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3-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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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原路,朝前望过去,狗已经不在路边。道光估计它们已经走到街对面去了,就立了脚往街对面看,正在这时候,只听见路面上唧唧嘎嘎一阵煞车声,街上的车都急停了下来。道光想,难道有谁撞了车了?正好,他可以借此机会穿过马路到对面去追狗。他往前紧走几步,到得煞车处正待瞅个空子过马路,抬眼便见停车处留出的路面上,赫然躺倒了一条黑狗。道光的心脏骤然一收,生生惊出一身冷汗,一股寒气从脊椎一直走上来,直蹿到头部。等他稳住身子,定下神来,才看清楚躺着的狗全身乌黑,而腹部下面有淡黄毛色的黑狗——他的后院狗——正围着躺在地上的黑狗画圈一样地打转,正因为它在打转,才把一街的车全拦下了。
道光叫眼前的情形愣住了,两腿像生了根一样,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四周很安静,刚才还是熙攘的街道,活像转动着的电影胶片忽然定了格,整条街面全都静下来。在整个凝固的背景上,只有后院的狗在活动。
它依然围着黑狗在转圈,但渐渐慢下来,等终于停住,便张开嘴一口咬住黑狗的脖颈,只见它四条腿蹬地,背弓得像一个问号,拚命把黑狗往街边上拖。不只是道光,满街的人似乎都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下车,人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这条狗在拚尽全力拖拽一条比它高大的狗。道光简直惊成了泥塑木雕,寸步不敢移动,他怕自己一上前,它就跑。直到一个胖警察在街对面朝道光怒冲冲地喊: “嗨,你,说你呢,愣着跟块岩石似的!过来帮她啊,你没见她拖不动吗?”
道光仿佛由这一声喊蒙了赦,急步跑上去和大块头警察一起弯着腰把黑狗半抬半拖弄上了人行道。黑狗出奇的沉,头垂了下来,眼睛半闭着,嘴里开始流出血来,一点一点滴在街面上。后院的狗始终没有松开它咬着的黑狗,等上了人行道,叫它看见了黑狗嘴里的血,它浑身激动得直哆嗦,毛全竖了起来,松开嘴,用两只前爪急速地抓挠水泥地面,仿佛想拨土掩盖住一样。这时,躺在人行道上的黑狗头垂在地下,眼睛却还没有闭上,它费力地把口一张一张,徒劳地要在空中咬住个什么似的,也许竟是在咽气。后院的狗凑上去用自己脑袋不断去拱黑狗的头,像是要帮它把头颈从地面抬起来。道光看得出黑狗是活不成了,心里替后院的狗难过起来,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它,狗经他一碰,猛一抬头,同时身体本能地往边上一跳,眼睛却和道光碰个正着,那眼神又悲痛又惊慌,它认出道光了,虽对着道光叫了一声,声音里却没有抵触,倒更像是在对他哭诉:“你看啊!他被撞倒了,在流血!”随即低头去咬住黑狗张着的下颌。黑狗已经完全发不出声来,半闭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翳,耳朵完全耷拉下来,血还在往外渗。后院的狗一突儿又松开黑狗的下颌,一刻不停地去舔黑狗嘴角不断渗出的血,仿佛以为只要能止住血,就能止住它死去。
胖警察一搁下黑狗,就挥手示意车辆通行,但街上的车齐刷刷地全停着,没有一辆肯移动,人人都在车里伸着脖子望着狗,有一种奇怪的近似肃穆的气氛笼罩在这一向车水马龙的街面。
胖警察耸耸肩,带着表演般的姿势,对一街的车摊开两只手大声说:“我知道,这是条了不起的好狗,刚才那一幕实在叫人难忘……可是,伙计们,让车动起来,看看后面被压下了多少车了!放心,我会好好照料她,安排好一切,一定的……好伙计们,动啊!”
街上的车开始缓缓移动起来,最靠近两条狗的一辆车上,坐了个小伙子,头发一半染成黄色,一半染成黑色,鸡冠似的冲天竖着,下嘴唇上有一个戒指大小的银环,他把车开动时突然按起了喇叭,跟着,每一辆经过的车都按了喇叭,朝路边的狗鸣笛致意,一辆接着一辆,无有例外。
道光感动得要命,同时也紧张得要命,他不知道这件事怎么收场。他希望后院的狗能让他带回去,可是他怎么能让人家相信那是他的狗呢?那条狗认不认他呢?他绝望地看到,人已经越围越多,都在互相打听和夸奖这条狗。
地上的黑狗显然已经咽了气,眼睛完全闭上,嘴角的血也不流了,凝成暗红的痂,它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倒使得它先头痛苦和残忍的脸带上了一种近似柔和的表情,睡着了一样。可后院的狗却表情凶狠,两眼通红,不许任何人碰地上的黑狗,谁靠近了它就嚎。然后它身体朝后矬,前身伏下来,屁股翘着,尾巴竖了起来,对着地上的黑狗不停地吠叫,倒像是在跟它吵架一般。
人围得更加多了,有人在询问发生的事,有人在给警察出主意,道光一句也听不见,眼睛只在自己后院的狗身上,越急越拿不出主意—— 是叫它从这里跑开的好,还是自己把它带回去的好。突然,却见后院狗的耳朵一竖,毛发耸起,不等道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它已经惊恐地跳起来,迅速从人的腿之间钻出去,一直逃到远处一栋后面带着一片开阔地的建筑旁,才站下了朝这边看。道光抬头看见有一辆白色面包车朝这个方向开来,等车停到街边,他看清白色的车身上写着绿漆的字:米奇县动物中心。道光后来知道,这种动物中心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动物,那些动物在短期内如果没有人领养,他们就会把它们“处理”掉。他后院的狗显然认得这辆车,而且极端惧怕这辆车。
道光这时候倒松了口气,也好,这样它就可以从这里的人手中逃走了。道光知道,它站在那个地方,人休想逮得着它,它的机灵劲儿超过人百倍。他放了心,便看那辆车中下来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寡瘦脸的白人,穿着白外褂,活像是从冰箱里出来的,一身冷气;一个是肌肉结实的小个子黑人,穿着大红的球衣,嘴唇厚得出奇,像那种夸张了的非洲木雕。两人看着地下的黑狗,用的是看一块砖头、一片破瓦的那种眼神。白外褂蹲下来用戴了胶皮手套的手挤了挤黑狗的肚皮,有一些黑色的血从它嘴里涌出来。白外褂摇摇头,说:“胰脏破了,血全在肚子里,报销了。抬走吧。”然后他站起来,对警察说: “你拿得稳是流浪狗吧,不过,反正都一样。”这时那个开车来的黑人已经从车上拿来了黑塑料袋,他们把黑狗放进去,和白外褂分别抬着四个角,袋子深深地垂下来,几乎已经垂到了地面,警察上前帮了一把,才把狗抬上了车。后院的狗还在远处站着,惊恐地弓着身体,远远注视着人们在做的一切。白大褂一边往下脱胶皮手套,一边抬脸朝它的方向看,知道没有可能捉住它,兀自摇摇头道:“这些流浪狗,麻烦,麻烦,麻烦!”不等话音落下,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那条狗就从道光的视线中消失了。光见狗跑了,心中彻底放了心,和那条狗一样,他也不喜欢那个穿白外褂的人,只听周围的人也在责备他:
“流浪狗又怎么样,你要是亲眼看见刚才那一幕,你就不会用这口气说话了。”一个栗色卷发、涂着蓝眼圈的中年女人不满地说。
“就是,你也该用自己眼睛看一看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就知道怎么尊重它们了。我敢打赌,这是我这些年来看见的最感动人的情形了。”一个留着络腮胡子,可五官却长得很细腻、衣冠楚楚的男人说。
“是你们把它吓跑了,不然,我会领养它。这样品格高尚的好狗应该有一个家。”第一个说话的女人说着,生气地瞥了一眼白外褂。
“是啊,这样优秀的狗,应该为她找个家庭,谁不愿意领养这样的狗呢,你们警察能负责把她找到吗?”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问。
站在他们中间的道光,一听这话,慌得抬脚就走,走出去好一段路,才意识到自己的车停在相反方向。他返身跑起来,上了车就往家开,早忘了他是出门做什么的了。到家后他直扑后院,当然,他扑了个空,狗不在窝里。
道光像丢了魂,拿起这个,放下那个,他感到特别需要找一个人说说,给弟弟打电话,偏不在。他满脑子全是街道上的印象,全是那条狗。他一点都安定不下来,一个人在屋里根本呆不住,“狗,狗啊,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呢?”道光在屋里转着圈,他意识到自己也几乎成了条发疯的狗。他又慌着把车开出去,还是开回到那个商业区,在刚才的出事地点来来回回走,那栋带开阔地的建筑附近叫他转了好几遍。
街面上已经恢复常态,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道光在街上消磨了大半天,最后到沃玛特买了一大包狗食,还专门买了一包专给狗啃的、用风干的猪皮做成的“骨头”。买下了这些,他又慌着往回赶,好像有谁等在家里。他一到家,马上赶到后院去看狗在不在,狗依然不在,但他还是装了一碗狗食放在棚子门口。很晚的时候,道光又禁不住去后院看了一趟。 五
道光简直没法入睡,不安到极点。他不安的成分非常复杂,最表面的一层是,他怕那条狗从此就不回来了,更怕它被别人捉去。然后,他为自己曾经有过的阴暗念头大为不安。本来他恨它,而且存心要叫它吃亏,叫它滚蛋。现在,老天!简直像一个恐怖的玩笑,它可不是吃亏了吗?虽然这不是通过他的手完成的,可效果都一样,他的阴暗卑下的心思难道有符咒的力量不成?这一点叫他自己都吓着了。他可完全是无心,而且他开头只不过是出于坏情绪,单纯不过的坏情绪而已。为什么这个坏念头要被落
实呢,这究竟是对它,还是对他的惩罚?他隐隐觉得一股深深的晦气从他身上的每个毛孔里冒出来,不仅他倒霉,凡是跟他沾边的东西都会倒霉。
他一晚上到后院看了无数次,就是不见那狗的踪影。半夜时分他朦咙盹着了一刻,却突然一个激灵,醒了,恍惚是听到了一种声音。他怀疑是自己的幻觉,翻身起来,打开朝向后院的窗户,没有错,后院里是传出一种声音,几乎细若游丝,却持续不断——这是那条狗在后院里哀嚎。若换在平时,半夜听到这样悲凉凄楚的哀嚎,他会被吓着的,可是,眼下,他突然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快乐。
月亮当空,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又处处掷下了黑影子,在静静的秋夜里看上去,黑是黑,白是白,像一张抽象画。
道光在窗前默默地站了很久,全身在灌进来的冷空气里冻得发硬,可感觉却分外敏锐。狗的哭泣很隐忍,好像它知道它住在别人家里一样。道光惶恐到几乎敬畏,他不敢动,更不敢下去看它,他没有权利打搅它,他觉得自己不配。他突然觉得在它面前,在它那种隐忍的哭泣声中,这些日子里他那个所谓巨大的、无边无涯的痛苦竟被比得很轻,很渺小。紧接着,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虽然只有一瞬间的事情,但他觉得他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
天快要放亮时,狗不出声了。道光倒了杯牛奶战战兢兢地朝小棚子走去,待到靠近时,道光依稀辨出狗像一块黑布般摊着,了无生气,那碗狗食放在一边,完全没有动。道光慌得把碗往柴堆上一放,因为没放稳,剩下的一半牛奶也全洒了,碗顺着柴堆直滚下去,滚出多远才停住。道光觉得那是个恶兆,脚都软了,惊恐地凑到跟前去,小心地用手去碰碰它,啊,狗的身体还是热的。道光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摸它,狗的头朝前伸着,眼睛失神地张着,一动不动,听任道光抚摸。道光感到狗的身子在他手掌的抚摸下在细细地颤抖,抖个不停。道光又悲伤又欢喜,拍着狗的身体,轻声道:“宝贝,你得活下去,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啊?”
一整天,那狗哪里也没去,一直趴在棚子里,可是什么也没吃。
道光见它如此虚弱,想借此机会把它挪到他房子里去,可当他试图抱起它来时,狗呜呜叫着,声音中充满痛苦,道光不敢太拂逆它的意思,只得由它呆在小棚子里。可是到第三天,它还是不肯吃东西,只勉强喝一点点水。道光开始着急了,他害怕它因此轻生,他知道,狗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他坐立不安,一直等到杰克下午来送信,忙出去一把拉住他,把发生在这条狗身上的事全告诉了他。
杰克跟道光去了后院。他告诉道光,这件事前天本县的报纸已经登出来了,他在邮局里和同事还聊了一阵呢,大家都在可惜说没有拍到那条狗的照片,却想不到竟然就是道光后院的狗。
狗依旧是那个姿势趴在棚子里,见杰克随道光同来,虽然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试图抬起上半身,但立即又无力地趴下了。
杰克问道光:“嗨,她受了伤吗?”
道光说:“应该没有,它那天在街上跑跳都很灵活,没有受伤啊。”
杰克说:“嗨,不对,她显然是受了伤的,不然她不会站不起来。嗨,她还发着烧,瞧,鼻子都是干的。”杰克说着,随即弯下腰,很轻柔地抚摸它,同时嘴里唱歌似地念念有词,“甜心,好妞儿,嗨,别动,我瞧瞧,瞧瞧伤了哪里了,嗨,就这样,轻轻、轻轻地瞧一瞧……嗨……”杰克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把它下半身抬起来,立即就发现它身下垫着的旧绒衣上有血迹,杰克仔细地检查了它的两条后腿,没找到伤口,结果发现,血是从狗的下阴渗出来的。血不算太多,可湿润着,说明一直没有停止往外流。
杰克歪头想了想,说:“我寻思,她可能哪里有内伤。”
道光一惊,“这怎么会?怎么办?”
“嗨,赶紧去找兽医,DAWN。”
“兽医?!”
“嗨,DAWN,你冷静些,事情会好起来。瞧,DAWN,我眼下不能陪你去,可我给你个地址。”杰克随即从口袋里摸出纸笔,边写地址边说:“嗨,一点不难找,你沿这条路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