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3-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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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每天在客厅里消磨时光,搬来后,他不止一次地打算让自己好好地考虑一下他的艺术,今后究竟该采取什么方向,可这类念头比病菌还要可怕,立刻就能让他食眠俱废,甚至能让他全身感到一种钝钝的瘫痪感,吓得他把装着画具和习作的两只纸箱子直推进车库——用脚,看也不要看它们。他天天只坐在电视机前,对自己听之任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幸亏他在纽约的那些年头太忙,从没有让自己舒心看过电视,这一点缺憾居然在眼下帮了他,使得电视能做成他一时的陪伴。虽说他从心底里瞧不上那帮在肥皂剧里傻乐的男女,然而,他们毕竟可以帮他打发时间。现在时间就是敌人,大兵压境般地竖在他跟前,他必须像美国人的那样,用某种武器去“击毙时间”。
可是,看着看着,却有一个节目让他注意起来,是美国的脱口秀,采访的对象不是人,竟是条狗。当然,狗没法接受采访,一切由狗的主人叙述。那是一个黑胖的墨西哥族裔的汉子,他一边讲一边把狗抱在怀里不断抚摸着,那种关爱呵护的样子,让他那絮叨和黑胖的形象也显得不那么叫人讨厌了。道光把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来,身体也坐直了,留神听那个墨西哥人用带口音的英语说自己的狗如何搭救了许多流浪猫的种种事迹。听来真是奇怪,那条狗专门只搭救猫,它能从一切隐蔽的地方发现那些濒于绝境、遭人丢弃的猫,它成了猫的救护天使。屏幕上的观众听了都有些骚动,一个两个好奇或不相信的表情被特写放大出来,其中一个是年轻姑娘,头发又淡又稀,脸又白,一张脸上只看得见涂红了的嘴唇,因为惊讶,撮成O 型,活活成一个惊讶的抽象符号,非常滑稽。跟着,镜头摇过去,见主持人当场就抱来了一只猫,直送到狗的跟前。猫见了狗,身体立刻弓起来,嘴里发出威胁般的呼噜声,在主持人手中拚命挣扎,那条狗抬起头来,也轻声呜呜起来。真正奇怪,那猫听见这声音,弯弓似的身体竟松下来,不再挣扎,听任自己被抱到狗跟前去。待两个靠近,狗就伸出舌头去舔猫,那时猫已经完全是一副松懈的体态,由着那条狗一下一下地舔自己,猫眼眯成一线,间或眨一眨,像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太太那么舒服,眯细着眼睛的猫脸也真像老太太。
屏幕上的观众又笑又叹。直到节目结束,道光到卫生间去撒尿时,在卫生间的镜子里偶然瞥见自己嘴角竟然带着点点笑意,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很神奇,道光一边洗手一边想,对动物人还有许多不了解的东西,它们一点都不像人想的那么简单。狗怎么能亲近猫呢?这真的很神奇……那么,自己后院的狗是只什么样的狗,为什么总不跟自己照面呢?
到傍晚,道光拿了一罐喝了一半的坎比牌汤罐头,又切了些火腿放在里面,把罐头放在离洞口不远的工具棚边上——窝还空着,狗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狗离了窝之后,道光赶紧去看,罐头却没有被动过,道光大失所望,一生气把罐头拿起来要扔,突然朝手里看看,意识到,罐头口那么小,狗怎么能把嘴伸进去吃呢?这个发现让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回到厨房寻出个碗来。到向晚时,他把食物放在一个碗里,放在离洞口更近的地方。忐忑过了一夜,第二天他一早去看,狗不在窝里,可碗已经空了,而且碗被舔得千干净净,光可鉴人。
此后,道光就天天给它送食物,希望狗得着了食物,可以不必每天出去觅食,而能呆在他的后院里。可是,狗照旧早出晚归,虽然它已经跟道光照过几次面了,但它见了道光赶紧就跑。即使在接受了道光的食物后,它依然没有要接近他的任何意愿,每次一见道光的身影,总是万分小心而且充满戒备地从他眼前一溜疾行,迅速出了院子,眨眼间消失了踪影。
他妈的,喂不熟的畜生,道光又开始恨它,心渐渐又冷了,再不往狗碗里添食。有几天,他甚至忘了有这么一条狗。
但不知怎的,道光开始走出家门。白天他到镇街上转转。镇街上有一个邮局,一个日用晶杂货店,一个带酒吧台的小饭馆,一个面包房,一个卖盆花的小园圃,一个加油站兼修车铺。他从镇东走到镇西头用不了一个小时。现在他每天都去走一遭,权当散步,有时走出镇子,走到野地里去。满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新搬来的中国画家,碰到了都会很客气地对他“哈哕”一声,道光也回一声“哈哕”,但从不交谈。
一天道光从外面转回自己门口,见邮车停在门口送信。道光搬来,全镇上也就和这个邮递员有几分面熟,因为他天天来。但道光总龟缩在屋子里,从没有跟他说过话。
邮递员是个五十出头的人,个头不高,敦厚结实,脖子很粗,虽是白人,但肤色却因了年纪和日照显出一种结实的红褐色。他长了一头稻草色的头发,眉毛也是淡黄的,眼珠的颜色是淡灰的,一个人看上去倒像是一张底片。道光在纽约长年给人画像,见了这副特殊的相貌,几乎手痒,他拿得准,不消十分钟,他就能又快又准地把这个人的特点表达出来,要是画成漫画,那将更加传神。这么想着,他朝邮递员走过去时脸上禁不住微微露出笑来。
邮递员手里拿着邮件正要往竖在沿街的一只做成小屋式样的木头信箱里放,见道光微笑着走来,就停了手,笑着对道光打招呼道:“嗨,我叫杰克,我们早该认识一下,欢迎你到怀特镇来。”说着把右手上的邮件换到左手上来,把右手朝道光伸过去。
道光连忙和他握一握手,回答说:“我叫道光。”
“什么,DAWN'…—嗯?嗨,好名字啊!”
“不,是DAO(道)——GUANG(光)。”
“DAWN?GANG
嗨!”
“OK,你就叫我DAWN吧。就是DAWN。”
道光觉得这个乡镇邮递员够笨的,这么简单的发音,还要麻烦半天,不过,DAWN在英文中的意思是“曙光”,被叫“曙光”也很不错,而且,和他的中文名字意思相去不远,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认识你很高兴,DAWN!”杰克朝他笑,一排牙齿中,靠右边的地方缺了一颗,满脸的皱纹在左右两颊上以鼻子为中轴线画出对称的括弧,显得单纯可亲,有乡下老大爷的气质。
美国人最注重修整自己的牙齿了,这个杰克缺了颗牙却不去镶上,可见是个本色的人。虽然笨,可一副忠厚相。道光对他不反感。
杰克把邮件递给道光,道光扫一眼,和往常一样,其中一份私人信件都没有,都是些广告和免费的地方小报,现在谁会给他写信来啊。
杰克问他:“嗨,喜欢这个镇子吗?”
道光把邮件卷在手里,敷衍道:“喜欢……” 话刚出口,突然停住,杰克的肩膀后面露出一个狗头!一条淡黄色的大狗,头脸十分干净,一望而知是条生活从容的狗,坐在杰克身后,一声不出,朝道光看。虽然是条狗,可它的毛色和杰克头发颜色如此接近,使他们俩看上去活脱脱有一家子的亲缘关系。道光忍俊不禁,笑道:“好一条狗啊!”
杰克立即回过头去,叱道:“嗨!嗨!伙计,让你藏好了的,支着脑袋看什么看?再看,嗨,下次不带你出来。”口气活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狗真就把脑袋缩回去了。杰克回头对道光说:“她偏要跟着我送信,嗨,我就把她藏在车里了,这是个秘密,你可千万别让我的老板知道。” 说着做一个鬼脸。
道光笑出了声,立刻觉得自己跟这个喜欢说“嗨”,缺一颗牙,见面不到五分钟的杰克已经是老相识了,张嘴就问他:“你知道,我的后院也有条狗……大概是流浪狗……”
“嗨,是黑色的吧,不很高,一只耳朵有缺口的狗?”杰克问。
“是的,是的,你见过它?”
“我相信我看见过她。”
“哦,在哪里?” “嗨,最近我没有见过她,可她在这个镇子附近流浪了不少日子了,好多人见过她,嗨,以前我也给她喂过食呢。”
“它好像不大跟人接近。”道光说。
“你说的是,DAWN,她肯定受到过人的伤害,可怜的家伙!嗨,狗最肯亲近人了。”
杰克一边说,一边看也不看,手伸进车里,准确地落在又开始往外探的狗脑袋上,狗头缩回去了。
“嗨,DAWN,你要想跟她接近,可以把食碗慢慢放到靠近房子的地方,诱她朝你接近…… 明儿见。嗨!”
道光记住了杰克的话,又开始给狗喂食。他把食碗放在离柴堆一米远处。第二天,碗空了,狗没有拒绝他的食物。此后,道光每天都把碗往后拉远一点,渐渐缩短了碗和厨房的距离。后来他把后院的灯打开,让那碗食物就直接暴露在灯光下。那条狗显然对此相当不安,它在第一次不得不进入灯光下接近食物时,十分小心,只对食物嗅了嗅,又立刻跑开,隔了许久,才再次出现,小心地环顾和谛听四周之后,才惴惴地接近食碗,匆忙地吃食,不待吃干净,就迅速溜回黑暗中了。
跟这条警惕戒备的狗打交道,真是一场持久战。待到那条狗能够不再惊慌地在灯下进食,舔干净碗,并容忍道光公然站在厨房后门看着它吃东西,已经又是半个月以后了。这么长时间磨下来,道光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心思——打击它。现在,把它吸引到自己身边来成了他的目的,他甚至想:难道竟连一条流浪狗都不喜欢我?我有那么不堪吗?这个念头让他对狗加倍在意照料了。
而狗呢,现在已经相当熟悉道光,它对他从不知哪个时刻起也放弃了敌意——仿佛这畜生能够嗅出道光心思的改变。有时它吃完了,见道光看它,它也对道光看一看,然后才慢慢走开。可是如果道光要主动走近它,它还是要往后退,道光简直拿它没有办法。
一进入十月,雨多了起来。一天晚上,风雨大作,不久后院就开始积水了,道光不由地担心起那条狗来,恐怕它的窝整个儿地都泡在水里了,它怎么住呢?会不会就此离开呢?这么一想,他竟坐不住,撑了伞打了手电到后院里去察看。满院子雨水小溪似的淌,道光趟水到小木棚边,对柴堆的狗窝照过去,里面果然都是水,而狗并不在窝里。道光心头掠过一阵惶恐,想不出在这大雨天狗能找什么地方过夜,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他为它着急起来,茫然地拿手电往院子里四周照了一圈,丧气地回屋。他走到厨房的后门,突然在手电筒的光柱 ‘ 一侧,看到两点绿色,把他吓了一跳。电筒晃过去,那条狗正站在他的房檐下躲雨。电筒的光柱扫到它,它并没有跑。
道光觉得这是个接近它的好机会,他朝狗走近前去,然而,就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狗依旧退到雨地里去了。道光又恼又气,几乎要破口大骂这条不知好歹的狗,但他知道,这个畜生对他感情的升降比温度计还灵,只得自己退回来,让狗能继续站到屋檐下躲雨。可是这只狗难道就在屋檐下站一夜?道光东张西看,想到一个主意,又冒雨奔到小棚子那里,开了门,把里面的东西拖了一部分出来,扔在雨地里,包括那台锈坏了的割草机。他清出了一块地方,然后跑回屋里去拿了件自己的旧绒衣,铺在清出来的地方。狗站回到屋檐下,一动不动看着他在忙活,不知怀着什么心思。道光安排好一切,用手电筒对它照照,又对小棚子照照,对狗说:“去,到那边去呆着,别不识抬举,啊?”
道光淋得半湿回到屋里,奇怪自己居然肯如此不嫌麻烦对那条狗做这些,倒好像自己很爱它似的。
可是,这条狗对他始终不变的躲避,让他很不痛快。现在的局面很清楚,他特别想接近它,亲近它,而且需要它,可是显然,它对于他的存在多少是无所谓的,仿佛是有他,没他,它一样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挺好。道光自己在心里狼狈起来,觉得自己颇像个可笑的求爱者,而那个对象只不过是条狗而已。他不禁咬牙恨道:“狗杂种,今天晚上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要是再不知好歹,我就不许你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你给我永远地滚出去,滚到地狱里去,我再也不要见你这个难以接近的混账畜生了。我说话算话!”
这份心思让道光哪里睡得下来,他其实是在害怕自己的恨话成了真,一晚上在房子里东摸西转,耗了半天,末了,撑了伞又朝后院里去。门还未出,心先慌得直跳。他先照了照屋檐下,发现狗已经不在那里,却也不敢高兴,蹑着脚慢慢走近棚子,却没有胆子把电筒直照过去,只往旁边的方向照,就着余光,他看见那狗已经在棚子里卧着了,正卧在他铺的绒衣上。
狗见了手电筒的光,便一下支起脑袋,可身体并没有起来。道光放胆就又走近些,几乎到它跟前了,它还是没有要避开的意思,依然卧着。道光看着它,它也看着道光,两个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道光突然看见,它的尾巴对他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道光心里轰的一声,像一堆干柴突然燎着了火。
回到床上,道光睡了个自来小镇后最香甜的好觉。
四
那场雨之后,原先的狗窝一直不干,那狗也就换到小棚里做窝了,而道光已经可以把食一直送到它跟前去了,他和狗的关系有了可喜进展。
他决定到店里去买一大袋狗食来。
小镇的杂货店里虽然有狗食卖,但比较贵。杰克曾告诉过道光,离小镇十几里外有个大镇,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商业区,在全美以商品廉价著名的百货批发店沃玛特就在那里,小镇上的人通常都去那里买大宗的日用品。
道光照了杰克给他指的路线开车出门,在接近商业区时,他突然看见自己后院的狗正跟一条通身乌黑的高大黑狗沿着路边一起往前跑。
“啊哈,原来它在外面有伴啊,八成是它相好的。怪不得天天往外跑。”道光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立刻减慢了车速,想把车停了,下来跟住它们,不料街边的牌子写明不许停车。道光只好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