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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陈景润 作者:沈世豪_2-第4部分

小说: 陈景润 作者:沈世豪_2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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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却是一脉相承的,每一个成功的科学家,几乎都要经过这段“炼狱”式的旅程。

  陈景润的同乡、校友、知交,中国科学院数学所的林群院士,对于陈景润的成功有一段异常精辟的见解:“科学好比登山,有的人登上一座山,浏览峰顶的风光,就满足而归了。而陈景润却不一样,他同样登山,倘若上山有十条小径,他每一条小径都要去爬一次。他重视的不全是结果,而是贵在过程。直到把上山的所有的路全摸透了,他才会感到满足。功底、基础就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建立起来的。”大学生时代的陈景润,日日解题不息,并且乐在其中,原因便在于此。

  他依然保持着中学时那种沉默并近似孤僻的性格,独自在数学的王国中遨游。有一段时间,被检查出患了肺结核,不得不去住院,身体稍有好转,就回来继续念书。有时,居然连洗脸、刷牙也忘了。解放初期,大学中开展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主要在教师中进行,偶尔也会“烧”到学生头上,陈景润对政治运动是门外汉,这一回却被“烧”着了,他同样到大会上去做“检查”,非常虔诚地检讨自己,并且向大家保证:今后一定讲卫生,天天洗脸刷牙。没有人笑他。这位厦大颇有点名气的“爱因斯坦”能够做到这一点,就很不错了。

西进龙岩

  绿树如云。松涛。飞泉。山间,一条蜿蜒的小径,飘飘荡荡地系住了深墨似的层峦叠嶂。一支徒步的队伍,正在行军。不是军人,也不是身着杂色服装的游击队,而是厦门大学的师生。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中朝人民同仇敌忾,在“三八线”一带把美国侵略者及其帮凶打得焦头烂额。穷凶极恶的美国好战派居然把第七舰队开进台湾海峡,妄图阻止中国人民解放台湾,并且不断制造紧张局势。位于前线的厦门,已经处处可闻到战争风雨的气息了。为了预防不测,厦门大学理工科奉命西迁龙岩。政治热情高涨的厦大师生,以军人的姿态迎接挑战,他们行军300多里,一路高歌,偶尔还做些宣传工作,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向目的地进发。

  闽西是中国革命的发祥地之一。毛泽东同志当年率领红军走下井岗山,到赣南闽西开辟中央苏区,龙岩便是苏区的一个重镇。红军时代赫赫有名的邓子恢,解放以后担任过副总理,就是龙岩人。红军长征,有四万闽西子弟随军北上,湘江一役打先锋,大部分是闽西出去的红军。碧血悲歌,二万多闽西子弟兵用自己的鲜血为中央红军杀开一条突围之路。沿着这条红军走过的道路,厦大师生到了龙岩附近一个名叫白土的地方。陈景润已读大学二年级了,他住的地方,还有一个洋溢强烈革命色彩的名字:红场。这是一个镇子,当然不能和莫斯科红场相比。大潮退尽。山里朴实的农民虽然知道当年的红军已经打回来了,但刚刚诞生的共和国一时尚无暇顾及这些饱经劫难的革命老区。新到这里的厦大师生发现,这里物价太便宜,老百姓居然仍用古老的铜板、光洋作为流通货币。一切是那么地陌生,一切又是那么地新鲜。举目回顾,才发现已经置身在一派莽莽苍苍的林海之中。樵风泉韵,绿意斐然,和厦门那种炮声、警报声时而撕裂人心的环境迥然不同。这里好读书,陈景润心中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闲适。

  临时的教室和学生宿舍都设在罗氏宗祠里,而教师住在一座名叫“乐逸堂”的古式民宅中。乡间质朴的生活,为大学生涯增添了另一种风情和韵味。大家睡通铺,夜深人静,可以闻到丝丝缕缕杉木的清香,如天外飘来的一缕云雾,写意而令人五内如洗。条件虽是简陋,但教学却同样是一丝不苟。到了这里,人们发现,平时沉默寡言的陈景润却和随队伍而来的一位洋教授打得火热。他叫沙鹏,是法国人,不会汉语,对学生讲英语。沙鹏娶了一位福州的姑娘为妻子,奇迹般地向夫人学会了福州话。陈景润从小就开始学英语,功底不错,可以用英语和沙鹏交谈,尽管,有时会结结巴巴,于是,便用福州话补充。他们有时也讲福州话。道地的方言,外地人听起来和外语几乎无异。看到陈景润和沙鹏教授出出进进,形影相随,同学们既羡慕也有点儿忌妒。

  沙鹏是很有学问的。他在数论方面钻研颇深。别以为陈景润是只会一个劲死读书的书呆子,他一点也不呆不傻,他懂得虚心向老师请教和学习的道理。老师指点迷津,传道,授业,解惑,才会有学生的成功。陈景润对时间是最吝啬的,但在龙岩,人们却发现他时常和沙鹏一起在乡间小道上散步。不知道他们窃窃私语的内容,但只发现陈景润经常情不自禁地喜形于色。后来,大家才知道,沙鹏教授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学识传授给这位勤奋好学的弟子。

  教师是蜡烛,燃尽自己,照亮学生。教师也是人梯,让学生踩着自己的肩膀,去攀登人生的高峰。内向的陈景润勤奋有加,在向教师请教方面,同样堪称楷模。

  当时的厦大数理系,学生虽少,但教师中却是人才济济。系主任是方德植教授,他亲自讲授“高等微积分”、“高等几何”等基础课程,并且用我国古代数学家杨辉和出身清寒家庭的德国数学家高斯的奋斗事迹勉励学生。身处乡间野岭之中,不闻厦门迷人的阵阵海涛,但在教学上,这些可敬可佩的教师同样尽心尽职。方先生把自己做学问的经验传授给学生,勤做题是很重要的,但必须掌握两条:一条是要加强对书本中的基本概念和定理的理解,另一条是要训练运算技巧和逻辑推理。离开了这两条数学是学不好的。题海无边,陈景润正是按照方先生讲的这二条原则去做,才避免了重蹈盲目滥做题目的旧辙。方先生对陈景润要求很严格,有一回“高等微积分”考试,发现陈景润的试卷写得混乱,立即把陈景润叫来,问他会不会。虽然陈景润当场重新作答,得了满分,但方先生还是教导陈景润:“字要写清楚,要让人家看懂,以后搞研究出了成果,不会表达,写不清楚,总是个缺点。”陈景润虚心接受了老师的批评,以后把字写得工工整整。这种习惯,一直坚持到他今后一生的道路之中。陈景润留下的不少书信,正式文稿,全部是整整齐齐的。他的字并不算漂亮,但横竖成行,一笔一划,严谨有序。

  龙岩求学的日子是艰苦的,但农村的宁静和清新,为陈景润创造了特殊的学习环境。早上一起床,有些同学跑到晒谷场上简易的篮球架下打篮球,而陈景润只是稍作活动,便带着袖珍英汉字典到田野中去学英语。同学们亲切地喊他:“爱因斯坦,来打球吧!”他只是报以憨厚的笑意,向同学们打个招呼,仍是向前去。岚影晨光,如梦如幻,有早起的鸟儿,婉转动听地唱着山韵浓郁的晨曲。陈景润很快就进入了读书的佳境,和这山里美丽的清晨融为一体了。

  数学上给他影响很深的还有李文清先生,他给陈景润上“高等代数”和“实变函数论”。李先生是留日的,对日本高木贞治的《初等数论》和数论史有特殊的研究。他上课深入浅出,并且常给学生讲东方数学家立志攀登世界科学高峰的动人事迹。他给陈景润他们详细讲过印度数学家拉曼纽让攻克“数的分割”及“合成数的分布”等世界难题的故事,勉励他的学生为祖国争光。他的话给陈景润很大的激励。事情过去已近半个世纪,李文清先生还保留着当年在思想改造运动中写的检查,上面赫然写着:“散布资产阶级成名成家的思想,学生陈景润受到了严重的毒害。”当时,是作为“悔过”而写的。历史终于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无产阶级何曾不需要自己的专家呢?

  无独有偶,李文清先生在上课中,讲到了数论史上三个没有解决的难题,费马问题、孪生素数问题、哥德巴赫猜想问题。谦和风趣的李老师,笑吟吟地对他手下的四位学生说:“我们班上谁要是能解决其中的一个问题,对世界就有了不起的贡献!”有的同学笑了。陈景润没有笑,是想起当年读高中时沈元教授讲哥德巴赫猜想的一幕趣事,还是意识到新中国一代大学生肩膀上沉甸甸的重任?他沉思着。虽然,此时的陈景润并没有确定攻克这一难题的方向,也并不清楚要解决哥德巴赫猜想究竟要付出何等的艰辛和代价,但一道雄关,已经如遥远的珠穆朗玛峰一样,闪烁动人的诱惑。

勤业斋106室

  “王校长!王校长——”轻声清晰的呼唤,忽地牵住了王亚南校长的脚步。正在福州市大街上行走的这位第一个把马克思的《资本论》译成中文,声名远播的我国著名经济学专家,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严峻的事实:陈景润正在大街上摆香烟摊和出租小人书摊。

  这真是极富戏剧色彩的巧遇:当年厦大出名的“爱因斯坦”,怎会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呢?1954年,我国已经结束了国民经济恢复时期,开始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到处在呼唤人才,而陈景润却失业了,生活无着,在福州摆小摊度日。

  他的境遇,使王亚南受到强烈的震撼。

  人生的道路并非全是明媚的春光。鲜花、太阳,并不会廉价地钟情于每一个幸运者。1953年,国家急需人才,陈景润他们这一届的学生根据安排,全部提前一年毕业,奔赴百业待兴的各条战线。全班四个同学,三位留在厦门大学工作,陈景润被分配到北京四中任教。当时,能到首都工作,是一种荣耀。然而,习惯于在数学王国中踽踽而行的陈景润,学业精深,且不乏聪明才智,但一站到如鸽子般天真纯洁且吱吱喳喳的中学生面前,便全慌了。他天性不善言辞,木讷有余,毫不活泼。他苦心钻研的数学,如著名作家徐迟所形容的,是天山雪莲,绝世牡丹,而现实却需要他去给中学生讲最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人生严重错位,他不知所措,又不善周旋,更不会如现代人那样去找人通融一下关节,调换一个岗位。于是,陈景润被学校辞退了。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故乡福州。没有了工资,生存受到了威胁,出于无奈,只好像解放初期那些城里无业的游民那样,靠摆小摊过日子了。

  了解到全部情况的王亚南校长心疼了。说实话,他并非在当时就看到陈景润日后的辉煌,而只是出自于对自己学生的爱护。他热爱学生是有口皆碑的,曾把翻译《资本论》的稿费全部用于给厦门大学学生支付讲义费,给贫困学生买鞋穿,可以说,有千千万万的厦大学生享受过他高尚真挚的慈爱和恩泽。世事不公。“文革”大劫,奉周恩来总理之命回厦大担任革委会主任的王亚南校长,突遭暗算,一夜之间,被打成“走资派”、“黑帮”、“反动学术权威”,惨遭迫害、批斗,终于诱发了绝症,死在上海。对于他的去世,周总理悲愤地给厦大当时处于两派内战的师生发来电报:两派师生应联合起来开追悼会,向王亚南校长的遗像默哀、告别。此时,人们才感到痛失这位德高望重老校长的不幸和哀伤,为时委实太晚了。

  王亚南校长把陈景润带回厦大。他是真正懂得人才价值的。他和数学系的领导商量,让陈景润在系资料室工作,这里书香温馨,很适合陈景润的个性和特长。陈景润获救了。

  这次失业的遭遇,给陈景润心灵留下浓重的阴影。人的第一个基本要素是求生存,当经济来源断绝,三餐吃饭都成为问题的时候,要去搞科研攀登科学高峰同样是不可能的。从此,陈景润更节俭了,尽管身在书斋,他总是担心会再次失业,会再次去摆香烟摊和出租小人书摊,去品味那社会最底层人们生活的苦涩和晦暗。这种特殊的“忧患”意识,几乎陪伴了陈景润的一生。他把节俭下来的钱存下来,通晓数学的他,担心钱会贬值,就把它换成了金戒指等硬通货。他时时防备着,一旦不幸失业,他仍然可以去研究他的数学。

  重回厦大的陈景润,经过这次意外的人生变故,显得更为沉默和孤独了。他百倍珍惜得来不易的机遇,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他所钟爱的数学研究之中。他分得了一个小房间,勤业斋106室。勤业斋是有点像北京四合院式的旧式建筑,门前,竹影婆娑,推开,是一个宽敞的小院,四周便是房间,只有一层。如今早已拆了,成了一座六层的简易宿舍楼,仍是四面环合,楼名也仍称“勤业”;或许,是出于设计上的疏漏,一眼看去,很像是西方电影中的集中营,于是,被爱戏谑的年轻人起了一个不雅的外号:“集中营”。尽管,朱颜已改,面目全非,但遗落在这里的故事,仍然是美丽动人的。

  陈景润的全部生命,几乎都消融在夜以继日的读书之中。他担心夜晚开灯读书太迟,会影响别人的休息,于是,做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大灯罩,罩着灯,也罩住了在灯下苦读的陈景润。当时,厦大处于前线,学校彻夜有武装民兵巡逻,警惕性极高的民兵发现这一异常的情况,曾持枪前去看个究竟,待终于了解其中缘由之后,才放心地离开了。对于读书的方法,陈景润在后来成名之后,在一篇文章中有一段十分精彩的自白:

  我读书不只满足于读懂,而是要把读懂的东西背得滚瓜烂熟,熟能生巧嘛!我国著名的文学家鲁迅先生把他搞文学创作的经验总结成四句话:

  “静观默察,烂熟于心,凝思结想,然后一挥而就。”当时我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子,真是所见略同!当时我能把数、理、化的许多概念、公式、定理,一一装在自己的脑海里,随时拈来应用。

  不得不佩服陈景润脚踏实地而又不乏机智的做学问本事,居然能把鲁迅先生从事文学创作的神思之功,融入数学王国的艰辛跋涉之旅。他在资料室工作期间,读过多少书,很难计算,也无法计算。知识的积累,需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科学高峰的攀登,更需要打下坚实而深厚的功底。神游知识的海洋,阅尽浪花、鸥鸟、飞帆、礁石,才能有幸真正领略大海的浩瀚和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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