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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人间慈母 [苏] b·扎克鲁特金-第14部分

小说: 人间慈母 [苏] b·扎克鲁特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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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在这个冬夜里,在远方伏尔加河畔一座被无休无止的战斗所摧毁的大城市近郊,在大炮的轰鸣声中、地雷的猛烈爆炸声和子弹的呼啸声中,正发生着那件终于扭转战争进程,给千百万备受煎熬、饱尝艰辛的人们带来解放的伟大业绩。

  玛丽娅虽然不知道这一点,但她却不可能不明白,她在经历了好几个月寂静之后所听到的遥远炮声说明了一个情况:德国人正在向西撤退,苏军正在进攻。对于不久即将有自己人来到村里的一线希望,在这寒冷的夜里浮现在她的心头。

  早晨她对孩子们说:

  “你们听见了吗?这是咱们的人在进攻……”

  ……

  一天下午,玛丽娅在一面机警地四下打量着,怕万一有个陌生人把她抓住,一面在苹果树枝杈上晾晒洗干净了的孩子们的衣服,这时,吓坏了的加利娅跑到她身边,口齿不清地说道:“啊呀,真可怕!妈妈!我们……这个……在那堵墙边拣砖,”她指了指被烧毁的生产队队部的废墟,“我们拣到两百多块砖,码了起来,啊,这个……我们在墙根底下发现了三个人头骨和一些骨头……在那边,看样子是烧死了人……”

  玛丽娅的脸刷地白了,她手抓住左胸,若不是加利娅扶住她大叫起来,她非跌倒不可。加利娅喊道:“您怎么啦,妈妈?”

  “你说是三个头骨吗?”玛丽娅用力翕动着没有血色的嘴唇问道。“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对吗?”

  “是的,两个大的,一个小些,”加利娅说。‘三个并排放着,我们没动。”

  “咱们上那儿去吧,孩子,”玛丽娅有气无力地说:“这是他们……我的伊万和儿子……小瓦夏……同他们在一块儿的是菲尼娅……”

  是的,这是在那可怕的九月天被德国讨伐队员吊死的三个人的遗骨。德国人从大火熊熊的村中撤走前,把吊死的人从杨树上取下,抛进被大火吞没的生产队队部……

  玛丽娅跪在一堆被火烧黑了的骨头前面,哭得死去活来,哭了很久,她久久地吻着熏黑了的头骨,发疯似地挠着土地,一阵阵昏 过去。她喊着一些表示爱和母亲的痛苦的话,这些不想连贯的话又变成了野兽似的拼命的哀号……

  吓呆了的孩子们围着玛丽娅,搂着她异口同声地喊:“妈妈!不要这样,好妈妈!”

  “妈妈”这个又一次使玛丽娅震惊的词儿,让她清醒过来。她默默地站起身,低下头,用牙使劲咬着沾上一层烟子的手指,站了很久。随后,她松开嘴,简短地说:

  “去把放在屋角的那只箱子抬来……”

  那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弹药箱,涂着草绿色的油漆,还带两个铁把手。还是在秋天,玛丽娅在两条战壕中间走来走去的时候,到过一处无人的炮兵阵地。炮兵撤退时运走了大炮,有几十个空炮弹壳和四只炮弹箱扔在河边地带。玛丽娅把这些箱子带回家,其中两只用来当桌子使。

  女孩子们把箱子抬来,放到玛丽娅的脚旁,她这时说道:“你们现在去采些艾嵩来。艾嵩是干的,这没有关系……”

  她把箱底铺上干硬的、去年的嵩子,沉默了一会儿。被孩子们的手揉搓过的嵩子散发着一阵阵苦味。

  “把所有的骨头都放到箱子里,”玛丽娅说:“一点儿也别剩。”

  大孩子在灰烬中翻掘,寻找那些发白和断裂的骨头放到箱里,把三个头骨摆到上面——两颗大的摆在箱子两边,小的放到中间——这时候,玛丽娅被小小孩们围着,失神地看着她们。

  女孩子们放下箱盖,扣上铁栓扣。

  “行啦,咱们走吧,”玛丽娅说。

  她走在前面,孩子们抬着遇难者的遗骨箱跟在她身后,小小孩们手拉手,严肃而又悲伤地走在后面。

  墓穴是玛丽娅自己挖的。地点选在父亲和母亲的墓旁。她用沉重的铁锹从坑里往外扔着潮湿的泥土。冒着蒸汽的泥土散发着春天的气息。几只白嘴鸦在光秃秃的墓地杨树上煞有介事地忙碌着。在温暖的阳光下,在一个个坟堆旁,最先长出的小草露出一片隐隐约约的绿色,它们的嫩茎象箭簇似地从下沉的棕色坟堆下破土而出。

  炮弹箱被放到墓穴里,一团团泥土敲击着木箱盖,发出了低沉的声音。这时,玛丽娅擦干额头上的汗水。瞧了瞧这几个孩子。

  “我在这里埋葬了多少人啊,”她说道:“我心疼所有这些人……如今我埋葬自己的亲人,可我的心却好像变成了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因为,孩子们,我的力气已经耗尽了,我的眼泪哭干了……”

  在家里,玛丽娅躺在昏暗的地窖中,一双干涩红肿的眼睛盯着顶棚,她感觉到自己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正在有力地、迫切地连蹬带踹。她以前也感觉到过这种蹬踹,但那时力量很小,只有轻微的感觉,而现在他却庄严地要求在阳光底下占有一席位置。他不晓得死亡的可怖,也不知道什么是病痛,他不晓得遭受损失的苦楚,也不懂得爱与憎,他已经做好准备要走向自己那条充满折磨与幸福的道路起点,服从着召唤他的生命的力量,用臂肘、用膝盖、用头部推顶着母亲那暖乎乎、黑洞洞的腹部…… 

第二十章
 
  又过了一个月,阳光晒得越来越暖。四月的雨水涤净了大地,象嘻戏的小溪流一样在河岸上的水沟里闪烁,村边的小河变得浑浊,溢出河岸,河上漂过一团团沾满血迹的棉花、脏绷带和木片,这都是去年秋季在河岸的慢坡上积起来的东西。河边地带泛出绿色。多汁的冰草、滨 和无处不在的野苋菜在空荡荡的沾壕胸墙上,在交通沟的泥泞边缘处长了出来,围绕在永久火力点的水泥顶和被人放弃了的掩蔽部的低矮土顶的四周。就连死寂的村中的瓦砾也顺从着春天的威力而发生了变化:和煦的西风和潇潇细雨把烟囱、断垣残壁上的漆黑烟子冲刷下来,黑水向下流淌,渗入土中,到处都有青草淡绿的嫩苗象箭簇一样破土而出。

  玛丽娅同孩子们一道从蜂箱上掀开去年冬天搭上的复盖物,仔细察看了所有蜂箱,清除掉死蜂和蛾子咬掉的蜡屑,把箱口开大一些。她陷入沉思,在养蜂场上站了许久,听着试飞的蜜蜂欢快的嗡嗡声。她的行动一天比一天吃力了。分娩期已经临近,因为在孩子们面前她有些害羞,所以用军大衣掩着鼓起的、沉重的腹部。

  她的第一次阵痛是在黎明时分开始的,腰部和臀部疼得她弓着背,吃力地迈动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她生起火炉,座上水,把铝制军用保温桶刷洗干净,在一块硬石上把德国刺刀磨快。

  日出以后她把孩子们叫醒,声音微弱地说道:“你们出去吧,孩子们,去玩一玩,看一看鸽子,看一看鸡。出去吧,我请求你们,不要进来……过后我会把你们都叫进来的……”

  孩子走出地窖。窖口敞着。黄中带粉的阳光在土墙上闪动。玛丽娅躺在地上,疼得浑身痉挛,她听到不久前飞来的椋鸟的嘹亮叫声,听到远处雁群的嘎嘎声。

  她用牙撕破热腾腾的衣胞。她想道:“是胞衣包着生下来的,一定会有福气的。”她用一根结实的本色棉线把新生儿的脐带紧紧扎住,用锋利的刺刀把余下的部分割掉。

  婴儿尖声细气地哭了起来。

  “喂,你好啊,我的儿子……你好,小瓦夏,我的心头肉,”疲惫不堪的玛丽娅低声说。

  她微微欠起身,把刚刚出生的儿子放到盛有温水的军用保温桶里,把他那粉红色的小身子洗净,用洗得干干净净的士兵的包脚布裹起来,贴到自己身上,安歇下来……

  这会儿,婴儿躺在玛丽娅的身边,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搂着他,仔细听着她安详均匀的呼吸声。她这时觉得,她的全部生命、全部意愿、希望,在这被战争化成一片灰烬、被战争毁坏得破烂不堪、糟蹋得残缺不全的大地上她所拥有的一切,全都蕴藏在自己生下的这个人的安详呼吸声中。儿子的小脑瓜,在跳动着的囱门处长着尚未干燥的柔软的浅色绒毛,正躺在玛丽娅的腋窝下。她刚眼看着婴儿半张着的连片湿润的嘴唇,看着那粉红色的、没有牙的牙龈、看着他嘴角上随着均匀安静的呼吸而忽有忽无、几乎看不清楚的唾沫泡泡,怎么也看不够。

  儿子睡着了。从敞着的窗口可以看见春季的明净天空。孩子们压低嗓门的说话声传到玛丽娅的耳中。孩子们悄声说着话,免得惊动玛丽娅。玛丽娅听不清他们讲的话,但却知道他们在苹果树下聚成一堆,正在谈论着暗黑的地窖里刚刚发生的那件既神秘又庄严的事情。她想站起来,把七个孩子全都叫进来,想拥抱他们,把他们搂到胸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们,使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敢于把他们从她身边夺走,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对他们构成威胁……

  此时此刻,经过分娩的痛苦而虚弱无力的玛丽娅,觉得所有这些无力自卫、被战争冲散而流浪在坎坷阴郁的田野上的孩子们似乎都是她生的,作为生下他们的母亲,她有义务把死神从他们身边赶开……

  她感到瞌睡了。她用一只无力的手抚摩着儿子毛茸茸的头,悄声哭泣着。她觉得,在子弹的呼啸和炮弹的轰鸣声中,在屠杀、暴行、流血大肆猖獗的情况下,她好象不仅生下了一个儿子以及站在上面的苹果树下的那六个女孩和一个男孩,而且,当她由于折磨人的疼痛和幸福引起痉挛时,还生下了遍体鳞伤的大地上所有的孩子,这些孩子都在要求她这位母亲的保护和爱抚。

  “你们会活下去的,”玛丽娅疲倦地低语道,“你们全都会活下去的……”

  无论是死亡,无论是炮火,也无论是在这被战争摧残得千疮百孔的大地上的伤痕,都没能使生命停止……到了四月底,在玛丽娅度过一秋一冬的地窖附近,那棵被大火焚烧过的苹果树竟出人意料地开了花。树上还没长出绿叶,只怯生生地开放了几个稀稀落落的幼芽。光秃秃的、被火烤得半死不活的树枝还是黑的,但是,却有粉红花蕊、雪白花瓣的花朵放出异彩,在朝霞的辉映下,温柔羞怯地显示着自己的姿色。

  “这棵树真可怜哪!”玛丽娅欣赏着苹果树,激动地喃喃说道。“可是你瞧,它到底活下来了!”

  她站在苹果树下等待孩子们。孩子们在日出之前赶牲口饮水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玛丽娅担心起来了。突然间,她看到从树林里走出三个骑马的人。最小的孩子抱在他们怀里,大些的孩子们在他们身旁连蹦带跳,兴高采烈地喊叫着。玛丽娅定身望去。骑马的人身上穿的保护色军服上有几枚苏联勋章闪闪发光。这是突入德军撤退部队后方的骑兵近卫团的侦察员。

  若不是一个侦察员发现玛丽娅脸色变得煞白,赶忙跳下马来扶住她,她一定会跌倒在地上失去知觉的。

  玛丽娅清醒过来之后,向三个侦察员讲述了自己在荒无人烟的村中瓦砾场上所经历的一切。他们在钉在开了花的苹果树干上的那块弹痕累累的牌匾前站立片刻,随后在孩子们的簇拥下,骑着马在玛丽娅收获过的田地上绕了一周,然后摘下军帽,在墓地上的新坟前站了一阵。

  当天,侦察员们便把看到的一切情形详详细细地向团长作了报告。

  春天的第一场雷雨刚刚下过。疏疏朗朗的橡树林中的树木、绿茵茵的河边地带、乡间大路两旁一丛丛新生的灰蓝色艾嵩上,都有亮晶晶的雨滴一闪一闪地发出彩虹色的光芒。周围的景色象猛烈的五月雷雨过后常有的那样,一切都在闪耀着,辉映着,散发着生机勃勃的清新气息。

  我们的骑兵近卫团正沿着满布水洼的大路行进,目的是在夜晚来临之前迂回到某区中心后面,奇袭盘据在那里的虎视眈眈的德国鬼子。

  团长是一位中年少校,同三名侦察员并排走在第一骑兵连的前面。到过烧成一片瓦砾的村中,并向我们讲述了玛丽娅一切情况的也就是这三名侦察员。

  我们刚开始涉过长满低矮芦苇的小河,就看见了玛丽娅。她站在山冈的慢坡上,怀中抱着婴儿,赤着两脚,披散着头发。她的四周聚集着一群孩子,还有牛、羊、鸡。枣红马看到我们,嘹亮地嘶鸣起来。白色翅膀的鸽群在空中飞来飞去。

  团长走到玛丽娅身边,命令骑兵连停止前进,自己翻身下马。他微瘸着走到玛丽娅身旁,凝神看着她的眼睛。脱下军帽,不顾漂亮的斗篷被泥水弄脏,在玛丽娅面前跪了下来,默默无言地把脸贴到她那只不由自主地垂下来的干枯的小手上……

  太阳升得更高了。古老公园中那些茂密的树冠、林中空地上的碧草和花坛中的鲜花,得到温暖的夜雨滋润之后散发着生机勃勃的清新气息。几只灰色和黑色的鸫鸟在灌木丛中忙忙碌碌,打扮着自己。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规规矩矩地拉着手,沿着铺了黄沙的小径走过去。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美貌少妇从容地推着儿童车。在山冈脚下,古城的一片屋顶在闪耀。

  石龛里的彩绘圣母像用蓝得不可思议的眼睛望着孩子,望着鸟雀,望着修道院、大教堂和小寺院的圆顶。被晨风轻轻摇动着的槭树叶把影子投在她的脸上,奇异地闪动着,然而影子的闪动并没有使圣母像抹上一片红晕的面颊、轮廓柔和的双唇和木然无神的眼睛获得生气。

  我凝视着她那张草率修饰的面孔,回忆着一位普通俄国妇女玛丽娅的经历,心中想道:“象玛丽娅这样的妇女,在我们的大地上数不胜数,人们总有一天会给予她们应得的赞美……”

  “是的,这一天一定会到来。战争将从世界上消失,杀戮、抢掠、谎言、奸诈、诬蔑将不复存在。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都将情同手足。他们将不知道什么是压迫,什么是饥饿,什么是有损于人的尊严的贫穷。他们得到的将是欢乐、幸福与和平。”

  “将来一定会是这样的。到那时,高尚的人们肯定不是给臆造的圣母,而是给她——大地的女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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