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中国文化感动世界-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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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劝女儿说:“爸心里乱得很,爸要被人带走你好好教书,爸这把骨头硬着呢。”
“你老糊涂了,你被带走了,女儿还能在学校呆住吗?”
老书记忽然忧伤起来,他一旦被带走,一定会影响女儿的工作,说不定学校会把她清除出去。世上没有后悔的药,事到如今,他只能一身承担这个责任,只有这样他才睡得着觉。德厚受苦半辈子,若让萧汉出了事,老汉咋活呀。他不能再让德厚家出事,让他受苦了,他忽然觉得要为萧汉顶罪。
女人的样子(2)
静下来的诗云,就想起萧汉和他那片茂盛的青苗,早上她去学校的路上,她不由自主地在那里停留观望,她想去告诉萧汉他的处境,那片他精心呵护的青苗的危险。她走进地里,奇怪的是没见到萧汉,看着那片绿汪汪的青苗,她由衷地佩服萧汉,她没有这勇气,她天天想着转正,进城能成为一个正式的人民教师,享受吃商品粮的待遇,她期盼的正是他拥有的,然而,他却不珍惜。
她已明显看出萧汉承包这片荒地的目的,他对父亲二十多年如一日的经营方式感到厌倦,这种吃大锅饭的生产体制,已再难以调动村民的积极性,父亲却天天固守着,她希望萧汉的承包能给村民带来一点启迪,但她又不愿看到父亲的痛苦和烦恼。她虽然担心父亲为此而受批判,但又为父亲为萧汉承担责任而高兴。父亲就是这样,任何时候,他首先想到别人很少为自己着想,她钦佩父亲的做人,又为父亲眼前的灾难担忧惧怕。
诗云变着花样给父亲做饭吃,老书记在家里天天等候着,却没见公社来人。
关武干向刘主任汇报了官道村的情况,他说:“是有这么回事,陵后有一片荒地,种啥赔啥,一直荒着,老书记就让萧汉把那一片责任了,种了几棵玉米(他没敢说种了草药)。”
刘主任看他一眼没有吱声。他又说:“那是一片多年没人耕种的荒地,以前队上种过,种啥都不成,下的种子白扔,队上就不再浪费种子了。萧汉从学校回来,老书记见他闲得声唤,就让他责任了那片荒地。”
“萧汉就是你们村富农分子萧德厚的那小子,他在县上教书呢,咋回来了?”
“可能犯错误了。”
“你这混混脑子,连这都想不到,他一定闻到了啥风声,外省有人闹资本主义风潮了。他一定知道了这些事,这些人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蠢蠢欲动。”
关武干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想起来老书记给他叮咛的活,说:“刘主任,真的是老书记让萧汉责任的,没有那小子的事,你给他个胆他也不敢承包单干。”
“这明眼人一看就明白的事,你咋那么糊涂?那是一块单干风潮的滋生地,不管谁同意的,先铲了再说,下午就动手!”
关武干半天没动弹。如果自己在村里做了这恶事,以后在村里咋呆呢。
“难道社员群众不支持你?”
“那苗都长一尺多高了……”
“可惜了!若把这事捅出去,到那时你我哭都没眼泪。”
下午,关武干磨磨蹭蹭叫了几个人,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让刘主任训了话,每个人带着一把镰刀,骑着自行车向官道村陵后的坡地奔去。
队上已经收工,地里没了人,他们在陵前下了车,把自行车全部放倒猫腰向陵后那一片玉米地走去,关武干说:“都给我听清楚,刘主任说了,只铲地里的玉米苗,梁子上的苗苗一个不许动,那不是玉米苗!”
地里一半的坡地已被水浇湿,那是萧汉一桶一桶搅水浇的地,关武干看着心里一阵疼痛。
这原上的井三十多丈深,搅一桶水不容易,还要一桶桶地担来浇在这荒坡地里,如果是队上种的苗,谁肯出这苦力。
来割苗的人也都是农民子弟,调到公社干临时工,看着这嫩绿嫩绿的庄稼苗,他们不忍下手。关武干喊:“还不快动手,要是让村里人看见你们还想回不!”
众人一听慌了手脚,抡起镰刀在地里乱杀乱砍起来。一会儿工夫,地里的玉米苗全被割倒了,刚浇过的地上,留下一片片零乱的脚印,庄稼的血脉染绿了镰刀镰把,刚刚还勇士般挺立的玉米苗在狂暴面前躺下了,它们有的仆倒在前,有的仆倒在后,它们虽然躺下了,却是另一种形式的挺立,似睡着的勇士,没有弯曲没有奴媚的求饶,它们英勇就义了,绿色的血从着镰处涌出来,顺着根部流向养育它们的土地。
夜幕降临了,黑夜掩盖了罪恶,陵蒿子看见这一切,愤怒地颤抖着脆弱的身躯,陵冢沉默地记下这一罪恶的年轮时间。
夜风缓缓地吹动着,肖河两岸的庄稼在目睹了这场浩劫之后,一起向着太阳落山的地方哭泣。
夜风缓缓地吹动着,抚摸着沉睡的勇士,梳理着它们零乱的衣衫,它们的血汁已经流尽,它们直到死的那一瞬,丝毫没有变动躺着的雄姿,它们要用真实的残暴现场向善良的人们、向它们的主人控诉这一惨案发生的前前后后。
夜风缓缓地吹动着,在村口旋转,在庄户人家的门前徘徊,它们怕惊动村民,特别是萧汉小伙,他们一旦发现这惨案,一定无法接受这一事实。
夜风缓缓地吹动着,一曲悠长的二胡哀乐把陵蒿子惊慌,把陵冢震惊,把村民唤醒。肖河两岸的庄稼为之悲痛,整个五陵原在哭泣,萧汉早已发现了这一惨案,他亲眼目睹了这一惨案的全部过程。
下午,萧汉把最后一担水倒在地里,精疲力竭地躺在陵上睡着了,待他醒来,队上已收工,田野里空无一人,突然他看见一支自行车车队向这里奔来,他心里慌乱起来,他感到一种不祥之兆、一种灾难向他逼近。他把水桶扁担扔在陵头上,在陵上观看这一车队的去向。
他们在陵前停下来,他突然明白他们是什么人,是来干什么的。这不是一般的强盗,这是一次有组织的残暴行动。他隐隐约约听见关武干在传达公社刘主任的指示,他大脑一阵昏晕,待他清醒过来,他们已开始动手了。关武干站在陵旁心神不安地张望着,他欲扑下去和关武干打一架,这一片旺盛的生命,一群嫩绿的生灵,活活地被你们杀掉了。你们在陵前做这种恶事,不怕帝王爷怪罪吗!难道你们不怕天打五雷轰吗!他没有扑下去,他即使扑下去也无法阻挡这一浩劫。
他们走了,歹徒们走了。他不敢走进地里,他不敢去看它们。他躺在陵上再也起不来,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的心里流出,他欲哭无声,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滑下,点点滴滴落在陵上,他说、他喊帝王爷!如果你有灵就惩罚他们吧!
他对老书记憎恨起来,你让我承包,你容我承包,却促使他们毁了我用血汗浇灌的希望之苗。
他忽然想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阴谋。父亲曾经说过,你太年轻,你把一切想的太美好!你回到村上,他们本身就对你有看法,你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承包那一片荒地,老书记毫无责怪地把陵后的荒地给了你……他想起来他同意他承包,却提了一个简单又难以回答的问题,陵是啥?他明白了,陵是什么,陵是一种固守,陵是一种皇权的表现,陵是一个无法解读的“三国”。
他知道,他明白了,当初老书记若不让他承包这片荒地,他会给他记恨,虽然他推荐他上大学,那是一种合理的赔偿,只有这样,他心里才能平衡,才能安定下来。他送他去学校,他一路都在忏悔,他当大队书记二十多年,他做了很多好事,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他想用推荐他上学的理由,消除了两家二十多年的积怨。
女人的样子(3)
陵是什么?陵是一个无法解释的“三国”,谁笑到最后才算谁笑得好。
萧汉被一阵冷风吹醒,东方已经发白。他在陵上隐约地看见那一片被浩劫的土地,那一片倒下的嫩苗苗揪着他的心。他站起来向它们走去,它们都倒下了,毫无秩序地倒下了,他知道它们从小就爱站队,很有组织性,在成片成片的田野里它们一行行一排排地站立着,长大的它们一起唱歌一起欢笑。以后,它们个个怀里捧着一个两个玉米棒子,整齐地向人们夸耀,现在它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幼小的身子鲜绿鲜绿。昨天,他给它们浇水的时候,它们还向他微笑,和他说着话儿,一夜的工夫,它们全倒下了。他扶起一个,两个,它们再也站不起来,它们被无辜地砍杀了,砍杀了就死亡了,死亡了什么就不知道了,不知道干渴,不知道饥饿,不知道烦恼,不知道忧愁,他再也听不到它们的歌声,看不见它们的笑脸。它们走了,找帝王爷诉苦去了,只剩下可怜的躯干,他把它们一个个拾起来,抱起来,他在石龟陵的旁边,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把它们放了进去,它们躺在了帝王爷的身边,它们互相依偎,紧紧地靠在一起,它们同父同母同根生,就让它们睡在一起,他掩埋了它们,也掩埋了他对它们的希望。
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萧汉看到光秃秃的地里只剩下土梁上的草药苗,他不知他们为什么给他留下了这一点生命之绿,他不知它们还能活多久。
队上的钟响了,社员们开始上工,他不知怎样给乡亲们诉说这场灾难的经过,他不想给他们诉说什么,让他们猜想去。讲话声和笑声随着上工的队伍移动,他忽然羡慕他们了,一起上工,一起劳动,一边说笑,这是多么惬意的劳动啊!
他孤独地站在埋葬他希望的土地上,他没有给它们起坟,它们不喜欢起坟,它们喜欢和其它植物一样燃尽自己以后再回到土地上来。它们太幼小经不起火的焚烧,他直接让它们回到土地上,它们会很快地化为秋泥,融身土地里,变成土地。
他站在埋葬他希望的土地上发呆,那边的欢声笑语把他吸引,社员们一起走进了地里给玉米苗松土锄地,他们说笑着、打闹着。
他回过身来,日子还要往前推,人还要活下去,死了的东西再不能活过来,重要的是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土梁上的草药苗已成了他的惟一希望。他不敢想象他们若再割了他的草药苗,他会怎么样?他会发疯!他会和他们拼命!他抚摸着草药苗的嫩叶,它们真的能给他带来希望吗?在大学时,他结识了药材公司的一位专家,专家告诉他,现在有一种中草药叫黄金果,之所以叫黄金果,是它结的果子,能提炼出一种比黄金还金贵的东西,海外人要的紧,种多少要多少。他得到这一消息,依然对这消息产生质疑,他承包了这片荒地之后,他找了这位朋友,这位朋友说你种多少我们收多少,并告诉了黄金果的种植方法,并送给他黄金果的种子,让他去下种。
这毕竟是一种新的经济作物,在这关中渭北高原的土地上会不会适应,能不能结果?他一点没有经验,但见这长势,它一定能结果的,能结多少果他心里一点谱也没有。现在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很惧怕地想过,如果有人再割了他的草药苗,他会干什么!他会做出什么傻事。
对面的说笑声远远离去,他们一堆一堆地坐在那休息、打闹,刚干了一会儿活,他们就要休息,他真羡慕集体劳动的优越性。
老书记扛着锄头出了村,那里休息的社员立即站起干活了。老书记是队上的最高领导,最高领导可以不出工,他的工分不是按出勤计算,而是按天天计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有工,都计工分。
老书记走到陵前,把锄立在路上朝这里张望。萧汉一股火涌上心头,你高兴了,你满意了!你心安理得了!你还望什么?你以为你赢了。这时,他真正的体会到陵是什么,这个简单而又难以解答的问题,他已经回答了,但是,这只是“三国”混战的中期,尘埃落定的日子还很远。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的磨练和验证,他怨恨乡亲们落后的农民意识,看不到时代的进步,看不见即将到来急风暴雨式的农村改革。
老书记看见了他,向地里张望,他忽然像发现了什么,身子一闪,用锄把撑住了身子,他一定看见这片刚刚被浩劫的土地,他立在那里再也没过来,好长好长一会儿,他没有动弹。萧汉站在那里,一双仇恨的目光虎视着这位曾推荐他上大学又让他承包这片土地的老书记,老前辈。
老书记见萧汉依然站在那里,他挣扎着走过去。他欲张口,萧汉说:“草药苗要透风,我把玉米苗都割咧!”
“苗呢?”
“埋咧。”老书记走了,一个人孤独地向村里走去。
老书记走了,那边的说笑声又远远传来。他望着老书记的背影感叹道:你一生做了些什么?农村新的体制改革,对你一定是一个沉重打击,你不可能接受这一事实,在新的体制面前,你不愿意听,不相信这是真的,只有改革的风暴到来了,吹倒了你你才会相信,才会接受这一事实。
老书记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村口的土道上。
老书记是本村赵崇文的独生子,赵崇文老两口去世后,儿子赵怀仁在河南给一财主赶马车,他打一手好鞭子,他赶车带着鞭子,不赶车也带着鞭子,他从小爱耍鞭子,过年,穷人家买不起鞭炮,他在穷人家的家门口、村道上响鞭子,惹得乡亲们都来看。他的鞭子打得很准,能打空中飞走的麻雀,打你的左耳朵,绝撞不到你的右耳朵。1949年解放,他和贫苦农民一样获得了土地,消灭了剥削制度。他为新中国而欢呼,为获得土地而激动。由于他在运动中的突出表现,当了村干部,村里只有一个富有人家就是德厚家。德厚家业殷实,有牛马、有土地,解放后被定为富农,德厚一家与邻里相处和谐,人们并不憎恨他,批斗他那是运动,必须走走过程。在批斗会上有一点不是走过程,就是德厚死不承认他家藏有财宝,他爸一次酒后失言都讲了出来,他就是不承认,赵怀仁带人批斗他,有人建议搜德厚的家,赵怀仁没有同意。德厚在村里不是恶霸,从没做过什么恶事坏事,他希望他哪一天自动交出来,为政府立功。这样,他可以摘掉帽子,说不定还可以降成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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