连夜赶出的寿衣回来时,她的孩子们,鲁闽,海燕,海鸥,都已经站在了床前。董亦剑的目光,满怀歉意地投向秋千,然后又引领着秋千,一一掠过他最亲的亲人:鲁闽,海燕,海鸥。每落到一个孩子的身上,就再把乞求的眼光回到秋千那儿。秋千说,亦剑,你放心,我再苦,也会把他们养大成人。知夫莫若妻,她能领会他的每一种眼神,最知道他此时的心思。在秋千的保证中,董亦剑的眼睛缓缓地合上了,两颗黑色的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慢慢爬下脸颊。
鲁闽大叫一声“爸爸”,海鸥的小身体早已扑了上去。海燕的泪,哗哗地就下来了。
秋千的天,塌了。
《秋千女人》第六章(1)
1
董亦剑归葬鲁南故里半年之后,苏春草来集圩看秋千了。
本来,董亦剑是可以归葬坐落在南山的烈士陵园的。墓位已经划好了,老家人却派了他三弟过来,说是家族的意思,要董亦剑的骨灰葬在董家老陵里。秋千原本就拿不出个准主意。遇到这样天塌地陷的事情,仿佛被老天爷抽掉了主心骨,只得眼睁睁地瞅着小叔子,把董亦剑的骨灰盒往大包袱皮里一系,背上就走。秋千就坐在那里发愣怔。明明脑袋里装了许多要做的事儿,等站起身子来,又茫然四顾,不知所以,只得又六神无主地重新坐下来。
能劳动春草亲临的,都是秋千的大事。她这一次来,身负着好几项重任,既是来抚慰新寡的秋千,也是送华小苏过来报到。同时,还要将海燕接回去当兵。苏黄氏和华小阳也一起来了。
以前春草看秋千,是个有知无识的小女人。现在再看,又加上了:有运无命。两相对比,秋千的无识,正映衬出她的有识;秋千的无命,正烘托了她的有命。其中的涵义就复杂了,同情、怜惜、轻视、恨铁不成钢,如此种种,不一而足。这样说吧,假如这个小女人不是她的妹妹,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死由她去。可是没得办法,她无法对她不管不顾。从对秋千的命运安排和帮助当中,她分明得到了某种快乐,某种无论在工作中还是在家庭生活中无法得到的快乐。从一定意义上讲,春草就是秋千的半个上帝。只有上帝,才能主宰一个人的命运。
秋千成了寡妇,自始至终,苏黄氏连一滴眼泪也没掉。倒不是苏黄氏心硬,也不是人老了,泪腺失掉了功能。自打十七岁卖入苏家,和大她一倍有余的挑水郎成了家,到三十岁守寡至今,苏黄氏有多少眼泪也早就流完了,早就明白,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命这个东西,是有的。人不能跟命争。苏黄氏老早就已通透了这一道理。要恨要叹,秋千也只能叹恨自己命运不济。苏黄氏只是没有想到,命这个东西居然也会遗传。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的命运,如今又在女儿的身上重现?
第二天,秋千就领上华小苏,到团部报到了。听说是位军分区副司令员的女儿,政委的欢迎有度而热情。华小苏被分到独立营一连,连指导员正是朱卫军。朱卫军立马派人,为华小苏领来了不戴领章帽徽的军装军帽,还有军被水壶脸盆等一应物品,亲自送她到宿舍门口。华小苏呢,真是一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模样,收拾起了平日里的啷里啷当,向阳花似的,笑得金光四射,谁见了也会喜欢。华小苏不喜欢小姨秋千,偏偏长得比海燕和海鸥都像秋千,娇小,聪颖。如果收拾起那身痞子气,她也会显露出秋千年轻时的率真,可爱。一编入连队,华小苏立马像一条游入了深湖的鱼儿一般,不见了。就连春草她们回程,她也没有露面。春草也不以为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了她的做派,她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春草想,我虽然掌控不了你的行踪,还不是一样安排了你的命运?从一定意义上讲,春草也是她的半个上帝。
华小阳和鲁闽原本是童年玩伴,这次重逢,似乎中间并没有隔着数年时光和万水千山。两个人都爱画画儿。除了上山爬树,下海游泳,晚上到果园里偷摘半生不熟的苹果之外,就是头对着头坐在一起又涂又抹,人小胆大的,居然就敢画毛主席像,画得还挺像。剩余的时候,大家伙儿总拿华小阳和海鸥说事儿,说他当年如何抱住海鸥的大照片不放手,如何向小姨讨要海鸥做媳妇儿。正是半懂不通的生瓜蛋子,大人们的玩笑话,往往把华小阳的白脸沤成了红脸。再看海鸥时,自是多了一层心思,竟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爱看了。
春草她们只能耽搁四五天。想到海燕又要千里迢迢离她而去,秋千的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把海燕从李伯朗和关雎手里领回来,原本是一心一意想让海燕跟着她过好日子的。可是,海燕这才过上了几天好日子?秋千从来就不是个善理家的人。董亦剑在的时候,家里从没缺少过勤务兵和保姆,一应家事不必她亲自劳力费神。董亦剑的薪水,又是全镇头一份的高。董亦剑呢,只要老家里父亲的生活费能够按月寄出,只要那只老烟斗别断了顿儿,他就诸事不管的。秋千又是个大手的主儿,这么些年,竟然只攒下了两三千块钱。尽管这两三千块钱在那个年代里,已然是一笔大数目了,但是要靠这些钱加上她的工资,把三个半大儿女拉扯成人,并非易事。
秋千日愁夜愁,只得写信把心思告诉春草。还是董亦剑的老部队有情有义。华兆阳打了报告,部队立马就批复了,特批董亦剑之女董海燕入伍。其实人家也是心知肚明的。海燕这才带过来几天?前后不过三个年头儿。能当小兵的,都是些首长家的子女,本是令人眼热的一件事儿。海燕愿意,秋千又岂有不愿意的道理?只是想想,海燕才刚刚十五岁,秋千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过意不去她也认了。秋千心说,海燕,这就是你的命吧?
《秋千女人》第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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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她们带着海燕走了,家里立马清静了许多。家里清静了,秋千的心里却不清静了。不清静,不是因为事情忙,头绪多。恰恰相反,却是因为“空”。有人在周身吵着闹着的时候,秋千的心里虽然也空,可是那“空”是被一些东西遮掩着、搪塞着的,没有机会凸显出那“空”来。人一少下来,喧闹一过,那“空”立马就回来了,没遮没拦,无边无际的,弄得秋千什么事儿也做不成堆。
不是没得事情做,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工作,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不允许出现一丁点儿的差池。鲁闽和海鸥的生活抚恤金,要到团部申请。这几年留给身体的亏空,要好好补一补。董亦剑的老家那儿,公公每天守着儿子的骨灰盒,睹物思人,不出三个月也追随儿子而去。听说公公下葬的时候,是连同董亦剑的骨灰盒一起葬的,理应回去凭吊一番。海燕去了部队,那么小的人儿,能不能习惯,受得了受不了那苦,也应当前去看一看。
慢慢地,那“空”竟然长出毛边来了。不是毛边,竟是杂草一样的边缘,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那一种。那草就在秋千的心上长出来,长得满坡满垄都是,疯了似的,却仍是填不了那“空”,无可替代。秋千再次试图用喧嚣热闹来遮挡它。听说市卫生局要在花果山脚下举办一个医训班,她立马就报了名,一去就是四十天,把鲁闽和海鸥扔在家里。医训班倒是中规中矩地上课下课,晚上还有政治学习,秋千完全可以把自己交付给它。可是医训班一结束,秋千发现,自己的心里并没有因此而充实起来,身体却有了不胜支撑的感觉。
就是在那期医训班上,秋千听说,打鸡血针可以强身体美容颜。秋千向来不吝于尝试,转天就到集市上买来几只童子鸡养在笼子里。给自己注射过几针后,秋千左顾右盼,那鸡血针似乎有效,又似乎全然无效。童子鸡们就变成了桌上佳肴。后来,秋千还尝试过自己培养红茶菌,逼着鲁闽和海鸥同她一起,喝那尖酸稀甜的自制饮料,喝得他们一看到窗台上那排盛着紫红色菌株的玻璃瓶,就想呕吐。再后来,秋千又学会了甩手疗法,每晚都身体力行的,必定甩手三百次。鲁闽和海鸥试了几次,感觉还不如做广播体操带劲儿,这事儿最终也不了了之。
这么远兜远转的,最终想想,还是紫河车来得实际,又有功效。秋千就又托人,从公社卫生院淘换了几副。下班或周日的时候,秋千就蹲在井沿那儿,细细地洗,惟恐旁人不知道似的,其实真是无心。旁人问起来,竟也毫不避讳地对人细数这紫河车,也就是胎盘的妙用。
在秋千的鼓动下,赵小兰也见样学样地找人淘换了一副。那天正守着灶台洗涮呢,朱胜儒就迈进了家门。既然朱胜儒当初并非免职,那么现在他就每天到团部去上班,日子久了,就把工会、后勤的那一块事务担了起来。雪水烹茶的滋润是没有了,可他心里倒比喝了明前云雾还通透、还熨帖。他很是佩服自己,有时简直要一唱三叹了,深为贫雇农身上所具有的顽强生命力叫好。有句俗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脸皮厚,吃块肉;脸皮薄,吃不着。真是话糙理不糙哇。董亦剑怎么着?现在恐怕连灰都化没了影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朱胜儒知足了。
知足了的朱胜儒,是哼着淮海戏小调进家门的。赵小兰一见他,就紧着将手里淘洗的铜盆往身后藏。那浑身透出的不自在,叫他立马生了疑窦,晃荡着身子就过去了。看那铜盆里,白生生的一泡东西,透着些粉红,既不像是海蜇,也不似尿脬泡。朱胜儒便不耻下问了。赵小兰没有好声气,直说那就是紫河车,也就是胎衣。朱胜儒又问洗它做甚,赵小兰索性实话实说,说是秋千推荐的好东西,最是滋阴养颜。听说秋千已经吃了好几副了。朱胜儒这才恍然大悟。想想秋千那张小脸,老长一段时间里,就像黄在地里的小白菜,最近又变得白里透红的那么滋润,想必就是这胎衣的功劳了。只是一个小寡妇,要那么一张白里透红吹弹得破的小脸做什么?
自打那次排以上干部会议出糗以后,赵小兰再不是那个任他骑来任他打的媳妇了。朱胜儒当然不怕赵小兰。但凡是个男人,就整治得了个女人。朱胜儒现在是投鼠忌器,忌着自己的儿子朱卫军。朱卫红更不用说了。姑娘虽说天生是聋哑,但打小儿就跟妈妈亲,对他这个当爹的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