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通义作者章学诚-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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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知几先以词赋知名,而后因述史减誉。诚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也。
○辨似
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言者心之声,善观人者,观其所言而已矣。人不必
皆善,而所言未有不讬於善也。善观人者,察其言善之故而已矣。夫子曰:“始
吾於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恐其所言不出於
意之所谓诚然也。夫言不由中,如无情之讼,辞穷而情易见,非君子之所患也。
学术之患,莫患乎同一君子之言,同一有为言之也,求其所以为言者,咫尺之间,
而有霄壤之判焉,似之而非也。
天下之言,本无多也。(言有千变万化,宗旨不过数端可尽,故曰言本无多。)
人则万变不齐者也。以万变不齐之人,而发为无多之言,宜其迹异而言则不得不
同矣。譬如城止四门,城内之人千万,出门而有攸往,必不止四途,而所从出者,
止四门也。然则趋向虽不同,而当其发轫不得不同也。非有意以相袭也,非投东
而伪西也,势使然也。
树艺五谷,所以为烝民粒食计也。仪狄曰:“五谷不可不熟也。”问其何为
而祈熟,则曰:“不熟无以为酒浆也。”教民蚕桑,所以为老者衣帛计也。蚩尤
曰:“蚕桑不可不植也。”诘其何为而欲植,则曰:“不植无以为旌旗也。”夫
仪狄、蚩尤,岂不诚然须粟帛哉?然而斯同衣食,不可得而赖矣。
《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又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
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此神化神妙之说所由来也。
夫阴阳不测,不离乎阴阳也。妙万物而为言,不离乎万物也。圣不可知,不离乎
充实光辉也。然而曰圣曰神曰妙者,使人不滞於迹,即所知见以想见所不可知见
也。学术文章,有神妙之境焉。末学肤受,泥迹以求之,其真知者,以谓中有神
妙,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者也。不学无识者,窒於心而无所入,穷於辨而无所
出,亦曰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也。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
伯昏瞀人谓列御寇曰:“人将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也,乃汝不能使人毋汝
保也。”然则不能使人保者下也,能使人毋保者上也,中则为人所保矣。故天下
惟中境易别,上出乎中而下不及中,恒相似也。学问之始,未能记诵,博涉既深,
将超记诵。故记诵者,学问之舟车也。人有所适也,必资乎舟车;至其地,则舍
舟车矣。一步不行者,则亦不用舟车矣。不用舟车之人,乃讬舍舟车者为同调焉。
故君了恶夫似之而非者也。(程子见谢上蔡多识经传,便谓玩物丧志,毕竟与孔
门“一贯”不似。)
理之初见,毋论智愚与贤不肖,不甚远也。再思之,则恍惚而不可恃矣。三
思之,则眩惑而若夺之矣。非再三之力,转不如初也。初见立乎其外,故神全,
再三则入乎其中,而身已从其旋折也。必尽其旋折,而后复得初见之至境焉,故
学问不可以惮烦也。然当身从旋折之际,神无初见之全,必时时忆其初见,以为
恍惚眩惑之指南焉,庶几哉有以复其初也。吾见今之好学者,初非有所见而为也,
后亦无所期於至也,发愤攻苦,以谓吾学可以加人而已矣,泛焉不系之舟,虽日
驰千里,何适於用乎?乃曰学问不可以惮烦。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
夫言所以明理,而文辞则所以载之之器也。虚车徒饰,而主者无闻,故溺於
文辞者,不足与言文也。《易》曰:“物相杂,故曰文。”又曰:“其旨远,其
辞文。”《书》曰:“政贵有恒,辞尚体要。”《诗》曰:“辞之辑矣,民之洽
矣。”《记》曰:“毋剿说,毋雷同,则古昔,称先王。”传曰:“辞达而已矣。”
曾子曰:“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经传圣贤之言,未尝不以文为贵也。盖文固
所以载理,文不备,则理不明也。且文亦自有其理,妍媸好丑,人见之者,不约
而有同然之情,又不关於所载之理者,即文之理也。故文之至者,文辞非其所重
尔,非无文辞也。而陋儒不学,猥曰“工文则害道”。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
陆士衡曰:“虽杼轴於予怀,怵他人之我先;荀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盖言文章之士,极其心之所得,常恐古人先我而有是言;苟果与古人同,便为伤
廉愆义,虽可爱之甚,必割之也。韩退之曰:“惟古於文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剿
袭。”亦此意也。立言之士,以意为宗,盖与辞章家流不同科也。人同此心,心
同此理。宇宙辽扩,故籍纷揉,安能必其所言古人皆未言邪?此无伤者一也。人
心又有不同,如其面焉。苟无意而偶同,则其委折轻重,必有不尽同者,人自得
而辨之。此无伤者二也。著书宗旨无多,其言则万千而未有已也,偶与古人相同,
不过一二,所不同者,足以概其偶同。此无伤者三也。吾见今之立言者,本无所
谓宗旨,引古人言而申明之,申明之旨,则皆古人所已具也。虽然,此则才弱者
之所为,人一望而知之,终归覆瓿,於事固无所伤也。乃有黠者,易古人之貌,
而袭其意焉。同时之人有创论者,申其意而讳所自焉。或闻人言其所得,未笔於
书,而遽窃其意以为己有;他日其人自著为书,乃反出其后焉。且其私智小慧,
足以弥缝其隙,使人瞢然莫辨其底蕴焉。自非为所窃者觌面质之,且穷其所未至,
其欺未易败也。又或同其道者,亦尝究心反覆,勘其本末,其隐始可攻也。然而
盗名欺世,已非一日之厉矣。而当时之人,且曰某甲之学,不下某氏,某甲之业,
胜某氏焉。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
万世取信者,夫子一人而已。夫子之言不一端,而贤者各得其所长,不肖者
各误於所似。“诲人不倦”,非渎蒙也。“予欲无言”,非绝教也。“好古敏求”,
非务博也。“一以贯之”,非遗物也。盖一言而可以无所不包,虽夫子之圣,亦
不能也。得其一言,不求是而求似,贤与不肖,存乎其人,夫子之所无如何也。
孟子善学孔子者也。夫子言仁知,而孟子言仁义,夫子为东周,而孟子王齐、梁;
夫子“信而好古”,孟子乃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而求孔子者,必自孟
子也。故得其是者,不求似也。求得似者,必非其是者也。然而天下之误於其似
者,皆曰吾得其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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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书名 作者
卷四 内篇四
书名:文史通义 作者:章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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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林
道,公也。学,私也。君子学以致其道,将尽人以达於天也。人者何?聪明
才力,分於形气之私者也。天者何?中正平直,本於自然之公者也。故曰道公而
学私。
道同而术异者,韩非有《解老》、《喻老》之书,《列子》有《杨朱》之篇,
墨者述晏婴之事,作用不同,而理有相通者也。术同而趣异者,子张难子夏之交,
荀卿非孟子之说,张仪破苏秦之从,宗旨不殊,而所主互异者也。
渥洼之驹,可以负百钧而致千里,合两渥洼之力,终不可致二千里。言乎绝
学孤诣,性灵独至,纵有偏阙,非人所得而助也。两渥洼驹,不可致二千里;合
两渥洼之力,未始不可负二百钧而各致千里。言乎鸿裁绝业,各效所长,纵有牴
牾,非人所得而私据也。
文辞非古人所重,草创讨论,修饰润色,固已合众力而为辞矣。期於尽善,
不期於矜私也。丁敬礼使曹子建润色其文,以谓后世谁知定吾文者,是有意於欺
世也。存其文而兼存与定之善否,是使后世读一人之文,而获两善之益焉,所补
岂不大乎?
司马迁袭《尚书》、《左》、《国》之文,非好同也,理势之不得不然也。
司马迁点窜《尚书》、《左》、《国》之文,班固点窜司马迁之文,非好异也,
理势之不得不然也。有事於此,询人端末,岂必责其亲闻见哉?张甲述所闻於李
乙,岂盗袭哉?人心不同,如其面也。张甲述李乙之言,而声容笑貌,不能尽为
李乙,岂矫异哉?
孔子学周公,周公监二代,二代本唐、虞,唐、虞法前古,故曰:“道之大
原出於天。”盖尝观於山下出泉,沙石隐显,流注曲直,因微渐著,而知江河舟
楫之原始也。观於孩提呕哑,有声无言,形揣意求,而知文章著述之最初也。
有一代之史,有一国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整齐故事,与专门家
学之义不明,(详《释通》、《答客问》。)而一代之史,鲜有知之者矣。州县
方志,与列国史记之义不明,(详《方志》篇。)而一国之史,鲜有知之者矣。
谱牒不受史官成法,详《家史》篇。而一家之史,鲜有知之者矣。诸子体例不明,
文集各私撰者,而一人之史,鲜有知之者矣。
展喜受命於展禽,则却齐之辞,谓出展禽可也,谓出展喜可也。弟子承师说
而著书,友生因咨访而立解,后人援古义而敷言,不必讳其所出,亦自无愧於立
言者也。
子建好人讥诃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讥诃之言可存也,改定之文亦可
存也。意卓而辞踬者,润丹青於妙笔;辞丰而学疏者,资卷轴於腹笥。要有不朽
之实,取资无足讳也。
陈琳为曹洪作书上魏太子,言破贼之利害,此意诚出曹洪,明取陈琳之辞,
收入曹洪之集可也。今云:“欲令陈琳为书,琳顷多事,故竭老夫之思。”又云:
“怪乃轻其家邱,谓为倩人。”此掩著之丑也,不可入曹洪之集矣。
譬彼禽鸟,志识其身,文辞其羽翼也。有大鹏千里之身,而后可以运垂天之
翼。讣俚耩手恚莆淳俣弱僖樱雠粢砗酰抗市薮遣患煞蛟菁伲笥�
载辞之志识,与己力之能胜而已矣。噫!此难与溺文辞之末者言也。
诸子一家之宗旨,文体峻洁,而可参他人之辞。文集,杂撰之统汇,体制兼
该,而不敢入他人之笔。其故何耶?盖非文采辞致,不如诸子;而志识卓然,有
其离文字而自立於不朽者,不敢望诸子也。果有卓然成家之文集,虽入他人之代
言,何伤乎!
庄周《让王》、《渔父》诸篇,辨其为真为赝;屈原《招魂》、《大招》之
赋,争其为玉为瑳;固矣夫!文士之见也。
醴泉,水之似醴者也。天下莫不饮醴,而独恨不得饮醴泉,甚矣!世之贵夫
似是而非者也。
著作之体,援引古义,袭用成文,不标所出,非为掠美,体势有所不暇及也。
亦必视其志识之足以自立,而无所藉重於所引之言;且所引者,并悬天壤,而吾
不病其重见焉,乃可语於著作之事也。考证之体,一字片言,必标所出。所出之
书,或不一二而足,则必标最初者。(譬如马、班并有,用马而不用班。)最初
之书既亡,则必标所引者。(譬如刘向《七略》既亡,而部次见於《汉·艺文志》,
阮孝绪《七录》既亡,而阙目见於《隋·经籍志》注。则引《七略》、《七录》
之文,必云《汉志》、《隋注》。)乃是慎言其馀之定法也。书有并见,而不数
其初,陋矣。引用逸书而不标所出,(使人观其所引,一似逸书犹存。)罔矣。
以考证之体,而妄援著作之义,以自文其剽窃之私焉,谬矣。
文辞,犹三军也;志识,其将帅也。李广入程不识之军,而旌旗壁垒一新焉,
固未尝物物而变,事事而更之也。知此意者,可以袭用成文,而不必己出者矣。
文辞,犹舟车也;志识,其乘者也。轮欲其固,帆欲其捷,凡用舟车,莫不
然也。东西南北,存乎其乘者矣。知此义者,可以以我用文,而不致以文役我者
矣。
文辞,犹品物也;志识,其工师也。橙橘樝梅,庖人得之,选甘脆以供笾
实也;医师取之,备药毒以疗疾疢也。知此义者,可以同文异取,同取异用,而
不滞其迹者矣。(古书断章取义,各有所用,拘儒不达,介介而争。)
文辞,犹金石也;志识,其炉锤也。神奇可化臭腐,臭腐可化神奇。知此义
者,可以不执一成之说矣。(有所得者即神奇,无所得者即臭腐。)
文辞,犹财货也;志识,其良贾也。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则贾术通於神明。
知此义者,可以斟酌风尚而立言矣。(风尚偏趋,贵有识者持之。)
文辞,犹药毒也;志识,其医工也。疗寒以热,热过而厉甚於寒;疗热以寒,
寒过而厉甚於热。良医当实甚,而已有反虚之忧,故治偏不激,而后无馀患也。
知此义者,可以拯弊而处中矣。
转桔槔之机者,必周上下前后而运之。上推下挽,力所及也。正前正后,力
不及也。倍其推,则前如坠,倍其挽,则后如跃,倍其力之所及,以为不及之地
也。人之聪明知识,必有力所不及者,不可不知所倍以为之地也。
五味之调,八音之奏,贵同用也。先后尝之,先后听之,不成味与声矣。邮
传之达,刻漏之直,贵接续也。并驰同止,并直同休,不成邮与漏矣。书有数人
共成者,历先后之传而益精,获同时之助而愈疏也;先后无争心,而同时有胜气
也;先后可授受,而同时难互喻也;先后有补救,而同时鲜整暇也。
人之有能有不能者,无论凡庶圣贤,有所不免者也。以其所能而易其不能,
则所求者,可以无弗得也。主义理者拙於辞章,能文辞者疏於徵实,三者交讥而
未有已也。义理存乎识,辞章存乎才,徵实存乎学,刘子玄所以三长难兼之论也。
一人不能兼,而咨访以为功,未见古人绝业不可复绍也。私心据之,惟恐名之不
自我擅焉,则三者不相为功,而且以相病矣。
所谓好古者,非谓古之必胜乎今也,正以今不殊古,而於因革异同,求其折
衷也。古之糟魄,可以为今之精华。非贵糟魄而直以为精华也,因糟魄之存,而
可以想见精华之所出也。(如类书本无深意,古类书,尤不如后世类书之详备,
然援引古书,为后世所不可得者,藉是以存,亦可贵宝矣。)古之疵病,可以为
后世之典型。非取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