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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文史通义作者章学诚-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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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见精华之所出也。(如类书本无深意,古类书,尤不如后世类书之详备,
然援引古书,为后世所不可得者,藉是以存,亦可贵宝矣。)古之疵病,可以为
后世之典型。非取疵病而直以之为典型也,因疵病之存,而可以想见典型之所在
也。(如《论衡》最为偏驳,然所称说,有后世失其传者,未尝不藉以存。)是
则学之贵於考徵者,将以明其义理尔。
出辞气,斯远鄙悖矣。悖者修辞之罪人,鄙则何以必远也?不文则不辞,辞
不足以存,而将并所以辞者亦亡也。诸子百家,悖於理而传者有之矣,未有鄙於
辞而传者也。理不悖而鄙於辞,力不能胜,辞不鄙而悖於理,所谓五谷不熟,不
如荑稗也。理重而辞轻,天下古今之通义也。然而鄙辞不能夺悖理,则妍媸好恶
之公心,亦未尝不出於理故也。
波者水之风,风者空之波,梦者心之华,文者道之私。止水无波,静空无风,
至人无梦,至文无私。
演口技者,能於一时并作人畜、水火、男妇、老稚千万声态,非真一口能作
千万态也。千万声态,齐於人耳,势必有所止也。取其齐於耳者以为止,故操约
而致声多也。工绘事者,能於尺幅并见远近、浅深、正侧、回互千万形状,非真
尺幅可具千万状也。千万形状齐於人目,势亦有所止也。取其齐於目者以为止,
故笔简而著形众也。夫声色齐於耳目,义理齐於人心,等也。诚得义理之所齐,
而文辞以是为止焉,可以与言著作矣。
天下有可为其半,而不可为其全者。偏枯之药,可以治偏枯;倍其偏枯之药,
不可以起死人也。(此说见《吕氏春秋》。)天下有可为其全,而不可为其半者。
樵夫担薪两钧,捷步以趋;去其半而不能行,非力不足,势不便也。风尚所趋,
必有其弊,君子立言以救弊,归之中正而已矣。惧其不足夺时趋也,而矫之或过,
则是倍用偏枯之药而思起死人也。仅取救弊,而不推明斯道之全量,则是担薪去
半,而欲恤樵夫之力也。
十寸为尺,八尺曰寻。度八十尺而可得十寻,度八百寸而不可得十寻者,积
小易差也。一夫之力,可耕百亩,合八夫之力而可耕九百亩者,集长易兴地。学
问之事,能集所长,而不泥小数,善矣。
风会所趋,庸人亦能勉赴;风会所去,豪杰有所不能振也。汉廷重经术,卒
史亦能通六书,吏民上书,讹误辄举劾。后世文学之士,不习六书之义者多矣。
(羲之俗书,见讥韩氏,韩氏又云:“为文宜略识字。”)岂后世文学之士,聪
明智力,不如汉廷卒史之良哉?风会使然也。越人相矜以燕语,能为燕语者,必
其熟游都会,长於阅历,而口舌又自调利过人者也。及至燕,则庸奴贱婢,稚女
髫童,皆燕语矣。以是矜越语之丈夫,岂通论哉?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霸。
必谓五尺童子,其才识过於管仲、狐、赵诸贤焉,夫子之所不许也。五谷之与稊
稗,其贵贱之品,有一定矣。然而不熟之五谷,犹逊有秋之稊稗焉。而讬一时风
会所趋者,诩然自矜其途辙,以谓吾得寸木,实胜彼之岑楼焉,其亦可谓不达而
已矣。(尊汉学,尚郑、许,今之风尚如此,此乃学古,非即古学也,居然唾弃
一切,若隐有所恃。)
王公之仆圉,未必贵於士大夫之亲介也。而是仆圉也,出入朱门甲第,诩然
负异而骄士大夫曰:“吾门大。”不知士大夫者固得叱而系之,以请治於王公,
王公亦必挞而楚之,以谢闲家之不饬也。学问不求有得,而矜所讬以为高,王公
仆圉之类也。
“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有子以谓非君子之言;然则有为之言,不同正义,
圣人有所不能免也。今之泥文辞者,不察立言之所谓,而遽断其是非,是欲责人
才过孔子也。
《春秋》讥佞人。(《公羊传》。)夫子尝曰:“恶佞口之覆邦家者。是佞
为邪僻之名矣。或人以为“雍也仁而不佞”。或人虽甚愚,何至惜仁人以不能为
邪僻?且古人自谦称不佞,岂以不能邪僻为谦哉?是则佞又聪明才辨之通称也。
荀子著《性恶》,以谓圣人为之“化性而起伪”。伪於六书,人为之正名也。荀
卿之意,盖言天质不可恃,而学问必藉於人为,非谓虚诳欺罔之伪也。而世之罪
荀卿者,以谓诬圣为欺诳,是不察古人之所谓,而遽断其是非也。
古者文字无多,转注通用,义每相兼。诸子著书,承用文字,各有主义,如
军中之令,官司之式,自为律例,其所立之解,不必彼此相通也。屈平之灵修,
庄周之因是,韩非之参伍,鬼谷之捭阖。苏张之纵衡,皆移置他人之书而莫知其
所谓者也。(佛家之根、尘、法、相,法律家之以、准、皆、各、及、其、即、
若,皆是也。)
冯暖问孟尝君,收责反命,何市而归?则曰:“视吾家所寡有者。”学问经
世,文章垂训,如医师之药石偏枯,亦视世之寡有者而已矣。以学问文章,徇世
之所尚,是犹既饱而进粱肉,既暖而增狐貉也。非其所长,而强以徇焉,是犹方
饱粱肉,而进以糠秕,方拥狐貉,而进以裋褐也。其有暑资裘而寒资葛者,吾
见亦罕矣。
宝明珠者,必集鱼目。尚美玉者,必竞碔砆。是以身有一影,而罔两居二三
也。(罔两乃影旁微影,见《庄子》注。)然而鱼目碔砆之易售,较之明珠美玉
为倍捷也。珠玉无心,而碔砆有意,有意易投也。珠玉难变,而碔砆能随,能随
易合也。珠玉自用,而碔砆听用,听用易惬也。珠玉操三难之势而无一定之价,
碔砆乘三易之资而求价也廉,碔砆安得不售,而珠玉安得不弃乎?
鸩之毒也,犀可解之。瘴之厉也,槟榔苏之。有鸩之地,必有犀焉。瘴厉之
乡,必有槟榔。天地生物之仁,亦消息制化之理有固然也。汉儒传经贵专门,专
门则渊源不紊也。其弊专己守残,而失之陋。刘歆《七略》,论次诸家流别,而
推《官礼》之遗焉,所以解专陋之瘴厉也。唐世修书置馆局,馆局则各效所长也。
其弊则漫无统纪,而失之乱。刘知几《史通》,扬搉古今利病,而立法度之准
焉,所以治散乱之瘴厉也。学问文章,随其风尚所趋,而瘴厉时作者,不可不知
槟榔犀角之用也。
所虑夫药者,为其偏於治病,病者服之可愈,常人服之,或反致於病也。夫
天下无全功,圣人无全用。五谷至良贵矣,食之过乎其节,未尝不可以杀人也。
是故知养生者,百物皆可服。知体道者,诸家皆可存。六经三史,学术之渊源也。
吾见不善治者之瘴厉矣。
学问文学,聪明才辨,不足以持世,所以持世者,存乎识也。所贵乎识者,
非特能持风尚之偏而已也,知其所偏之中,亦有不得而废者焉。非特能用独擅之
长而已也,知己所擅之长,亦有不足以该者焉。不得而废者,严於去伪,(风尚
所趋,不过一偏,惟伪讬者,并其偏得亦为所害。)而慎於治偏,(真有得者,
但治其偏足矣。)则可以无弊矣。不足以该者,阙所不知,而善推能者;无有其
人,则自明所短,而悬以待之,(人各有能有不能,充类至尽,圣人有所不能,
庸何伤乎?今之伪趋逐势者,无足责矣。其间有所得者,遇非己之所长,则强不
知为知,否则大言欺人,以谓此外皆不足道。夫道大如天,彼不见天者,曾何足
论。己处门内,偶然见天,而谓门外之天皆不足道,有是理乎?曾见其人,未暇
数责。)亦可以无欺於世矣。夫道公而我独私之,不仁也。风尚所趋,循环往复,
不可力胜,乃我不能持道之平,亦入循环往复之中,而思以力胜,不智也。不仁
不智,不足以言学也。不足言学,而嚣嚣言学者乃纷纷也。
○知难
为之难乎哉?知之难乎哉?夫人之所以谓知者,非知其姓与名也,亦非知其
声容之与笑貌也;读其书,知其言,知其所以为言而已矣。读其书者,天下比比
矣;知其言者,千不得百焉。知其言者,天下寥寥矣;知其所以为言者,百不得
一焉。然而天下皆曰:我能读其书,知其所以为言矣。此知之难也。人知《易》
为卜筮之书矣;夫子读之,而知作者有忧患,是圣人之知圣人也。人知《离骚》
为词赋之祖矣;司马迁读之,而悲其志,是贤人之知贤人也。夫不具司马迁之志,
而欲知屈原之志,不具夫子之忧,而欲知文王之忧,则几乎罔矣。然则古之人,
有其忧与其志,不幸不得后之人有能忧其忧,志其志,而因以湮没不章者,盖不
少矣。
刘彦和曰:“《储说》始出,《子虚》初成,秦皇、汉武恨不同时,既同时
矣,韩囚马轻。”盖悲同时之知音不足恃也。夫李斯之严畏韩非,孝武之俳优司
马,乃知之深,处之当,而出於势之不得不然,所谓迹似不知而心相知也。贾生
远谪长沙,其后召对宣室,文帝至云:“久不见生,自谓过之”,见之乃知不及。
君臣之际,可谓遇矣。然不知其治安之奏,而知其鬼神之对,所谓迹似相知而心
不知也。刘知几负绝世之学,见轻时流,及其三为史臣,再入东观,可谓遇矣。
然而语史才则千里降追,议史事则一言不合,所谓亦相知而心不知也。夫迹相知
者,非如贾之知而不用,即如刘之用而不信矣。心相知者,非如马之狎而见轻,
即如韩之谗而遭戮矣。丈夫求知於世,得如韩、马、贾、刘,亦云盛矣;然而其
得如彼,其失如此。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此遇合之知所以难
言也。
庄子曰:“天下之治方术者,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夫“耳目口鼻,皆有
所明,而不能相通。”而皆以己之所治,为不可加,是不自知之过也。天下鲜自
知之人,故相知者少也。(凡对己护前不服善者,皆不甚自知者也。)世传萧颖
士能识李华《古战场文》,以谓文章有真赏。夫言根於心,其不同也如面。颖士
不能一见而决其为华,而漫云华足以及此,是未得谓之真知也。而世之能具萧氏
之识者,已万不得一;若夫人之学业,固有不止於李华者,於世奚赖焉?凡受成
形者,不能无殊致也。凡禀血气者,不能无争心也。有殊致,则入主出奴,党同
伐异之弊出矣。有争心,则挟恐见破,嫉忌诋毁之端开矣。惠子曰:“奔者东走,
追者亦东走;东走虽同,其东走之心则异。”今同走者众矣,亦能知同步之心欤?
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此同道之知所以难言也。
欧阳修尝慨《七略》四部,目存书亡,以谓其人之不幸。盖伤文章之不足恃
也。然自获麟以来,著作之业,得如马迁、班固为盛矣。迁则藏之名山,而传之
其人,固则女弟卒业,而马融伏閤以受其书,於今犹日月也。然读《史》、《汉》
之书,而察徐广、裴骃、服虔、应劭诸家之诂释,其间不得迁、固之意者,十常
三四焉。以专门之攻习,犹未达古人之精微,况泛览所及,爱憎由己耶?夫不传
者,有部目空存之慨;其传者,又有推求失旨之病,与爱憎不齐之数。若可恃,
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此身后之知所以难言也。
人之所以异於木石者,情也。情之所以可贵者,相悦以解也。贤者不得达而
相与行其志,亦将穷而有与乐其道;不得生而隆遇合於当时,亦将殁而俟知己於
后世。然而有其理者,不必有其事,接以迹者,不必接以心。若可恃,若不可恃;
若可知,若不可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嗟乎!此伯牙之所以绝弦不鼓,
而卞生之所以抱玉而悲号者也。夫颠保驼叨嘁病C┪瓢祝艺咧谝病�
凤高翔於千仞,桐孤生於百寻,知其寡和无偶,而不能屈折以从众者,亦势也。
是以君子发愤忘食,闇然自修,不知老之将至,所以求适吾事而已。安能以有涯
之生,而逐无涯之毁誉哉?
○释通
《易》曰:“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说者谓君子以文明为德,同人之时,
能达天下之志也。《书》曰:“乃命重、黎,绝地天通。”说者谓人神不扰,各
得其序也。夫先王惧人有匿志,於是乎以文明出治,通明伦类,而广同人之量焉。
先王惧世有棼治,於是乎以人官分职,绝不为通,而严畔援之防焉。自六卿分典,
五史治书,(内史、外史、太史、小史、御史。)学专其师,官守其法,是绝地
天通之义也。数会於九,书要於六,杂物撰德,同文共轨,是达天下志之义也。
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汉氏之初,《春秋》分为五,《诗》分为
四;然而治《公羊》者,不议《左》、《穀》;业韩《诗》者,不杂齐、鲁;专
门之业,斯其盛也。自后师法渐衰,学者聪明旁溢,异论纷起。於是深识远览之
士,惧《尔雅》训诂之篇,不足以尽绝代离辞,同实殊号,而缀学之徒,无由汇
其指归也;於是总《五经》之要,辨六艺之文,石渠《杂议》之属,(班固《艺
文志》、《五经杂议》十八篇。)始离经而别自为书,则通之为义所由仿也。刘
向总校《五经》,编录三礼,其於戴氏诸记,标分品目,以类相从,而义非专一,
若《檀弓》《礼运》诸篇,俱题通论,则通之定名所由著也。(《隋志》有《五
经通义》八卷,注,梁有九卷,不著撰人。《唐志》有刘向《五经通义》九卷。
然唐以前,记传无考。)
班固承建初之诏,作《白虎通义》。(《儒林传》称《通义》,固本传称
《通德论》,后人去义字,称《白虎通》,非是。)应劭愍时流之失,作《风俗
通义》。盖章句训诂,末流浸失,而经解论议家言,起而救之。二子为书,是后
世标通之权舆也。自是依经起义,则有集解、杜预《左传》、范甯《穀梁》、何
晏《论语》。集注、(荀爽《九家易》、崔灵恩《毛诗》、孔伦裴松之《丧服经
传》。)异同、(许慎《五经异义》、贺段寰焱馈贰#┤环瘢ê涡荨豆�
羊墨守》、郑玄《驳议》、谯周《五经然否论》。)诸名;离经为书,则有六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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