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第10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争。
与广播喇叭的单调乏味相反,车厢里洋溢着风趣横生的语言。
过道上总是最热闹的:
“同志,请让一让。”
“唷,轻一点,脚都给你踩扁了。”
“劳驾,闪闪道。”
“妈的,要把人挤死怎么的?”。。。。。。
座位上则另有一番光景:
“对不起,脚麻木得实在受不了,往你的小腿肚间伸一伸好不好?”
“小心!别碰我两裤腿泥。”
“唉,脚怎么也无法伸直,酸麻死了,真该上车时就砍掉。”
“最难受的还是腰…”
“脖子也不好受。”
“都砍掉!都砍掉!”。。。。。。
突然;座位中间的一个人提腿怪叫起来:
“天哪,怎么发起大水来了?”
哪里是发大水,车内的水龙头早已滴水不流。那是一个小孩撒了一泡
尿。
“见鬼!怎么又下起雨来了?”
哪会是雨,沾满泥尘的车窗根本就不曾打开过,也打不开。那是行李
架上一个破帆布包里渗出来的臭水珠,里面几条发臭的带鱼正在腐烂。
接着,是不分区域的咳嗽声、打喷嚏声,一个传一个,此伏彼起。那
些不知困倦的旅客,则相互介绍着挤上车来的艰苦斗争历程。
但终于,随着夜色深沉,各种声音都慢慢地小了、稀了。打牌的几个
小伙子,也开始打呵欠了。
“天不早了,睡吧。”靠车窗的一个小青年放下牌说。
“睡?”他对面的一个高个儿立即反对,“这车厢哪能睡觉?”
“可老打牌也够乏味的。”小青年说。
“什么?乏味?你想半途而废?”高个儿突然站起身,冲着小青年大
吼一声,“同志,半路上停下来,危险!”
显然,他摹仿的是当时政台上一个炙手可热的权贵的训人腔调。
其它三个先是一楞,但很快会心地相视而笑。
靠窗口的另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慢慢站起来,压紧嗓门,发出女人一
样尖利的叫声:
“革命小将们!我支持你们,一定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
“首长英明!”他旁边的一个小矮个儿手挥纸牌紧接着说,“鄙人又
完成论著一篇:‘评…’。。。。。。”
“去!”靠车窗的那个小青年把牌夺过来往地上摔去,“颠来倒去还
不就是那么几张臭牌,还不如丢垃圾堆里去!”。。。。。。
逐渐安静的车厢里,突然响起这一阵喧叫,大家先是吃了一惊,但很
快,这里那里,发出了阵阵会心的笑声:
“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
小伙子们没有料到会有那么多人听着他们的话,似乎又拘谨起来。他
们赶紧发牌正式开战,企图用打牌的新的吵闹声来转移大家对刚才的笑骂
声的注意。
但没有用,轻笑声此起彼伏。而且也没有必要。在如此拥挤、吵杂、
肮脏的夜半车厢里,决不会有什么“坚定革命家”前来体验生活。
“哈哈哈哈!”我旁边那个老工人忽然开怀大笑。
“你们在笑什么?”中年妇女方才正专心给孩子喂奶,似乎有点纳闷
不解。
“你没听见?刚才的多口相声?”
“哈哈哈哈!”对面的几个木工也一下子精神起来,睁眼大笑。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变高了。打牌的几个青年人一见此情,干脆把牌往小桌上一撂,
也一个个捧腹大笑起来。中年妇女也傻傻地笑着,连那个吃奶的婴儿,也
放开奶头喜咧开嘴。
顿时,整个车厢都充满了欢乐的笑声。人们笑得那么舒畅、惬意,眼
冒泪花。不管是相识的,还是不相识的;不管你来自哪儿,不管你想去哪
儿;不管是上车时相互扶持过的,还是刚刚挤过、骂过的;在这欢乐的笑
声里,大家一下子就变得那么融洽、亲热、心心相印。而同时,那些当时
政台上不可一世的人物,不管是“旗手”也好,“理论家”也好,“坚定
左派”也好,都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小小老百姓的欢笑声中化成了无足轻重
的小丑。
火车奔驰着,装载着满车厢欢快的笑声。原先显得那么单调、沉闷的
车轮声,也一下子显得充满朝气和活力。
车轮声中,方涛似乎听到家乡的小河也在奔腾。
呵!人们没有昏睡,山河终将怒吼。方涛忽然感到,这不是车轮在响
,而是祖国的大动脉在有力地跳动。
方涛也轻轻地笑着、笑着,感到轻松、感到欢畅,心里燃烧起希望。
。。。。。。
回主目录 回目录
小站的黄昏
礼平
一
谁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几天之内,也许是一夜之间,秀秀变得漂亮了
。
原来可不是这样,原来秀秀也是个挺难看的小姑娘,就和她那十几个邋邋遢遢的小
伙伴一样。鼻子底下老是留着些浅浅的印儿,小嘴角老是挂着些玉米糁子,头发了
了草草地扎着,还粘着些草棍棍。娘做的棉袄老是那么大,深深的袖筒里只露出十
个冻得红红的指尖儿。裤角下却伸出细细的脚踝,趿拉着一双硬邦邦的乌拉套鞋,
踢里踏拉的,整天和小伙伴们在泥泞的巷子里追打跑跳,哭笑叫闹。
可是这年她十五了。谁也没注意这是怎么发生的,一过了端阳节,当屯子里那些插
花戴朵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全部卸去了首饰,换下了花袄的时候,秀秀一下子显得出
众了。弯弯的眉毛整齐了,圆圆的眼睛清朗了,鱼牙似的眼白,一闪一闪的亮人,
一双眸子,黑的象是蜈蚣河里的水。鼻粱也直了,嘴唇也薄了。似乎也学会了梳头
,那头蓬蓬的乱发,不知怎的竟变成一条又乌又亮又顺溜的大辫子,披在背后。挑
水的时候,那黑黑的辫梢在腰上一甩一扭,煞是好看。这时若是有人叫一声“秀子
!”她准会答应个“嗳!”,然后停下脚,慢慢转过身来。那一张光洁明净的脸,
活脱脱八月十五丛天上掉下来的一个月亮。
屯子里的女人见了,惊奇的说:“呦,这不是秀子吗?”好象多久没见了。
小伙子见了却打一个愣怔,客气地笑笑,斜着身子赶紧走过,再也不敢伸手去揪她
的小辫子。
老爷子们则聚在一起,一边往烟锅子里摁着关东烟儿,一边老远地点着她那窈窕的
背影,满怀感慨地摇头叹气说:“行了,这三十年的杨花命,怕是应在了这个丫头
的头上!”
二
耄耋之语少有空言。老爷子们说的,是这屯子里流传了三百年的一个传说。
说起来是雍正年间的事了。那年秋天,一个山东老道递解黑龙江,途经此处的时候
,人们请他算了一挂。那老道戴着木枷,捻着胡须,闭目掐算了好一会儿以后,说
:“这里金相不足,火相不盛,富贵是不大会富贵了。但木气清明,土气平和,倒
也是个清宁的所在。只是三尺之下,泉脉错杂,这是水道不正。想必是……”老道
的眼睛转了一转,“这里的妇道们恐怕不大安详。”
屯子里的人慌了,纷纷求问何术可解。那老道却只是正襟危坐,闭目不语
。于是人们凑起些散钞乱钱,堆在他的面前,他这才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把钱
撮起来说:“去西北冈上,斩尽那里黑松黄柞,留一山杨花。从今以后,有什么灾
祥,就叫它一个承当了吧!”
于是三百年来,一个接一个孤芳独秀的女人便出现在这个小小的屯落里,主宰了这
一带的风流场,不知给这条驿站上的居民和过客留下多少让人叹息不已的传说。
三
小站出美人,远近闻名。这条古驿道上流传的那些风流韵事,有许多都和这里有关
。据说前清的时候,有时京里的朝官和奉天府的将军贝勒们向这个方向当差,那些
二品三品的诰命夫人还会特意关照一下随行的跟从:“看住老爷,不许在那个小地
方停留!”可知小站的魅力,远达省府京城。
不过要说一个地方山灵水秀,大概是应该多出些好看的姑娘才对。可是小站的美人
却出的蹊跷:三十年只出一个。这就使这位姑娘显得更加出格,更加风骚,也给小
站的命运带来了更大的波澜。于是人们也更加确信,这都是那个老道留下的一山杨
花在做祟。可是他们却只能默默地忍受这一切。于是这茫茫林海中孤岛一般的屯子
里的人们,便把他们全部的惊疑和恐惧,都集中在了这个每三十年便不期而来的漂
亮姑娘的身上。
四
小站是一个驿站,是从嫩江到黑龙江的一系列漫长驿站中的一个。这些驿站的历史
可以追溯到大清开国不久的初年。那还是三藩之乱的时候,吴三桂在云南起兵被平
息,康熙皇帝将几十万滇兵谪为罪役,发往黑龙江戍边。这些士兵们携妻牵子,挑
着担,推着车,从万里之遥的云南高原上一步步地走下来,过了长江,过了黄河,
又过了山海关。然后从一个叫做墨尔根的小地方渡过了嫩江,走进了人迹罕至的兴
安岭森林,在旗官们的押解下,他们浩浩荡荡地沿着森林中那一个又一个的河谷继
续向北进发。就是在这些河谷中,旗官将他们这里留下十几,那里留下几十,点豆
般建起了一个又一个驿站。大队的兵丁和粮草则沿着这些驿站开上的古城岛,于老
毛子打了两仗,收复了雅克萨城。
那些去打了仗的滇兵,后来都削了罪籍,成了绿营。立了战功的还有后人中了秀才
,做了乡官。而那些留在驿站上的人则成了站丁,被牢牢地紧锢在森林深处的几排
木房马厩里,成了在清朝国家机器的运转中永远也不得超脱的铆钉,他们只准习马
,不准练武,平时屯田自给,私出百里便要杀头。在这条荒寂无人的森林驿道上,
他们唯一的差遣便是传递京城省府与边疆上的往来文书。这些文书的传递是十分机
密的,站丁一手接过包袱,一脚便要上马,不许稍有迟怠。有时公文紧急,各站之
间只许换马,不许换人,一人数马连驰几站。而一旦碰上十万火急的红漆封,那就
连各站都不许停留,一人数马一直驰到江边,这叫“八百里滚蛋”,往往滚到了江
边,已是人马俱毙。而这些差遣的分配指派,全由屯官决定。于是站丁们的命运,
便牢牢地落入了屯官的掌握之中。
屯官是满人,站丁称他们“千总”。千总戴铜顶子,不过是个从九品的武官,但是
对于站丁们却有着至高无上的威严。他们是这化外之地的君主,是一方生灵的主宰
。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和安排每一个站丁的命运,或者给他们一些幸运,或者
使他们遭到灭顶之灾。因此,在这一个小小的天地里屯官便获得了绝对的权威。他
们的尊贵是外面的人很难想象的。屯官上马,站丁要以膝为踏,屯官出行,站丁要
以步相随。逢上年节的时候,站丁要备下厚礼去请安,而站丁们的婚姻嫁娶,那些
出阁的闺女和进门的新妇,却必须去屯官奉侍三天才行。一代又一代,这种卑贱的
,为人所不耻的地位,因其祖先的罪籍和其职业的军事性与奴役性而世世传袭了下
来,这些站丁们永无出头之日,也就不再还乡了。
这些驿站都是编了号的,自南而北,那个墨尔根便是一站,然后是二站,三站……
一直排到了黑龙江边。过了黑龙江还有几站,深深地排进了起伏连绵、莽莽苍苍的
原始大森林。不过小站到底是几站,现在已无籍可考。那是因为同治年跑老毛子的
时候,有许多驿站移了位置,有些编号便丢在了荒无人迹的大山沟里。何况小站人
又是这样地讳言那个不祥的老道和他所留下的那个可怕的预言,所以他们便乘机抛
弃了自己的历史,这才叫了个小站。然而那不祥的命运却依然紧紧地追随着他们,
以至关于这个屯子里的漂亮女人的故事,一直还留在人们的谈话和记忆中,久盛不
衰。
其实小站的人都能说出来,他们最早始祖的籍贯是在直隶和山东,那是吴三桂召兵
的主要地方。而他们母系的血统则大多来自辽东、安徽和云南,那是吴三桂驻军的
主要地方。如此大范围的混血,也许是小站出美人的真正原因,只不过他们自己从
来也没有想到把他们的伤心故事与他们那遍及了大半个中国的血统联系起来罢了。
这里是荒僻的的古道,是边远的密林,常年在这里往来流动的,都是一些五花八门
的孤独的远行人。这里面有皮商和金客,有官佐和兵丁,有巡疆的朝使和戍边的将
校,也有迁谪的官员和流放的罪囚。俄国人、日本人和朝鲜人的身影都在这里出现
过,那些占山穿林的土匪更是出没无形的常客。在这样的背景上,那些故事是怎样
曲转回折的便也可想而知了。这些故事,会让那些脆弱的人听得叹息和掉泪,让那
些深沉的人夜晚睡在炕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可是讲它的人,却盘膝坐在拥挤的人
丛里,含着烟杆,呷着烧酒,把披着羊皮老髦的身影笼罩在一盏烟雾缭绕的油灯中
,讲得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淡漠,既没有泪水也没有叹息,更没有我们在边远的
异乡异土常常能听到的那些令人回肠九转的诗咏和长歌……
而现在,当这里的大片森林即将被开发,当外面崭新生活的浪潮即将要永远地冲刷
掉这里一切陈旧的过去的时候,这条牵动了小站多少人命运的造化之线,又落在秀
秀的头上了。
五
秀秀的美是全屯都公认的。然而最讳言这一点的,却是她的爹娘。
“邪鬼!”当有人第一次在她爹面前夸赞她的时候,老头儿使劲儿白了白眼珠儿,
一口唾在了地上。“她漂亮?屁哩!丑八怪哩么!”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