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第10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口唾在了地上。“她漂亮?屁哩!丑八怪哩么!”
“可是!”秀秀娘也慢搭搭拐过来,一边将锥尖儿在头皮上磨磨,使劲儿在鞋底子
上扎一锥子,然后挑出麻线的头儿来,缠在手指上,吱地一声拉出好长,一边说,
“比那淑贞,她可是差了天地!”
秀秀爹却立刻骂了起来:“扯他娘的臊!要象了那个娘们儿,祖宗八代都不得安生
!”
秀秀娘缩了头,噤口无声。说话的人笑笑,背着手走开了。
他们说的淑贞,年纪比秀秀娘还要大一些,是个曾经给小站带来过许多搅扰的女人
。她是一个五丁之家的独女,十六岁的时候,给小铁路上的一个科长看中带走了。
不久便有四个兄弟上了铁路,一个弟弟进了警署。站丁里竟有人如此发达,成了这
一带的奇闻。于是人们哄传说,她又跟上了日本人。这一消息无可证实,可是当第
一只国军开进屯子的时候,却把她老实八交的爹枪毙了。她的五个兄弟便也全都风
流云散。这件事,使小站人大大地受了一次惊吓。可是一年以后,据说已经落魄得
下了窑子的她却又和一个少校营长回来了。他们在众目睽暌下给老爷子发了丧,在
屯子里只住了一夜,便放火烧了旧房子,匆匆回了锦州。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曾经有人隐隐约约传回话来说,似乎在锦州城破的时候,她跟着溃军上了葫芦岛,
说不定后来又跑到台湾去了。从此这女人便在小站上留下了骂名。在小站人的眼里
,她的行踪去止不但是丢人,而且是造孽,她断送了自己的亲爹和兄弟不说,也断
送了自己的羞耻和小站的清名。而这一切,又无一不是由于她那该死的容貌。所以
当有人由秀秀而及于漂亮,又由漂亮而及于淑贞的时候,便难怪秀秀爹竟会是这样
的愤愤。
这里其实还有着更深一层的原因。从辈分上讲,那淑贞与秀秀爹是平辈,而且上溯
四代,又是同宗同姓的本家。因此这淑贞与秀秀,不能不说还有一层承继的沾联。
而最令人疑畏的,却是这淑贞比秀秀整整大三十岁。这就不能不使秀秀的爹心惊胆
战。所有这些,原先从来也没有让他注意过,可是当秀秀那张脸就象一朵花一样日
渐开放起来的时候,那隐隐暗伏的命运的威胁,便不能不使他心悸气短了。因此老
头儿那恶狠狠的咒骂,又安知不是一个恐惧的哀鸣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扛着标杆,水准仪和测绘板的森林踏勘队,住到屯子里来了。
那正是新中国一个信心百倍的年代。
六
勘探队是来量山丈路算林子的。他们一共十几个人,只有一个女的。这个女队员分
在秀秀家吃派饭,一进门便把她看见了。她瞪着眼,一下把铺盖卷扔在地上,拉住
秀秀的手左看又看了半天,说:“咦,这不是那个跳荷花舞的吗?”
帮忙的队员挤进门走过来,都笑着说:“象!象!”
秀秀被他们看得莫明其妙。她看着这些陌生的公家人,心想:“什么是荷花舞?什
么是荷花?”她从来也没有见过。不过她挺喜欢他们,尤其喜欢那个女的,所以不
一会儿便熟了。
吃饭的时候,女队员告诉她说,那个荷花舞是一张画儿,秀秀特别象画上那个跳舞
的姑娘。一家三口惊奇得什么似的。于是女队员又答应下来说,哪天回林场,一定
把那张画给秀秀带来。秀秀高兴得一下子在炕上站了起来,把女队员吓了一跳,她
又赶紧一蹲,惹得大家全笑起来了。
从此,秀秀和那女队员便做了伴儿。女队员每天白天扛上标杆去丈量山林,晚上就
和她偎在一起就着马灯学认字儿。秀秀认得挺快,一个冬天过去,把完小课本的第
一册便都认完了。
果然,开春的时候女队员回了趟林场,回来的时候带来的那张画。那是一张带彩的
画,上面一个红裙绿袄的姑娘,举着袖,拧着脸,真人一般,粉堆似的,极是好看
。尤其是那一脸笑模样,忒象秀秀。
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说:“有点儿象。”
娘接过来,比着秀秀瞄了瞄,说:“人家胖。”
女队员凑过来,说:“您们看那神态,不就是秀秀扮得么?”
秀秀却伸过手指尖,戳着那几个盛开的大莲花,大惊小怪地叫道:“娘耶!这就是
荷花呀?”
炕上顿时翻倒了一片笑声。
从此这张画便端端正正地贴在了灶间的墙上,盖住了那个呲牙咧嘴的灶神。
但是那女队员不久却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走的那天,秀秀的爹赶着大车,
秀秀和女队员跟在后面,一直走到蜈蚣河拐弯的地方,秀秀叮咛说:“回啊!”女
队员点了点头。秀秀又嘱咐说:“给信啊!”女队员也点了点头。秀秀这才停下,
看着大车没进森林的桦树林。
可是女队员却再也没有回来,也没有捎信给她。她把秀秀完完全全忘了,只留下那
张画着象秀秀的画贴在秀秀家的墙上。一直到过了好久好久以后,秀秀才听别的队
员说,那个女队员失恋了。啥叫失恋?她不懂。但她想那一定是一件非常不痛快的
事情,不痛快得足以使姐姐忘记了秀秀。
七
女队员走了,对里又来了一个男队员。他是替换那个女队员的,便继续住在了秀秀
家。
来的那天,他左手里提了个网兜,右手提个柳条箱,头上顶着个很大的草帽。秀秀
爹扛着他的铺盖卷儿跟在后面。
进门的时候,秀秀堵在门口,看了他半天,问:“你咋戴这么大个帽儿?”
那个队员打量着她,笑着问:“你们这儿没有?”
“没,这是啥帽儿?”
“草帽儿呀。”
“草也能做帽儿?”
“是呀。”那个队员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挺了挺脖子。于是秀秀一下子被逗乐了
。
那队员有些莫名其妙,立在门口瞪着她。她爹却在外面一跺脚:“死丫头,有规矩
没有?还不让同志进屋?”
娘也从里屋走出来,在她背上拍了一鞋底子:“笑啥?还不快接着?”
秀秀这才忍住笑,一把抢过了那个队员手里的网兜儿。她转身把网兜递给娘,又回
过身来抢那箱子。可是那箱子太沉了,她一下没提住,哎哟一声重重地礅在了地上
。只听哗啦一阵响,一大堆大书小本的全撒在了地上。
秀秀吓住了。她爹挤在门口,将铺盖卷顶在门框上,伸手给了她头上一掌:“要死
呢!你赔得起么?”
秀秀脸一红,不吱声了。
“还不快捡着?”娘在背后悄声捅了她一把。
“不碍事,都是书,不怕摔!”那队员很通达地一笑,和秀秀蹲下身,几下便把书
全都捡进了箱子。
收拾屋子的时候,队员问秀秀:“刚才你笑啥呢?”
秀秀向灶间看了一下,悄悄指指他的脑袋:“俺看见你帽子上吊着个线线。”
八
点上灯,新来的队员与秀秀一家吃第一顿饭。相让了一番,秀秀爹坐在了最里面,
秀秀娘和队员坐在了左右,秀秀扭身坐在了炕沿上。那饭很简单:粥、馍,还有一
海碗咸菜。
“吃。”秀秀爹招呼了一声,然后很客气地问,“同志,啥方人氏哪?”
“关里。”
“啥官哪?”
“没官。是个测绘员。”
“好官。”秀秀爹说,“满州国的时候,这儿也来过一个测绘官,一个人坐两辆爬
犁,那官好大。”
娘嗔了爹一眼:“人家是公家同志,说啥满州国?”
“也是。”秀秀爹表示了同意。“打哪来哩?”他又问。
“哈尔滨。”
“好地方,那地方大。”
“是。”队员嚼着馍,表示了赞同。
秀秀合不拢嘴了。
“高寿?”
“啥高呢,今年二十一。”
“尊姓大名呢?”
“不敢不敢,我姓申,叫申涛。”
“唔,好名儿。”秀秀爹又点了点头。
噗哧一声,秀秀笑得吃不下饭去了。
“疯!人前人后的,没个样儿?转眼十七了!”娘终于在她肩上打了一巴掌。
“十六!”秀秀冲娘一挤鼻子,端起碗溜下炕,到灶间乐去了。
“别见怪,丫头大了,管也管不得了。”秀秀娘陪着笑。
“没关系。”那个申涛说,“女孩子聪明,总是个好事情。”
秀秀家只有四间木房。进门是灶间,灶间右边是马厩,左边灶前有一个门,灶后一
个门,里面用一堵火墙隔着两间。原先女队员和秀秀在前边住着,秀秀爹娘在后边
住着。现在秀秀也挤到后面去了。
“咱们还是换过来吧。”申涛说。
“不妨事,后面大。”秀秀爹扬扬手,夹着秀秀的被盖到后面去了。
申涛打开箱子,把书在窗台上满满地排好,然后洗了脸,洗了脚,又去把水倒了,
便打开铺盖,坐在炕上看起书来。他一页一页翻书的声音,全都传到那堵半截不到
顶的火墙那边去了。
墙那边儿,秀秀已经响起了轻轻的鼾声,娘也睡着了。秀秀爹躺在黑暗中,望着房
顶架子上的一片灯影,听着那[穴悉][穴悉][穴卒][穴卒]的翻书声,心里
想:“这男的可比那女的有本事。这人,能耐大!”
九
申涛就这样住下了。白天,他和大家一起扛着标杆,背着测绘仪器满山林转悠,回
来便写呀,算呀,画呀,整到天黑。
可是他在大学时就有个坏毛病,东西乱放。随手的东西用过了,往哪一撂,转个身
便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就喊秀秀。
“秀秀!”他直起身来一叫。
“哎!”就象从地下冒出来,声还没落,秀秀已经站在眼前了。
“看见我的书了么?”
“啥书?”
“这么宽,这么长,蓝皮儿的。”他比划着。
“这不是么?”就象是变戏法儿,那本书已经举在了她的手上。
“你怎么找到的?”申涛接过书,心里好奇怪。
“你怎么就找不到呢?”秀秀瞪着他,好象比他更奇怪。
“在哪儿呢?”
“不就在炕上撂着呢吗?”
申涛抓抓脑袋,不说话了。他看看秀秀,心里说:“她的眼睛可真尖!”
过了两天,申涛又叫了:“秀秀!”
“哎!”秀秀又打闪似的出现在门口。
“看见我的笔了么?”
“啥笔?”
“钢笔。这么长,这么粗,黑杆儿的。”他又比划着。
“这不是么?”那笔早已举在了她的手上。
“咦?在哪儿呢?”
“不就在窗台上插着呢么?”秀秀把笔递给他,直愣愣地看着他那双似乎什么也找
不着的眼睛。申涛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继续干自己的事,心里说:“她的眼睛好
亮!”
过了几天,他又叫了:“秀秀!”
“哎!”秀秀一掀帘子,又站在了他的面前。
“看见我的眼镜了么?”
秀秀惊奇得眼睛都圆了。她慢慢走到他眼前,伸出的手指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子,说
:“不在你眼睛上架着呢吗?”
申涛伸手一摸,连自己都笑了。
秀秀笑得弯了腰:“哎呀,你可真瞎!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见?”
“就是眼前的东西才看不见呢。”
“真的?”
“真的。而且越近越看不见。”
“我试试。”秀秀立刻伸出了手。
“别闹,小心摔了。”可是那眼镜已经落在秀秀手上了。
申涛生怕她把眼镜掉在地上,伸手去拿,秀秀一闪身躲开了。她把眼镜架在鼻子上
,晃了晃脑袋,快活得大笑起来。可是身子也跟着晃起来了,申涛赶紧伸手去扶她
,她转身便往外跑,却一下子跌倒了。
申涛把她扶了起来,从她鼻子上取下了眼镜。
“哎呀,咋这么晕呢?”她说。
“有些度数,你怎么能戴呢?”
“啥叫度数?”
“说了你也不清楚。”
秀秀撅嘴了。她挣开申涛的手,坐在炕沿上,很不高兴地低了一会儿头,然后看他
一眼,说:“你呀,你可没有俺姐好!”
申涛惊讶了:“为什么呢?”
“你会小瞧人呗!”
“怎么会呢!”
“俺姐可从来不说那话。”
“我说啥话了呢?”
“自个儿想呗!”说完,秀秀一甩辫子走了。
申涛抓抓脑勺,回了屋。
秀秀赌气,担起水桶挑水去了。倒缸里的时候,还故意泼了申涛门口一地。可是等
她回到后间屋,却看到有两个白皮本本放在炕上,每个里面还夹着一枝削得尖尖的
铅笔。
“哪儿来的?”她问娘。
“你涛哥给的。”娘在做针线。
秀秀哼了一声,丢到了一边儿。
“不好好收着,丢啥?”
“谁稀罕?”
“咋着了?”
“没咋着。”
“跟你涛哥还使性子?”
墙那边哗啦一声抖开了一张图纸,只听申涛笑声笑气地说:“明天开始,我教你完
小第二册,咱们入冬前学完,还不行么?”
秀秀撇撇嘴,轻轻收好本子,不吱声了。
十
由此,秀秀又跟申涛学开了学。她很聪明,不到两个月,她已经可以咿咿呀呀地念
出几段申涛窗台上的书了。
跟着申涛,她总是那么快乐,凡是申涛的事,她都乐意去做。可是时间一长,她也
就学会调皮了。
十月的时候,头一场大雪封了山林,勘探队不再进林子了。申涛整天忙于设计计算
,常常一忙便忙到深夜。这天晚上,外面狂风大作,他在炕上又铺开一张大图纸,
俯着头聚精会神地校对数字。这时,突然好象是就着风声,他的马灯不知怎么忽忽
悠悠地飘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他愣愣地看着那马灯,伸手去抓,它却又忽地一
下躲开了。他惊奇极了,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这时那朦胧的灯影上面传下秀秀
吃吃的笑声。
“秀秀,你又调皮了!”他仰着头叫。
“不是我,是你的灯调皮了!”那灯得意地晃了晃。
“快放下来,小心烧了你家的房子。”
“才烧不了呢。你的灯没那么大本事!”
“看我不告诉你娘。”他吓唬她。
“俺娘在这儿呢。”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