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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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思想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形成的,经过了千百代浪漫、神秘而美丽的生活后,其中当然会产生许多神话。其中最浪漫、最神秘、最美丽的一种神话,就是五花箭神。五花箭神,用藏语来说,就是班察巴那。在藏人最原始古老的经典文字中记载,班察巴那的箭,是——“百发百中的,锋利无比的,箭羽上有痛苦的心,箭簇上有相思的心,直射人心。”班察巴那掌管着人世间最不可抗拒的力量:情与欲。他的剑上饰满鲜花,他的弓弦是蜜的丝。他是永远年轻的。他是天上地下,诸神中最美的一个少年郎。他有五枝锐箭,一枝坚强如金,一枝温柔如春,一技娇媚如花,一枝热烈如火,一根尖锐如锥。他的力量没有人能抗拒。波娃和加答说的这个班察巴那不是神,是人,是他们心目中的第一位战士、第一位勇士,他的力量就像神一样不可抗拒。只可惜小方就算会听从他们的劝告要走时,也已太迟了。帐篷外已传来热烈的欢呼声:“班察巴那回来了,班察巴那回来了!”班察巴那牵着他那匹高大神骏的白马静静地站在那里,接受他的族人们欢呼。他已离开他们三天,在这块无情的大地上,过了三天绝对孤寂艰苦的生活,可是烈日、风沙、劳累都不能让他有丝毫改变。他的衣着依旧鲜明华丽,看来依;日像天神般英俊威武。——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击倒班察巴那,也没有任何危险困难是他不能克服的。永远都没有。帐篷里黑暗而安静,外面的欢呼声已停止,甚至连驼马都不再嘶呜。因为班察巴那需要休息,需要安静。虽然他经常都在接受别人的欢呼,但是他却宁愿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黑暗里。他天生就是个孤独的人,他喜爱孤独,就好像别人喜爱荣耀和财富。他静静地在黑暗中躺下来,现在已经没有别人能看见了。他英俊发光的脸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苍白疲倦。可是只要有一个陌生人,他的光彩立刻就会像火焰般燃烧起来。他绝不能让他的族人对他失望。他是藏人。虽然他曾经入关无数次,在中原,在淮阴,都曾经生活了很久,甚至连大江南北都曾有过他的足迹。但他仍是藏人,穿藏人传统的服装,吃藏人传统的饮食,喜爱外地人不能进口的“葱泥”,喝颜色漆黑如墨汁的酥油茶和青棵酒。他生而为藏人,他以此为荣。他的族人也以他为荣。他在等小方。这两天发生的事他已知道了,驼子已经简单扼要地向他报告。他的判断也跟别人一样,唯一可疑的人就是小方。“魔眼”就在他手边,他拔出来,轻抚剑锋,忽然问:“这是你的剑,你就是那个要命的小方?”他还没有看见小方,可是他知道已经有人到了他的帐篷外,来的一定是小方。经年生活在危险中的人,虽然通常都有种野兽般的奇异反应,可是他这种反应无疑比别人更灵敏。“这是我的剑。”小方已进来,“我就是那个要命的小方。”本来静卧着的班察巴那,忽然已标枪般站在他面前,冷眼在黑暗中发光。“我听说过你,别人还在流鼻涕时,你已在流血。”“流的通常都不是我的血。”“能让别人流血的人,自己就得先流血。”班察巴那的声音听来居然异常温柔,“现在唐麟的血已冷了,你呢?”“我的血仍在,随时随地都在准备流出来。”“很好。”班察巴那的声音更温柔。“杀人者死,以血还血。”他的声音温柔如春水,小方的声音也很平静。“只可惜没有杀人的人有时也会死,”小方道:“我若死了,真正的杀人者就将永远逍遥法外。”“杀人的不是你?”“不是。”小方道:“这次不是。”班察巴那静静地看了他很久,“你还没有逃走,也不想逃走,你的态度很镇定,呼吸也很均匀,的确不像是个犯了罪的人。”他仿佛在叹息:“只可惜就凭这一点,还是不能证明你无罪。”小方立刻问:“要怎样才能证明?”
第七章箭神的神箭
班察巴那沉思着,过了很久,才慢慢他说:“我是藏人,藏人们都很迷信,我们都相信,没有罪的人,是绝不会被冤杀的。”现在已是黎明,帐篷中已有了光,已经可以看见他的一张弓和一壶箭。他忽然提起了弓箭,走出去:“你也出来。”小方走出帐篷时,才发现外面已聚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像石像般静静地站着,等着他们的英雄来裁决这件事。班察巴那将弓弦指着五丈外一个帐篷。“你先站到那里去,我再开始数,数到‘五’字,我才会出手,我数得绝不会太快,以你的轻功,等我数到‘五’时,你已可走出很远。”他轻拍腰畔的箭壶:“我只有五根箭,如果你真是无辜的,我的箭一定射不中你。”小方忽然笑了。“百发百中的五花箭神,要用这种法子来证明一个人是不是无辜,这真是个好主意。”班察巴那没有笑。“如果你认为这法子不好,另外还有个法子。”小方问:“什么法子?”班察巴那另一只手上,还提着小方的“魔眼”,他忽然把这柄剑插在小方面前的沙地上。“用这柄剑杀了我。”他淡淡他说,“只要你能杀了我,就不必再证明你是否无辜了。只要你能杀我,不管你做过什么事,都绝对没有人再问。”凌晨,阳光初露。剑锋在旭日下闪着光,班察巴那的眼睛里也在闪着光。他是人,不是青春永驻的神,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但是在这初升的阳光下,他看来还是神。小方相信他说的活。他的族人和属下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管他说什么,他们都会服从的。拔剑杀人并不难。小方对自己的剑法一向有自信,应该拔剑的时候,他从不退缩逃避。班察巴那又在问:“两种法于,你选哪一种?”小方没有回答,默默地开始往前走,走到五丈外的帐篷前停下。他已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班察巴那:“你已经可以开始数了,最好数得快一点,我最怕久等。”班察巴那只说了一个字:“好!”所有的人都已散开,在他们之间留下块空地。“一、一、二、四……”五花箭神慢慢地抽出了他的第一枝神箭,黄金色的箭杆,黄金色的箭镞。百发百中、直射人心的神箭,温柔如春、娇媚如花、热烈如火、尖利如锥、坚强如金。他数得并不炔,可是终于已数到“五”字。小方居然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以他的轻功,不管班察巴那数得多快,数全“五”字时,他至少已在数丈外。可是他连一寸都没有动。“五!”这个字说出口,每个人都听见了一阵尖锐的风声响起,尖锐得就像是群魔的呼啸。每个人都看见班察巴那抽出他的第一根箭,可是箭壶忽然已空了。他的五枝箭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间发出去的。小方还是没有动。急箭破空的风声已停止,五枝黄金般的箭,并排插在他的脚下。他根本没有闪避。也不知是因为他算准班察巴那只不过是在试探他,所以根本不必闪避,还是因为他知道如果闪避,反而避不开了。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这次他又是在用他的命做赌注。这一注他又押对了。可是一个人如果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力,怎么敢像他这样下注?人群中忽然爆起吹呼,加答忽然冲出来,跪下去吻他的脚。班察巴那那孤独的冷眼里也露出笑意。“现在你总该相信了,一个无辜的人,是绝不会被杀的。只要你无辜,这五枝箭就绝对射不到你身上,不管我是不是五花箭神都一样。”这不是迷信,这是种睿智的试探,只有无罪的人,才敢接受这种考验。只有小方自己知道,他全身衣服几乎都已湿透了。他一直不停地在冒冷汗。班察巴那走过去拍他的肩,手上立刻沾到他的冷汗。“原来你也有点害怕。”“不是有一点害怕。”小方叹了口气,“我怕得要命。”班察巴那笑了,他的族人和属下也笑了,大家都已有很久未曾看过他的笑容。就在他们笑得最愉快时,忽然又听见一声惨呼,每个人都听得出惨呼声赫然竟是那驼子发出来的。本来堆得很整齐的货物包裹,现在已变得很凌乱,有很多包裹都已被割开,露出了各种货物和珍贵的药材。——只有货物和药材,没有黄金。小方已经注意到这一点,割开这些包裹的人,是不是也为了要查明这一点?卫天鹏他们是不是已经来了?驼于就倒在一包麝香旁,衣服已被鲜血染红,他自己的血,他同伴的血。致命的一击是刺在他胸膛上的,用的是剑。小方立刻想到那无情又无名的剑客。驼子不但武功极高,从他身上的无数伤痕,也可看出他必定身经百战,能够一剑刺入他致命要害的人,除了那无名的剑客还有谁?这一剑虽然必定致命,驼于却还没有死。有种人不但生命力比别人强,求生的意志也比别人强。驼子就是这种人。他还在喘息、挣扎,为生命而挣扎,他的脸已因痛苦恐惧而扭曲。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是另外一种表情,一种混合了惊讶和怀疑的表情。一个人只有在看见自己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发生了的时候,眼睛里才会有种表情。——他看见了什么?班察巴那俯下身,将一块藏人认为可治百病的臭酥油塞入他嘴里。“我知道你有话要告诉我。”班察巴那轻拍他的脸,想振起他的生命力:“你一定要说出来。”驼子的眼角跳动,终于,说出了几个字。“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什么?”班察巴那又问。“想不到杀人的竟是他。”“他是什么人?到哪里去了?”驼子的呼吸已急促,已经没法子再发出声音,没法再说话。可是他还有一只眼睛,有时眼睛也可以说话的。他的眼睛在看着最远的一个帐篷。一个顶上挂着黑色鹰羽的帐篷——黑色的鹰羽,象征的是疾病。灾难和死亡。这个帐篷里的人,都是伤病已极重、已经快死了的人。除了负责救治他们的那位夫子先生外,谁也不愿进入那帐篷。——凶手是不是已逃人那帐篷去了?班察巴那没有再问,也不必再问,他的人已像他的箭一般窜了过去。小方也跟了过去。他们几乎是同时窜入这帐篷的,所以同时看见了两个人。小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帐篷里,看见这两个人。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第一个看见的人竟是波娃,本来应该在他的帐篷里等候他的波娃。他第二个看见的赫然竟是卜鹰!卜鹰静静地站在那里,依然冷酷镇定,依然白衣如雪。波娃蜷伏在他面前,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与恐惧。他们都不该在这帐篷里的,可是他们都在。凶手已逃入这帐篷,帐篷里别无退路,他们之间,必定有个人是凶手。这两个人之间,谁会杀人?小方冷冷地看着卜鹰,沉重叹息:“我也想不到是你,我一直都认为你真的从不杀人。”卜鹰的脸上全无表情:“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令人想不到的事,金子可以让人做出很多很多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来。”小方道:“我知道你也在找那批金子,可是你……”他没有说下去。波娃已投入他的怀抱,眼睛里已有泪水涌出:“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吧!”小方轻抚她的柔发:“我一定会带你走,你本就不该来的。”可是她已经来了。小方不能不问:“你怎么会来的?”波娃含着泪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赶快走。”班察巴那忽然开口。“她不能走。”他的声音不再温柔,“谁也不能带她走。”“为什么?”小方问。“因为要别人流血的人,自己也得流血。”班察巴那又将他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杀人者死,以血还血。”这是江湖的真理,无论在中原、在江南、在沙漠都同样适用。小方紧紧握住波娃的手:“你应该看得出杀人的不是她。”班察巴那道:“你看得出?你看出了什么?”他忽然改变话题:“我们这些人,这些货物,都是属于一个商家的。”“哪一个商家?”“鹰记。”“鹰记?”小方的手已发冷,“飞鹰的鹰?”飞鹰的鹰,就是卜鹰的鹰,他吃惊地看着卜鹰:“你就是他们的东主?”“他就是。”班察巴那道:“我们收容你,就因为他是我们的东主;我们信任你,也是因为他,否则,你刚才很可能已死在我的箭下。”小方全身都已冰冷。班察巴那道:“就算他要搜索那批黄金,也不会搜到他自己的队伍中来,就算他要搜查这批货,也用不着杀人。”他冷冷地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应该知道杀人的是谁了?”波娃的手比小方更冷,泪比手更冷。她紧紧拥抱住小方,她全身都在颤抖,像她这么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是个冷血的凶手?小方不信。小方宁死也不愿相信。“我只知道杀人的绝不是她。”他把她抱得更紧:“谁也没有看见杀人的是谁。”“你一定要亲眼看见才相信?”班察巴那问。卜鹰忽然叹了口气:“就算他真的亲眼看见了,也不会相信的。”如果小方是个很理智、很有分析力的人,现在已经应该明白了。事实已经很明显。卫天鹏他们早已知道卜鹰是这队商旅的东主,一直都在怀疑卜鹰用这队商旅做掩护,来运送那三十万两失劫的黄金。可是他们不敢动这个队伍。卜鹰的武功深不可测,江湖中人都知道他从未败过。“五花箭神”班察巴那名震关外,是藏人中的第一位勇士、第一高手。卫天鹏不但对这两个人心存畏惧,对这队伍中的每个人都不能不提防。因为这队伍中每个人都可能是猫盗,如果真的火并起来,他们绝对没有致胜的把握。他们只有在暗中来侦察,黄金是不是在这队伍的货物包裹里。他们本来想利用小方来做这件事。想不到这个要命的小方偏偏是个不要命的人,他们只有想别的法子。要查出黄金是否在这些货物包裹里,一定要先派个人混入这队伍中来。这个人一定要是个绝对不引人注意、绝不会被怀疑的人。这个人一定要像尺蠖虫般善于伪装,一定要有猫一般灵巧轻巧的动作、蛇一般准确毒辣的攻击、巨象般的镇定沉着,还要有蜜一般的甜美、水一般的温柔,才能先征服小方。因为小方是唯一能让这个人混入这队伍来的桥梁。他们居然找到了一个这样的人。波娃。如果小方还有一点理智,现在就应该看出这件事的真相。可惜小方不是这种人。他并不是没有理智,只不过他的理智时常都会被情感淹没。他并不是想不到这些事,只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