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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3届-莫应丰:将军吟-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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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知道。”

  “那个地方最好,树很多,地形也凸凸凹凹很不平,有回我们搞战地救护演习到那里去了,吓得要命,不光有坟,还有许多大坛子,摆得到处都是,里面装着尸骨,这是他们这里的习惯。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只有一个海军仓库在附近,我们空军根本没有人到那边去。坟山里去两个人也不会有人怀疑,是去看祖坟的嘛!谁还不让?”

  “对!好,就到那里去。穿便衣,你告诉他,穿便衣。时间呢?”

  “时间,要跟他碰头以后才能定。”

  “行!你中午,不,下午,中午我要睡午觉。下午两点钟,准时摇一个电话给我,我这个电话是内部电话,三○七,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呢?我也去吗?”

  “你不要去,目标太大。你还有别的任务。”

  “驯牛?”

  “对,驯牛。你知道,范子愚他们被抓起来了,头头都不在,剩下的都是一些喽罗,这两天,他们的思想一定很混乱,你要想办法叫他们不再混乱,要把抓人事件的策划者告诉他们,激发他们的仇恨,用统一的仇恨把他们团结起来。你要注意,不要把陈镜泉扯进去,这个人目前还有用,公开的名目还是以他为领导,你一个护士不能领导兵团的运动,我这个部长也不行。但是我们心里要清楚,他,也是不干净的,我们要在斗争中监督他,考验他,看他的态度如何。目前呢,无论在什么场合,要适当地树他的威信,你去驯牛的时候也是这样。注意,这些都是内部情况,自己知道就行了,要绝对保密。”

  “知道。”

  “目前还不要把彭其那些底细告诉文工团的人,那些人靠不住,没有头脑,会到处乱讲的,说不定马上就写大字报贴出来,那就会打乱部署,造成混乱。你只需要引导他们仇视彭其就行,要誓死与他为敌。这一点要掌握好。”

  “我知道了。”

  “你准备怎样入手呢?”

  “我先找邹燕,她是范子愚的老婆,这两天一定连觉都睡不着,很容易点起火来。我跟她过去也比较熟,好说话。”

  “行,这样行。”

  “时间不早了,先给您打针吧!”

  “好。”

  打完针以后,江醉章边系裤子边说:“行动要快,斗彭其的通知很快就会下来,我们一定要抢在前面,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

  刘絮云收拾好注射器,背上药箱,首次那么正规地向江部长行了个军礼,离开了二○九号房间。

  下午两点半,她推开另一扇房门走进去。

  “哟!床上被子都没有叠,什么事儿那么忙啊?”坐在窗前写字的邹燕扭过头来,勉强笑了笑说:“你别提了,哪有心思!这还是早上起床扔在那儿的。”

  “我以为你刚睡了午觉起来呢!”

  “还睡午觉,连晚上的觉都不想睡。”

  刘絮云放下药箱,立刻去帮邹燕叠被子。

  “哎哎,这不像话。”邹燕起身阻拦。

  “你怕什么?”刘絮云提起被子一抖说,“人在不顺心的时候谁还不是这样,越是这时候,越要有人来看看,聊聊,心里也舒服一点呀。我这个人哪,就是这么个脾气,人家步步登天的时候,我走路碰上了都懒得同他打招呼。免得他以为你想求他点什么、人家倒霉的时候,我偏要跟他接近。你们前一段造反顺利的时候,你看我来过没有?那时候,我不会想起你们。现在你们倒霉了,机关干部一提起文工团就摇头,一碰到你们就躲得远远的。我就讨厌死那些人了,都是势利眼,深怕自己沾边。”她已叠好被子,“你们的孩子呢?”

  “放托儿所去了。”

  “范子愚坐牢了,家里有什么困难?”

  “困难倒没有什么,只是这……”

  “你这是在写什么?”

  “写揭发材料,要把那次事件的前后经过详详细细搞清楚。”

  “你在反戈一击呀?”

  “大家都反戈一击啦!又不只是我。”

  刘絮云自己找了一条凳子坐下。邹燕原以为她是从门口路过,随便拐进来看看就会走的,没有料到她竟坐下了,便十分抱歉地张罗起来,忙去拿了杯子,放上茶叶,一提热水瓶,里面是空的。

  “你看我,连开水都忘了去打。”

  “你别把我当客人了,坐下吧!咱们聊聊。”刘絮云拽着邹燕的衣角拖到对面坐下,“我是去给首长打针,现在首长正忙着,要等一下才去,不着急,我陪你坐坐。”

  “小刘啊,”邹燕心情沉重地说,“我们这回的错误可不小呢!把机密文件都搬出来啦!虽说原来并不是想去抢机密文件,但现在事实已经造成了。这可是个严肃的问题呀!我也来部队七年了,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那时候也不知怎么大家都头脑发晕了。”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可不知道呀!问题可复杂啦!地方还来了那么多人,谁知背后还有没有什么目的呢?”

  “地方的人是怎么来的?”

  “还不是我们范子愚打电话叫来的!”

  “是范子愚叫来的,背后有没有鬼你还不清楚?”

  “听他说是没有什么别的,就是请他们来造造声势,但谁敢说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呢!阶级斗争这么复杂。”

  “再复杂也瞒不了他的老婆。”

  “那可不一定呢!现在看问题可得复杂点儿,家庭也有阶级斗争呢!”

  “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连自己丈夫都不相信了?”

  “现在,只能绝对相信毛主席,相信毛泽东思想,其他,都要以阶级斗争的眼光来分析着看。”

  “哎呀,算了!”刘絮云表示扫兴地站起来,提起药箱要走,“你的觉悟这么高,还要我在这里坐着干啥?走,兜兜风去。你快点反戈一击吧!我不打扰你了。”

  “别走,别走,”邹燕拖着她说,“坐会儿吧!坐会儿吧!我一个人也怪苦闷的。”

  “什么苦闷?划清界限,反戈一击,重新站队,改邪归正,做个好人,这不就得了?”

  “你别走,坐吧!好像你还有点看法似的,给我说说。”

  “我可不敢乱说呀!”刘絮云放下药箱,“你明天向我反戈一击怎么办呢?”

  “别开玩笑了,咱们随便扯谈的。”

  “我还以为,”刘絮云坐下,在房里扫了一眼说,“一个好好的家庭,夫妻俩都是话剧演员,精神生活丰富,物质生活也不赖,才一个孩子,同在一起工作,多好啊!就因为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起来造反了,批了他们的反动路线,一下子就要害得你男的坐牢,女的写检讨,弄得家不像个家,夫妻不是夫妻,我以为你会很气愤呢!哪知道你觉悟那么高,还在投入反戈一击的战斗。”

  “这你就不知道了。”邹燕那响亮的嗓门压得很低,“像你说的那些,你以为我没有感觉?我就不想平平稳稳地过日子?有戏咱去上个角色,没有角色咱就跑跑龙套,实在连龙套都跑不上,咱就搞搞道具服装什么的,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大想法,只想政治上过得去,工作上能完成分配给我的任务,生活上保持现在这个水平,就什么都好了。但是,这不容易呀!你就说政治上能过得去这一点吧,就不容易做到。工作组在的时候,你说我要不要写人家的大字报?不写就过不去啦!造反的时候,你说我要不要去参加?参加了,叫我去喊口号,我去不去?不去,那又过不去啦!再说现在吧,造反造出问题来了,要把内幕查清,我知道的那些内幕写不写?不写又过不去啦!你看看,真难哪!你难道就没有体会过这些难处?当然,你们门诊部不搞‘四大’没有这么些复杂事情。”

  “燕子,”刘絮云亲切地称呼她说,“你这些话,有些是对的,有些可不见得全对呀!我可是个直性子人哪!”

  “你说吧!”

  “政治上的问题,有时候过不去是坏事,有时候,过不去才是好事呢!这就要分是什么时候,看什么情况了。你就比如这一回,我看哪,过不去更好。”

  “那为什么呢?”

  “你忘了?什么叫反动路线?”

  “群众斗群众。”

  “对嘛!你这不又是群众斗群众了?把你丈夫抓去关起来,还要你在家里写材料斗他,真狠毒!”

  “你可要小声点说呀!隔壁要有人听到,还会以为是我说的呢!”

  “你呀,胆子太小。唉!可惜我们门诊部不搞‘四大’,要是我碰到你这样的问题呀!我首先去搞清到底是谁那么狠毒,想些个鬼主意来害我们。我才不去揭发我的丈夫呢!我帮着你去整我自己的丈夫?把他整死了,孩子没有爸爸谁来养活他?我才不呢!哼!我呀,我非要把那个仇人找到不可,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有冤还伸不得,我要找到了那个仇人哪,不见得马上咬你一口,总有一天你也会有倒霉的时候,到那天我再来报复你,一倍的还十倍。”

  “那样怎么行呢?不成了报私仇了?”

  “燕子啊,你真是天真。我跟你年岁差不多,我可不像你这么单纯。当然,我知道的事情要比你多一些。你以为那些大干部、大首长都是真正的马列主义吧?才不是呢!鬼多得很,口里一套,心里一套,害起人来什么阴谋都使得出。”

  “真的呀!?”

  “可不是真的,我还骗你?”

  “这我可想都不敢想,我总以为,首长嘛!老革命嘛!水平是最高的,思想是最革命化的,说话办事都是最有原则的……”

  “屁!”

  “你知道那么多,讲点给咱听听。”

  “那我可不敢,我要是敢的呀,你早就不会在这里老老实实写揭发材料了,你会去找他斗争去了,你们团里的人都不会反戈一击了。”

  “哟!你的消息那么重要!你一定要给我讲,不讲不放你走。”

  “我刚才说什么了?”她突然装傻。

  “别装糊涂了,快说吧!”

  “我啥也没有说,你听错了,别拖我,我要打针去。”说着,她背起药箱,老远地要伸手去开门。

  “不,不行,今天我非把你留住不可。”邹燕挡住门,像打架似地将刘絮云直往里推。

  刘絮云不得已坐下了,刚要张口说话又突然改变主意,站起来说:“算了,我……我忘了。”

  “不,你根本不是忘了,你是怕我……”

  “把老实话跟你说吧,事情太大了,那个人呢,又是个歹毒心肠的人,我犯不着去惹他。”

  “他是谁呀?”

  “你别问了,我只问问你,你们倒是知不知道这回抓人是谁搞的?”

  “知道!还不是兵团党委、彭司令员、陈政委他们!”

  “屁!党委才不干这个事儿呢!”

  “不是党委?”

  “不是!”

  “没有经过研究的?”

  “研究啥呀!我就知道陈政委是不同意抓人的。”

  “难道是……彭司令员独断专行?”

  “那我不知道。反正,我们这里有这么一个人,是有名的,空军一霸,一天到晚板起个面孔,样子像很正派,心里最毒了!什么害人的事都是他搞的。有时候,他还装得很关心你,好像胸怀宽大,其实啊,像猫咬了耗子一样,把你咬得半死,再放开你玩玩,等他玩够了,再一口吃掉。我真想叫我们邬中调动一个工作,呆在这地方太危险,别看我现在自由自在地在跟你说话,过几天说不定我的命运也跟你一样。跟一个吃人魔王呆在一起,还能有你的好日子过?”

  “对了,”邹燕插话说,“你爱人是彭司令员的秘书,你知道的情况一定很多。”

  “那我可得说清楚,我们邬中从来不跟我谈这些。我自己经常给首长打针,就不兴我自己了解一点啊?”

  邹燕在想问题了,她望望自己写的那份揭发材料,生气地拿起来往箱盖上一扔,自语道:“我们这些人真是可怜,啥也不知道。”

  “完全不了解一点可不行啊!有时还会把狼当成外婆呢!”

  “他会拿我们范子愚怎么整?”

  “那谁知道呢!主意在他肚子里。这个人哪,可会装正经了,有些肮脏内幕,你们听了都会吃惊呢!”

  “什么内幕?”

  “哎呀!”刘絮云忽然显得很紧张,“不不不,我没有讲,我可没有讲啊!说清楚,我今天啥也没有讲,反正只有你和我两个,没有旁证人,你要是揭发我,我不承认,那就是你的啦!”她走去把那一叠被邹燕扔到箱盖上的材料纸拿过来,“写吧!向他投降吧!现在还得投降,你不投降怎么办?他手上的权大得很,想把你生吃了决不许叫一声。不过呀,一个人也不要做得太绝了,坏事做绝,总有倒霉的一天,到他倒霉的那天,谁也不会饶他,狗都会来咬一口。”

  邹燕心神不定,刘絮云出门,她都没有去送。


  第十三章 兵临城下

  窗棂上有一只南方特有的巨大的越冬蚊子在吃力地爬动,细长的腿伸向前边左边右边探探摸摸,犹豫不定。它大概看到窗外有阳光,试图飞出去取暖,不知道这透明的玻璃是钻不过去的。这只幸运的蚊子,曾经平安地度过了漫长的寒冬,也许麻痹大意出来得太早了,竟会在春暖花开以前挣扎不过去,遗憾地死在这窗棂上?

  蚊子的动作没有声音,整个房间也没有声音。陈镜泉政委刚刚放下电话,手还没有从电话机上移开,在微微发抖。他的秘书徐凯惊疑地站在旁边注视着首长的表情,两人谁也不说话。电话来自北京,指定要陈政委亲自接听,通话的时间不短,内容肯定非常重要,因陈政委那颤抖的声音和负罪的态度是很少见到的,放下电话以后,像这样痴呆地站着也是从未有过的。

  “什么事啊?”徐秘书谨慎地小声问。

  陈政委移转身,坐进沙发里,继续凝神。

  过了许久,秘书又问:“什么事啊?”

  陈政委仍旧没有说话,徐秘书只得静静地站着,等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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