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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3届-莫应丰:将军吟-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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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大明摸不着头脑,反问道:

  “出了什么事?”

  “别问了,你快走吧!”

  “不明白目的,我怎么能走呢?”

  “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你到北京以后,回你自己家里去等我的信吧!”

  “我不能盲目行动。”

  “你到底相不相信我?”湘湘急得涨红了脸。

  “相信你,湘湘,但你也要相信我呀!”

  “我就是不能相信你。”

  这时,一辆占普车从营区里面急速开出来,湘湘把赵大朗拖到隐蔽的墙角里,用拳头擂在他胸脯上,急出眼泪来了,带着哭声说:“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吉普车呼的一声从面前急驰过去,车灯的雪亮的光照见湘湘苍自的脸,照见了赵大明惊惧的眼睛。

  “我知道了!”赵大明说,“资产阶级在开始反扑,革命左派要经受考验了,对吗?”

  “快走吧!快走吧!”

  “是大规模的血腥镇压,抓人,杀人,对不对?”

  “别管那么多了!”

  “不,如果人家已经下了决心镇压,逃也逃不脱。”

  “你先走吧!躲过这个风头,往后的事包给我。”

  “你有什么办法?”

  “我向我爸爸求情,以死求情,让他宽恕你。他会的,他没有第二个女儿呀!大明,你理不理解我的心?”湘湘失声哭了。赵大明感动得热泪夺眶而出,突然把湘湘往自己胸前一拉,搂住她的双肩,剧烈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说:

  “湘湘!好湘湘!我理解你……可是我们……注定了要在悲欢离合中……经受……熬煎……”

  湘湘猛烈地抽泣,好像没有听懂。

  “我不明白,”大明伤心地淌着泪说,“你爸爸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呀?他糊涂了!他……我多么希望他能顺利地过好文化大革命这一关呀!可是他……他走上了镇压群众运动的犯罪道路!”

  湘湘哭得更厉害。

  “时候不早,快回去吧,湘湘!”大明用手绢揩着湘湘的眼泪说,“如果还来得及的话,你劝劝你的爸爸,不要这样做。为了我们,为了他自己,你跟妈妈讲一讲,劝劝他吧!”

  湘湘无力地摇着头。大明也知道这些努力都是徒劳,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仓促地把湘湘的头发吻了一下,将她缓缓推开,一步一步地往后面退着退着……“你……?”湘湘向前面伸出一只手来,祈求地、无可奈何地望着他昏昏糊糊的身影离开。

  “回去吧,湘湘!他不会宽恕我,也不会纵容你的,他下了决心要抓,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他找到。再说,我不能只顾自己,我们还有一个组织。再见吧!我的湘湘……”猛一转身,头也不回地一直快跑而去。

  湘湘眼睛一花,差点跌倒,瘫软无力地倚在墙上……

  赵大明跑回团里,把消息告诉了头头们。有的主张逃跑,有的主张到北京告状去,有的主张立即通知地方造反派前来支援,有的则什么主张也没有了。

  有人拿起电话机,想拨一个电话出去,发现电话线已被掐断了。有人考虑到是不是已经戒严,便跑到门岗去看。一点也不错,那里只许进,不许出。整个营区笼罩在一种紧张和恐怖的气氛中,毫无疑问,任何想逃脱这场灾难的企图,都是不会成功的。所有造反的一百多人全部在排练厅集合,听范子愚激愤异常地宣布:

  “同志们!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军内走资派狗急跳墙,就要向我们动屠刀了!”

  会场上轰的一声,像捅破了一个蜂窝。有的吓得发抖;有的怒不可遏;有的挥舞拳头,声称要跟走资派拼了;有的想开溜而又不敢;有的正在发呆。

  抓人的队伍来了。一色大个子山东兵,提着步枪,在丁字楼周围跑步运动,很快将大楼团团围住。只见刺刀林立,闪着吓人的寒光。

  充满正义的自信心、又怀着委屈心理的造反者们,热泪盈眶地狂呼着口号: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万岁!”

  范子愚领头唱起了《革命不怕死》的歌,部分人颤颤抖抖地跟着哼唱,声音参差不齐,一边唱着,一边惶惑地左看右看。才唱了几句,被大个子高炮连长一声猛喝吓得戛然中止。连长的身后,是一大排背着枪面部没有表情的战士。

  不知有多少人在心里嘀咕:“难道真是错了吗?”


  第十二章 驯牛记

  “江部长回来了!”

  “回来了。”

  “江部长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飞机去,飞机回,那还不快!”

  江醉章在政治部院里出现,昂着头,张着口,笑着向对他行礼和打招呼的人连连点头,因为他没有戴军帽,不能举手还礼。

  “江部长,您的文章通过了吧?”

  “通过了,通过了。”

  “江部长,北京怎么样?”

  “北京好啊!”

  他像不管部的部长一样,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哈哈笑得满楼都响了。转了一圈便走出院子来,潇洒自在地往高干招待所走去,忽听背后又有人叫他。

  “江部长!”

  回头一看,是背着药箱的刘絮云。

  “江部长,您这么快就回来了!”刘絮云吱扭吱扭跑上来,像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

  “快呀?这算什么快!飞机去,飞机回,工作又顺利。”

  “那当然啰!您的工作还有不顺利的?”

  “哈哈哈哈……!”

  “江部长,您走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那天到招待所跑了好几趟。我要给您打针哪,去一趟,不在,去一趟,不在,后来才听说您上北京了。”

  “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走得那样急,害得你空跑了。”

  “那倒没有什么。只是,您这一去,这针又停了几天没有打,效果可能差点儿哩!”

  “不要紧,不要紧,工作嘛!还是工作第一嘛!”

  “您现在到哪儿去?”

  “招待所。”

  “回家看看没有?”

  “家有什么好看的!”

  “您的夫人不会有意见?”

  “她呀!管不了我。”

  “那,现在可以去给您打针吗?”

  “可以,去吧!我还带了一篓子雪梨问来,去尝尝吧!”他们进了招待所,打开二○九号房间走进去。

  “江部长,文工团抓人的事您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您说这事儿……?”

  “这个事办得好,办得非常的好,抓!最好多抓一点,能杀他一个两个,那更好。”

  “您是这样看的?”

  “是这样看的。”

  “那我就不懂了,”刘絮云取下药箱放在沙发上,“造反有理,是毛主席讲的,人家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起来造反的,彭司令就最怕他们造反,所以找了个借口抓人,您怎么说这是非常好的呢?”

  “哈哈哈……!小刘啊,你呀,不行,不行!”江醉章大笑着打开写字台下面的小柜,提出一篓子雪梨来,“你那个脑袋呀,也像这雪梨一样,单纯,光有点甜味,不会想问题,不行,小刘啊,不行。”他点点雪梨,又敲敲脑袋,举止洒脱得很。

  “我是不行嘛!要是行的话,还要您带着?”

  “要是你,能把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像了解一个梨子一样,”他提着梨柄,将它车得转了两个圈,“那就行了。不需要剖开来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把皮一削,就大胆地咬去。”他将那个梨子递给刘絮云,“吃吧!你自己削,我这里有小刀。”刘絮云含笑接过梨子和小刀。

  “为什么你不用剖开梨子就知道梨子里面是什么样子呢?就是因为你过去吃过梨子,有经验了。”江部长滔滔不绝地侃侃而谈,“这就是实践论,懂得吗?要实践,从实践中得来经验,现在,你有了实践的机会啦!你很快就会变得聪明起来。”刘絮云一边削梨,一边老老实实地听着,没有插话。“我现在告诉你吧!为什么抓人是好事,甚至于杀几个人更好呢?道理就在这一条:‘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压迫得越厉害,反抗起来越凶。懂了吗?抓人是不是好事?”

  “哦!”刘絮云恍然大悟。

  “有时候甚至于这样,如果你需要打倒一个人,你首先给他很大的权力,让他在行使权力时多得罪一些人,再来打倒他就比较容易了。现在有很多人还不知道这个道理,将来也还有人不知道,永远会有那样的笨蛋存在。”

  “随便听您讲点什么都能受很大的教育,您真是个伟大的理论家。”

  “哎,不能这么说,这可是要注意的。毛主席才是伟大的理论家,我们这些人就是看如何学好他老人家的思想,如何领会得深一些。”

  刘絮云已削好那个梨子,递给江部长说:

  “您吃吧!”

  “不不,你吃,你吃。”

  “我可以再削嘛!”

  “噢,也好,吃一个小刘给我削的梨子,可能更甜一些。”他接过梨子,张着大口一下就咬去了三分之一,嚼得甜水从嘴角流出来,还要说话,“甜!更甜!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梨子。”

  “我这手,可能有点酒精气味呀。”

  “唔,好!酒精气味也甜,甜得很。”

  “嘻嘻嘻……!您真风趣,我看有才华的人都是很风趣的。”

  “是吗?唔,那是。为什么有才华的人都很风趣呢?因为……他心里很明白,把一切事物都看得很透彻,人家要费尽全力来对付的事,对他来讲,就像好玩似的,因为他玩惯了,什么严肃的问题,都可以玩出味来,所以,从别人眼里看他,就是叫作风趣。”

  “您连风趣都能讲出理论来。”

  “什么东西都有理论。”

  江部长已经将那个梨子啃光,随便将剩余部分扔在地板上,走进卫生间去揩手。刘絮云也削好了第二个梨子,自己吃上了。

  “小刘啊,”江部长从卫生间走出来,“今天不是碰到你,我还会专门去找你呢!”

  “什么事啊?”

  “怎么没见邬中到我这里来过?”

  “他这一向忙着哩,日里跟着司令员不能随便走动,晚上回到家里天天开晚班。”

  “他开晚班做什么?”

  “好像是过去一些什么笔记本哪,材料稿子啊,誊的誊,抄的抄,整理的整理。”

  “哦!是个有心人,有心人。”

  “他说他想把那些事情搞完了再来跟您谈。”

  “你叫他现在就来。”

  “为什么这样急?”

  “要开火了。”

  “打仗?”

  “打政治仗。”

  “跟谁打?”

  “彭其。”

  “他?上头有精神了?”

  江醉章走去将房门扣死,刘絮云也紧张地拿出手绢来将手揩干。

  “这一回,要这样。”江醉章做了一个横砍的动作。

  “杀掉他?”

  “不,是彻底打倒。”

  “怎么打法呢?”

  “现在还没有通知兵团党委,先把意图告诉我了。我的任务很重,包括你,还有邬中,我们要组织一支骨干力量。不能看得太简单了,彭其是老奸巨猾的,他不会轻易交代问题,不把他的最关紧要的材料挖出来,就不能把他掀倒。你知道,目标是目标,能不能达到还要靠努力。一定要有一支坚强的骨干力量,还要有得力的助手。看来,事态的发展对我们非常有利,形势是大好的。尤其是这回文工团抓人,抓得好,给我们抓出一支同盟军来了。但是这一些人很不好掌握,他们是一条没有驯化的牛,要靠我们去做驯化工作,要紧紧抓住他们的头头,头头就是牛鼻子。把牛鼻子控制住了,这条牛有很大的力气,我们只要在后面掌犁就行了,不听话时就给一鞭子。我考虑,你要参加一点驯牛的工作。先不要拿鞭子,要拿青草,拿一把又绿又嫩的青草,懂得吗?”

  “我一定在江部长领导下积极参加这场斗争。请部长观察我,考验我,是不是忠于毛主席。”刘絮云宣誓说。

  “好,很好。”江部长也很严肃,“不要看人人都在口里喊,忠于毛主席,忠于毛主席,多数人是假的,真的当中也有一部分是靠不住的,一有点风浪就会动摇。我们要在空四兵团建立一支誓死忠于毛主席的中坚力量,要连死都不怕,你做得到吗?”

  “您还不相信我?”

  “相信你,你前面两件事都做得很好。那实际上就是给你的考验,证明你不但有鲜明的立场,而且有一定的聪明才智。希望你今后发挥更大的作用。”

  “您就交给我任务吧!驯牛怎么驯法?”

  “等一等,你先给我把邬中找来。”

  “现在就去?”

  “不,不要去,打个电活问问,看他在不在彭其那里,如果在,你就叫他回家一趟,你在家里跟他谈。”

  “好,我现在就打。”她走近写字台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司令员的保密电话,“喂!……我是絮云你听不出来?”她捂住话筒对江醉章说,“他在。”继续对话筒讲话,“你中午能回来一下吗?……家里来信了,有些事要跟你商量,你一定要回呀!”她放下话筒,“会回,会回。”

  “唔……这样,”江醉章思考着说,“不要叫他到招待所来,我们另外约一个地方,这里目标太大,你来是打针,人家不会怀疑,他来就不好了,他是彭其的秘书,谁都注意。到哪里去呢?到……”

  “哎,我想到一个地方。”

  “哪里?”

  “郊区,金波湾附近有一座坟山。”

  “哦!我知道。”

  “那个地方最好,树很多,地形也凸凸凹凹很不平,有回我们搞战地救护演习到那里去了,吓得要命,不光有坟,还有许多大坛子,摆得到处都是,里面装着尸骨,这是他们这里的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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