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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花间一壶酒-第40部分

小说: 花间一壶酒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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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国维:别让书生搞政治(2)   
  在王的学术生涯中,辛亥革命是转折点。辛亥革命前,他治西学,主要是想解决自己的人生苦恼(虽然,最初也有改革教育的目的),但他出哲学入文学,始终徘徊不定,“欲为哲学家,则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为诗人,则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怀疑将来选择或在“二者之间”(《三十自序》二)。辛亥革命后,王尽弃前学,改治国学,折衷感情与理智,最后归宿是史学。他治国学,是此年随罗振玉东渡才开始,和郭沫若一样,也是蛰居日本,才学问大进。这种选择与遗老派“拒食周粟”的态度和他们在政治上的无所作为有关。沈曾植曾跟他开玩笑,说“君为学,乃善自命题。何不多命数题,为我辈遣日之资乎”(见王国维《尔雅草木虫鱼鸟兽释例自序》一文的回忆),可见他是“无聊才读书”。 
  中国的知识分子有做官干政、急于用世的习惯(有人叫“担当”,我看是“恶习”,李敖叫“拙于谋生,急于用世”)。杨树达先生曾检讨这一问题。他说:“余性不喜政治。中年涉世,见纯洁士人一涉宦途,便腐坏堕落,不可救药;遂畏政治如蛇蝎。由今日观之,人在社会,绝不能与政治绝缘。余往日所见,实为错误。至仕途腐烂,在国民党及军阀之政权时如此,非所语于今日人民政府之时代也。”(《积微翁回忆录自序》)。我觉得他的检讨可能过了点,因为这样的“恶习”不惟是几千年的“恶习”,就是1949年之后,也还是读书人的“恶习”,不是全部,但也绝不是一两个人,比如50年代的前辈,他们就特别容易“上钩”。其实,人对政治关心不关心,那是个人的选择,问题在政治本身怎么样,赞成、反对和弃权都是政治表态,全看你的立场和能力。王国维对政治的参与虽不及罗振玉,但他并非一心读书的遁世之人。他不喜欢当时的“世变”,但他应感谢这个“世变”,因为它绝了读书人向上爬的路子,让他们想关心也关心不了。没有这种冲击,吴敬梓嘲讽的问题就得不到解决,王国维就不会拿16年治西学,也不会拿16年治国学。王治国学,从表面看,似与西学无关,前后判若二人。但我一直说,“国学”就是“国将不国”之学,如果不是中国出了问题,如果不是同“西学”刻意对比,本来是没有什么“国学”的。王国维治国学,时间很短(连学带干才16年),但成绩很大,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国学底子比别人厚(当时这样的人很多),而是因为两条,一是他西学训练好,有贯通文、史、哲的人生体验,“识”比别人高;二是他在罗氏身边,于新出材料有近水楼台之便,与欧洲和日本的学者有广泛交流,“见”也比别人广。王国维主张“学无古今中外”(《国学丛刊》序)。他所治“国学”,不但是“不古不今之学”(陈寅恪为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作《审查报告二》曾以此自况),也是“不中不西之学”。吴宓说王氏之学“冠绝一世”,“发前人之所未发”,乃得益于西学(《空轩诗话》),这是很有见地的。 
  王国维是反对革命、绝望政治才死心塌地做学问。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不以“天下为己任”,而以“文化为己任”,好像古代失其官守、抱器而逃的史官,对保存和延续文化有功。这种“文化保守主义”虽然碰巧同西方知识分子的“现代化”合了拍,但却不是明识时务,自觉自愿,而是情不得已,充满痛苦。如果我们说,当时的知识分子,都该向他们学习,置民水火于不顾,那不仅是没有良心,而且是绝对昏聩(“何不食肉糜”)。我们尊敬“大师”,但不必美化“大师”,更不必用西方知识分子的“可怜下场”安慰自己,赋予“大师”太多“学问”之外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伟大意义”(对陈寅恪我也抱如是观)。 
  王国维的后半生,著作数量不多,主要都收于1923年他自选的《观堂集林》一书。赵万里说:“先生之辑《集林》也,去取至严,凡一切酬应之作,及少作之无关宏旨者,悉淘去不存”(《王静安先生年谱》)。可见是代表作。《集林》以外的古史论著虽然还有(如《史籀》、《急就》、《苍颉》之书,两种《金文著录表》、《纪年》研究和《古史新证》等),但其思路、观点和研究范围皆体现于此。印行《集林》的蒋汝藻说,此书“才厚数寸,在近世诸家中著书不为多,然新得之多未有如君书者也”(蒋氏作《观堂集林》序)。 
  读《观堂集林》,我们可以看出,王氏研究古史,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1)殷墟卜辞;(2)两周金文;(3)战国文字;(4)西域汉简;(5)汉魏石经;(6)敦煌文书;(7)铜器定名;(8)三代地理;(9)殷周礼制;(10)古文源流;(11)字书韵书;(12)版本校勘;(13)西北史地。平均计算,等于每年都开辟一个领域(王有不断变换题目的习惯)。这些研究,是一种介于宋、清金石学与外来考古学之间的东西。王国维的“二重史证”其实不是来自西方考古学(西方考古学与文献历史学是两门学问),而是来自宋代“考古学”(它是铭刻学与文献学相结合的史学研究),但他的研究还是直接影响到后来的考古学(台湾中研院一直是把考古置于史语所,大陆的考古原来也是设于历史系)。王治甲骨是从帮助罗振玉校写《殷墟书契考释》入门。此书原稿于1951年由罗氏后人售于陈梦家。陈在《殷墟卜辞综述》58-61页对稿本原貌有说明,可以证明“剽窃说”是无稽之谈。王氏追随罗氏,贡献主要是用殷墟卜辞印证《史记·殷本纪》(《殷墟卜辞所见先公先王考》及《续考》),从而鼓舞了前中研院史语所1928-1937年的殷墟发掘,证实了殷商在历史上的真实存在。王国维治金文,也是利用罗氏所藏,除铭文考释,所作《宋代金文著录表》、《国朝金文著录表》和《两周金文韵读》,都是重要工具书。他在这一方面贡献很多,但有些说法,如“四分月相”说(《生霸死霸考》)和“王号(西周早中期的)生称”说(《遹敦跋》),在学界还有不同看法。这两种说法对研究西周铜器断代影响很大,我个人认为都有问题。战国文字,当时出土资料有限,王氏所见无多(只是根据战国玺印),但他能提出像“秦用籀文、六国用古文”这样伟大的假说,寥寥数语,对研究战国文字、秦汉小学和汉魏的古文传授,全是凿破鸿蒙的东西,不但启发了后来的战国文字研究,也解决了经学史上的大问题,甚至对反省《古史辨》派的疑古运动都有重要参考价值。他的研究多属陈寅恪所说“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釋证”,但晚年致力西北史地,则属陈氏所说“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正”。还有他早年的文学研究,也是“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三者都是“足以转移一时之风光,而示来者以轨则”的东西(陈寅恪《王静安先生遗书》序)。王国维是大家,“大家”的意思,不是字字句句颠扑不破,每篇文章都是“不刊之论”,而是把每个细小的问题都纳入大的范围来考虑,善于即小见大,它更关心的是问题的整体推进。除了从小到大,还要从大到小,特别是从大到小。   
  王国维:别让书生搞政治(3)   
  王国维是文艺批评家,也是古文字学家和历史学家。但更重要的他是历史学家。陈梦家先生曾说“要充分了解一个古字的意义必须先有充分的古代社会的知识”,“王氏很少为诠释文字而诠释”,他释文字虽有“不少是悬空设想而不甚确实的推测”,釋对的文字,数量也不多,但所釋文字却多是关键字,“要比孙(诒让)、罗(振玉)所釋重要的多”(《殷墟卜辞综述》61页)。 
  现在我们的古文字研究,在细节上有不少可以超越王氏之处,但王氏的历史眼光却是学界所贫乏。针对于此,我想陈先生的话是应该引起我们注意的。 
  2003年3月10日改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附记一】此文原来的题目是作《我读〈观堂集林〉》,过于平板,现在改了一下。 
  【附记二】中国学术界苦于大师不出久矣,就像孔夫子慨叹河不出图、洛不出书一样。学者徒唤奈何,却很少反省原因。原因何在?很简单,主要是无大格局。有大格局,自然有大师。无大格局,自然无大师。而大格局者,只有社会剧变,思想风气、学术范式随之转移的时代才会有。中国近代,民元、五四以后,新学势如潮涌,旧学阵脚大乱,即使遗老遗少,也不能不受时代风气感染(反对本身也是感染)。是时,一切要推倒重来,另起炉灶,即使驽钝中才之人,预临其事者,都是祖师爷,当然大师辈出。及新学立,各自分疆划界,自立门户,学者惟祖师爷是从,弟子各得其一体,犹如富家分产,日久必衰,虽聪明绝顶,也不过是添砖加瓦,增广其事而已。大师之统还在,大师之体全无。大师是自然不会有了。   
  洪业:得给鬼子上一课(1)   
  一般读者都喜欢读传记,我也如此。我一直认为,传记是史学的正宗。古人云,读其书而想见其为人,和古人交朋友,最好读传记。 
  洪业(1893-1980年)也是古人,但不是通常理解的古人。他去世到现在才不过20多年。过去,我对洪先生有一点了解,主要是燕京学社的那套《引得》。1974-1975年,我在首都图书馆和北大图书馆研究《孙子兵法》,就是借助这套引得。我了解的是他的书,而不是他这个人。傅斯年说,洪业学问肤浅,他编引得,太机械,不登大雅之堂。但在没有电脑检索的时代,说实话,我非常感谢这套《引得》——虽然在用这套《引得》时,我常常忘记洪业,并不在意是谁编了这套《引得》。 
  1996年,陈毓贤《洪业传》的中文版在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编者张弘泓特意送书给我,希望我写点什么。她知道我经常给《读书》写文章,以为我的文章会引起读者注意。但我是闲人也是忙人。我说,好好,竟一直没有动笔,只是现在翻出来,补写几句,促销的作用是没有了。 
  读《洪业传》,我最感兴趣的还不是他写过或编过什么书,而是日本占领北京期间他的牢狱之灾。这个故事可以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得给鬼子上点课”。 
  事情是这样的。1941年12月,美日开战,日军到燕大抓人,抓林迈可没抓到,抓了司徒雷登,还有12个教授,11个学生,其中有平生最讨厌留学生,但也是他好朋友的邓之诚先生,还有当时年轻,现在是我们学校一大老的侯仁之教授。 
  我们都知道,日本人有个特点,就是办事很认真,而且吃硬不吃软,他们的逻辑是软就该欺负,硬就该服从,不服就打。不但落入手中的他国“贱民”该打,上级对下级,高年级学生对低年级学生,也毫不客气,动不动就一阵拳打脚踢。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他被比他更强的人打了(比如美国),他没脾气,心悦诚服。当时,韩国人是日本人的走狗,中国人叫高丽棒子,也是这股劲,深受其害的亚洲人都说,他们比日本人还凶。现在的日本人,从电影上看,好像文明多了,但韩国,还是拳头嘴巴窝心脚,逮什么抄什么,下手特别狠,听响动,咣叽咣叽,还以为是武打片,其实只是泄忿而已。 
  燕大的教授落入日本人手中,当时的情形可想而知,“很多教授都被整得相当惨。陆志韦牙齿差不多全被打掉,有的人则被灌水龙软管。囚人被缚在地上,用水龙管的水往他脸上直灌。囚人脸上眼睛鼻子嘴巴都不断注满着水,气管噎塞挣扎着呼吸,终于晕过去”,他们常“被打得血肉模糊,呻吟着被抬回牢房”。 
  监狱的另一头还关着违犯军规受处罚的日本兵,“他们常被狱吏用棍棒乱打,但吃得很好,有炸肉、炸鱼等”,“日本军队里纪律严厉,地位很低的军官都可以随便打更低一级军人的耳光,下级被揍了还要深深地行礼道谢,中国教授看了惊叹不已”。 
  张东荪“原来是在日本留学的,但他恨透了日本人,回中国以后就不说日本话,现在记起来了”,他用日本话破口大骂,“不但骂卫兵、骂日本政府、还骂日本天皇”,硬是硬,气硬理不硬,也被卫兵打得杀猪一般。 
  这就是日本人。 
  但洪业的遭遇有点不一样。 
  洪业被关了一个星期左右,有个韩国人来把洪业领上楼去,进入一个研究班讨论室,现在用来审囚人了,面积大概7英尺宽9英尺长,一头有个小窗,另一头是黑板,中间是张椭圆形桌子,桌上有一叠文件,一个带着日本军帽的日本军官坐那儿读文件。他见洪业进来便挺直腰坐直,那韩国人走到他身边一张小凳子上坐下,对洪业用中国话说: 
  “请向太君鞠躬。” 
  洪业觉得他快要50岁的人要向一个20多岁的大兵行礼是个耻辱,便说: 
  “我对武力鞠躬。” 
  那军官叫韩国人拿张椅子给洪业,洪业便与军官面对面地坐下来。军官问洪业他的姓名、岁数、出生地、学历、为什么到美国读书,到过日本几次,在日本有没有朋友等等;有时拿了纸来叫洪业把人名地名写下来,这样一问一答半个钟点光景,突然间问题的性质改变了。 
  “你是不是抗日分子?” 
  “我是。”(洪业后来才知道,囚人抗日如不明说,就会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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