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慈母 [苏] b·扎克鲁特金-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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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害怕,孩子们,”玛丽娅声音不高地说道。“出来吧!这儿没有德国人……只有我一个人……我叫玛丽娅阿姨……出来吧,求求你们啦……”
草垛里钻出一个十二、三岁的黑眼睛女孩,她是那么疲惫不堪,那么瘦弱,使玛丽娅心疼得浑身一颤。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孩子们,你们一共几个人?”
她搂着这个女孩问道。
女孩抽抽嗒嗒地哭起来,倒在雪地上,用不听使唤的手臂搂住玛丽娅的双腿,嘟嘟哝哝地说道:“我们有好多人……七个……我们是从列宁格勒,从保育院出来的……是疏散的……火车拉我们走了好久,后来,德国人来炸火车,我们的老师被炸死了,好多孩子被大火烧死了……我们几个活下来的就跑了,现在就剩下七个了……那十一个——三个女孩和八个男孩——都是在路上饿死的……您可别欺负我们哪,好阿姨……好阿姨……我们都很冷,都想吃东西……”
玛丽娅蹲下来,把褴褛得衣不蔽体的小女孩的瘦削身躯搂住,痛哭得哆嗦着喃喃地说:“我的宝贝们……亲爱的孩子们哪……出来吧,全都出来吧……我让你们吃饱喝足,我给你们洗澡……咱们一块儿过。我是一个人,孤单单的一个人……很久没有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了……”
孩子们钻出草垛。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衣不蔽体,备受恐惧与饥饿的折磨,眼里含着泪花。他们围住痛哭不止的玛丽娅,自己也哽咽着哭起来,搂着她的脖子、抱着她的肩膀,偎倚着她,在她身旁抽抽嗒嗒。
玛丽娅想拥抱所有这些孩子,使他们感到温暖,她吻着她们肮脏的膝头、叫人看着心疼的瘪瘪的肚子、很久没有理过的、横七竖八地挂满麦芒的头发……
他们沿着大雪复盖的草原,一个跟一个地走去,就象一支在密林深处迷路的孤独伤队,对清澈的天空,对没有暖意的太阳和被严寒封住了的冷漠大地,她们一概不予注意。玛丽娅走在前面,双手抱着两个三岁的孩子——一个叫达莎,就是她的哭声暴露了这些孤儿躲藏的地方,另一个是同样大的男孩,叫做安德留沙。黑眼睛的加利娅在这群迷途的孩子中间被看作大姐姐,停背着虚弱不堪、已经睡着了的奥莉娅。淡黄头发的娜达莎同另外两个小女孩——丹娘和拉腊——磕磕绊绊地、勉强迈着步子蹒跚地跟在后面……
整个晚上玛丽娅都一直在炉子上烧水,用德国行军厨房的铝制保温桶挨个儿给孩子们洗头洗澡,给他们喝了热牛奶,安顿他们睡下,自己便开始洗他们的破衣烂衫,不时看几眼熟睡的孩子。
没睡着的只有两个大一些的女孩子——加利娅和娜塔莎。她们俩半合着眼睛看着玛丽娅,不时地叹息,轻轻地翻身,后来忍不住对玛丽娅讲起她们漫长而又可怕的苦难来——她们低声讲着,以免惊醒熟睡的孩子。
“有一天夜里开来几辆汽车,把我们保育院的人从列宁格勒带出来。”加利娅悄声说道。“天很冷,我们的车在冰上走了很久。德国飞机在我们头上飞来飞去,还扔炸弹。这时,探照灯照着黑漆漆的天空,咱们的高射炮手开炮打德国鬼子……后来把我们拉到一个火车站,装上火车,可又没有人告诉我们是上哪儿去……”
“列宁格勒人人都在挨饿,没有水,因为德国人把城市包围了,”娜塔莎回忆说。“我们保育员还能领到面包和果泥……一小块面包,小得就象火柴盒似的,每人一茶勺水果泥……我们保育员饿死的孩子不多,只有九个男孩子和两个女孩子……”加利娅若断若续地叹了一口气说:“那里的人就死在大街上。一个人走着走着,倒下来就死了……躺在人行道上好长时间才有人把他埋掉……我们隔壁一栋楼里住着一个医生,他女儿把自己的皮凉鞋煮了,用刀子割着吃……她天天吐,后来就死在他们那座楼的大门旁边……”
“德国人轰炸我们那列车的时候,可怕极了,”娜塔莎说。“他们是清早飞来的,我们还睡着。我们一听见爆炸声便跳起来,这时候车厢已经起了火,就要翻到路基底下。保育员叶夫根尼娅·瓦西里耶夫娜在我们那节车厢里,她可好啦,是个上了岁数的妇女……她总穿一身黑色连衣裙,戴着眼镜,因为她眼神不好……我们一跳出车厢,就看见叶夫根尼娅·瓦西里耶夫娜已经死在路基底下,她的头断了,血直流……断了的头滚到草地里。别看眼睛闭着,可那眼镜还戴着哪……”
加利娅把头扭向墙壁哭了起来……
“别哭,孩子,”玛丽娅说。“别哭,什么也别怕。现在全都会好的……我原来也有个儿子,叫瓦夏……就象你们这样大……也人德国人给吊死了……”
玛丽娅也哭了,这回是加利娅安慰她:“您别哭,阿姨,不要哭。您自己不是说,全都会好的吗?”
沉默了一会,加利娅又把伤心事讲完:“德国人把我们的火车炸坏了,孩子们跑得四分五散。我们火车上总共有一百六十个孩子……有的炸死了,有的烧死了。别的孩子究竟是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不知道……我们在草原上,在树林里走了好久。在灌木丛中或是草垛里过夜,免得让德国人发现。我们有时侯走进村子,妇女们都哭,给我们吃面包、腌猪油和鸡蛋。有两个村子的妇女想把我们收留下来,分到各家去住。可是有一回我们看见了真的德国人,他们全都喝醉了,只穿着小裤衩和脏衬衣,还卷着袖子。他们拿自动步枪对着人、对着狗、对着猫就开火……我们吓坏了,所以天一黑又跑到草垛上……我们走了好久,好多天,渴极了。有一次我们捡到一些空罐头盒,拴上铁丝,做成小水桶,走到池塘或是小河边的时候,就把它们盛满水拎着走……”
“那你们吃什么呢,可怜的孩子?”玛丽娅问道。
“碰上什么就吃什么。因为我们没有火柴,没法点火堆,就挖土豆生吃,也吃向日葵籽,还嚼各种草和叶子。我们找到一个没人管的果园,摘了一些苹果随身带着。”
“那三个女孩和八个男孩呢?”玛丽娅问。“他们怎么了?是饿死了吗?”
“是的,”加利娅平静地说。“饿死了。他们先是拉肚子,他们光靠喝水走路,后来浑身没劲儿,两天工夫就死了。我们把他们埋了,用树枝做了些十字架竖在他们的坟头,哭了一场,又接着走。”
玛丽娅在女孩的黑发上抚摸了一会儿,又把脸贴到她的脸上。
“睡把,孩子,”她低声说,“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咱们会等到自己人回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七个小流浪者、列宁格勒一所保育院的孤儿,就这样留在玛丽娅温暖的地窖里,同她一道住下来。玛丽娅在战壕收集、洗净、储备起来的破布这下子全派上了用场。她为了给衣不蔽体的孩子们缝衣服忙了好几天,用结实的大衣呢缝了小大衣、便鞋和帽子,把褪了色的军服拆开,裁成小块的包脚布,给一个个孩子都穿得暖暖和和的。
随着孩子们的到来,玛丽娅仿佛复活了,她给孩子们讲村子、讲德国人的入侵,讲伊万、小瓦夏和菲尼娅的死,讲她怎样在玉米地里埋葬萨尼娅,后来又怎样埋葬不幸的维尔涅·布拉赫特和指导员斯拉瓦,讲那些牛、狗、羊、马、鸡是怎样为了寻找人而聚拢到她这里,鸽子又怎样飞到变成一片瓦砾场的村里来的。
她依旧天天去干活,叮嘱孩子们哪儿也不要去,除非极端必要才许走出地窖,不许高声说话,免得惹人注意。
几天来,她给孩子们吃咸马肉汤、拌牛奶的玉米粥,后来又宰了一只羊、五只鸡。她眼看着消瘦不堪的孩子们开始胖起来,面色又变好了,瘦弱干枯的脸上出现了红晕……
小安德留沙头一个把她叫作妈妈。一天傍晚,玛丽娅从地里回来,走下地窖,这个小男孩从铺上蹦起来,搂住她的脖颈悬起身子,高兴地喊道:“妈妈回来啦!妈妈回来啦!”
三岁的达莎拍着手跟着说:“妈妈!是我们的妈妈!”
玛丽娅忍着眼泪说道:“是啊……是妈妈……是你们的妈妈……不是你们的妈妈还能是谁的妈妈?”
这天晚上,加利娅、娜塔莎、丹娘、拉腊和奥利娅围着玛丽娅,腼腆地问:“我们也叫您妈妈,可以吗?”
“我本来就是你们的妈妈呀,”玛丽娅声音喑哑地说。“我原来只有一个独生子,现在有了你们这么多孩子,而且又都是这么招人疼爱的好孩子……”
第十九章
冬季的白日、漫长的黑夜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田野上,暴风雪在哀号,狂风卷起的雪暴在呼啸。不为人知的地窖里,炉火旺盛,一直温暖如春,事先从树林拾来的劈柴在铁炉中烧得轻声地噼啪作响,小油灯闪闪烁烁,那微光照亮了孩子们的脸。每到临睡前,玛丽娅就给孩子们讲故事,或是轻声地唱故去的母亲心爱的一首歌:
雪儿啊,毛茸茸,白茫茫,
盖在整个田野上,
没有被它盖住的,
只有我的痛苦事一桩……
孩子们安静下来,互相偎倚着,听着那哀怨的歌词:
在那田野当中,
有一簇孤零零的树丛。
它没有干枯,没有凋萎,
却不见了树叶的踪影……
泪水从玛丽娅眼中流下来,为了不让孩子们看见,她偷偷地把泪水擦掉。
我白天难过夜间苦,
泪水悄悄往下淌。
泪珠滴滴流,雪花将融化,
浇得绿草发新芽……
有几个晚上,玛丽娅给孩子们讲自己的集体农庄,讲被德国人驱赶走的第三生产队,还分别讲到每一个村人。她自豪地对孩子们谈起,第三生产队在拨给它的这片农庄的土地上如何不知疲倦地劳动,麦地、玉米地总是那么干干净净,没有杂草,牲畜被照料得多么膘肥体壮,奶牛产奶如何多,生产队瓜园里长的西瓜和香瓜又是那么多汁香甜。
“德国人一来,就把这些好东西全都毁了,烧了,不知把人们赶到什么地方去了,”玛丽娅痛苦地说。“我们的生产队没有了,集体农庄也没有了。法西斯分子连牌匾都给扯了下来,扔到地上,还用脚踩哩。”
“我们看见了你们的牌匾,它在树上钉着。”娜塔莎说。
“是我钉的,”玛丽娅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可怜我们的人,他们在农庄土地上付出了那么多劳动,由于诚实的劳动而赢得了那么多奖状和流动红旗。我想啊,想啊,就从地上捡起这块被践踏的牌匾,钉到老苹果树上。一看见它,我们的人、碧绿的田野和果园就象活了似地出现在我眼前……有一回,我看着这块牌匾,把我们在战前和这次被鬼子破坏以前的生活情景全都想了起来,我于是就打定主意:我不能让生产队消失,我要自己替所有的人干活……这不,我干了整整一秋和几乎整整一冬:我割向日葵、掰玉米棒子……”
“还有好多东西要收吗?”娜塔莎问道。
玛丽娅苦笑一下说:“就剩下开始和结束啦,孩子们。我们生产队原来有六十三个人,如今只有我一个……”
一天傍晚,玛丽娅回到家来,发现几个年纪大些的女孩子正在嘀嘀咕咕,请求似地看着她,好象是想说什么。加利娅终于鼓起勇气,揪着黑辫梢走过来。
“妈妈,我们想给您帮点忙,”她说道:“您一个人很困难啊。我们都大了——您瞧,有娜塔莎,有丹娘,有拉腊和我。奥莉娅跟小小孩留在家里,我们四个跟您下地。”
玛丽娅不得不又缝补起来。她又剪开一件从战壕里拾来的军大衣,用呢子给女孩子们缝了四双靴子,缝上马皮当鞋掌,给大家做了手套,让孩子们穿得暖些,便一道下地了。
“你们看,”玛丽娅说:“这已经是真正的生产队了。现在干起活来会很快活的。孩子们,队长由我当啦。咱们只有一把刺刀,再也没有别的了。就是说,向日葵由我来割。加利娅把向日葵往堆放的地方运。你们呢,娜塔莎、丹娘和拉腊,就掰玉米,掰了就往弹坑里放……”
被德国人消灭了的列宁集体农庄第三生产队,就这样在一个严寒的冬日,在荒僻的草原上复活了……
孩子们参加干活以后,地里的活儿进行得快多了。三个星期以来,割下的向日葵和掰下的玉米棒把两个弹坑都填满了。在玛丽娅这个新的大家庭中,一切都很安详和睦,年纪大些的孩子天天跟她去干活,吃饱了的小家伙都很规矩,不出地窖,牲畜都按时喂饮……
玛丽娅觉得,在变成一片瓦砾的死寂村庄里燃起的这种生活好象没有什么能够把它破坏得了,好象周围将永远是一片深邃的宁静,好像永远不会有任何人出现在这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凉草原上,不会出现在人们已经离开、遗忘的冈上的田地中了。然而,有一天夜里,当孩子们和两条狗在炉火暖烘烘的地窖里安然熟睡的时候,远处一阵低沉的隆隆声把玛丽娅惊醒了。她在床铺上欠起身来谛听着。可怕的隆隆声没有停止。它忽而逐渐逼近——这时玛丽娅觉得,地窖的土墙似乎在微微颤动,墙洞里的油灯在不安地眨眼——忽而又逐渐远去,声音渐渐变弱,退向远方。
玛丽娅起了床,穿上军大衣和皮靴,用围巾包上头。为了不惊醒孩子们,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地窖,盖好窖口。一阵彻骨的寒气向她袭来。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在漆黑的天空闪烁。白雪闪着幽幽的蓝光。河对岸,在东面很远的地方,隐约地有阵阵淡红色的闪光在颤动。象发自丹田的男低音似的隆隆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玛丽娅明白了:推往东方的战线又朝这白血皑皑的荒寂草原逼近了,成千上万门大炮又在轰鸣,村镇城市又在大火熊熊。
她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在这个冬夜里,在远方伏尔加河畔一座被无休无止的战斗所摧毁的大城市近郊,在大炮的轰鸣声中、地雷的猛烈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