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慈母 [苏] b·扎克鲁特金-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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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后,一长串卡车开进了村子,车上坐着头戴钢盔的德国兵,车后拖着大炮。德国人在村里的街上停留了半个小时,然后向小河方面开去,绕过村子,在林边停止了前进。在那里,他们受到来自左岸的射击。当天夜间,德国人把村里全部成年人都赶到右岸去挖战壕。连玛丽娅和伊万也不得不去。他们接连去了五个晚上。他们是在自己战士的迫击炮火袭击下给德国人挖掘战壕的。德国人则从树林里懒洋洋地对着苏军的战壕进行还击。
“他们这伙混蛋的人数大约有一个营,”伊万对玛丽娅说。“他们的工兵正在树林里给军官修掩蔽部。不过,从各种情况来看,这还只不过是个先头部队。他们会在什么地方打开突破口的……”
德国人暂时还没有拿村人开刀,而且他们几乎不在村里露面,只有驾驶着卡车的司机和摩托车手来来往往。这种晴空一直持续到有人在远处的大道上炸毁一辆德军司令部的汽车为止。
这个情况是那个包打听的养犊员菲尼娅打听着的。
“听说有人往一辆德国鬼子的汽车上扔了好几颗手榴弹,”她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村里人讲:“把他们的军官全炸死了,还拿走了一些重要文件,连汽车也给烧了。”
出了这件事之后,便发生了两个村庄被夷为平地的惨剧,还有那场谁也没有料到的大祸,结果只剩下玛丽娅孤身一人在这浓烟滚滚、黑雾缭绕、笼罩着死亡的大地上……
第四章
她枕着双手,仰面躺在马铃薯地里。头上是秋日带有寒意的、湛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一望无际。蜘蛛在杂草上织起的银白色蛛网在微微抖动。就在一动不动的玛丽娅身旁,有一群山鹑在尘土中洗浴,对她毫不理会。这些有赤褐斑点的灰色鸟儿用爪子扒开尘土,侧身躺下,伸长脖子,无忧无虑地在交谈。一只刺猥顺着垅沟煞有介事地走着。这些山鹑突然急急地扇动翅膀飞起来,贴着玉米地低飞而去。刺猥仰起鼻子尖尖的小脸,久久地目送着它们,然后嗅着诱人的鸟雀气味的踪迹,生气地呼哧着继续往前走去。
在这片她自幼便熟悉的、亲爱的故乡土地上,一切都仿佛依然如故:九月和恂的太阳还是那样慷慨地照耀着,干透的野草和渴望雨露滋润的大地依旧散发着令人愁闷的气味,喜鹊、山鹑、乌鸦和准备长途飞行的一群椋鸟还是那样熟悉地互相应答着。一切依然如故,而一切又好象都撤离到一个令人痛苦的隔膜地带去了,这地带把玛丽娅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让她独自面对着落到她身上的那无可比拟弥补的、世上已无人能够挽回的损失……
……德国人的讨伐队在傍晚之前开进村里。面色阴沉的士兵们下了卡车,在街上呆了一阵,冷漠地看着紧贴住栅栏一声不响的居民。过了一会,一个嘴唇薄薄的中年司务长乘着摩托车来了。他说了几句话,士兵们就散开到全村,闯入各户人家,飞快地胡翻乱抄,搜查住房、柴棚和牛舍。从有些人的家里拿走毛毯、枕头,扔上卡车,用抢打死十几头猪,褪毛开膛去掉了内脏。一时还没有对居民下手。
他们只抓了伊万。谁也不知道讨伐队为什么会选中他。不知是由于他年纪轻而引起了德国人的怀疑呢,还是由于他那阴沉的面孔和紧锁的赤褐色双眉下那严峻的目光使他们看着不顺眼。德国人抓住伊万,把他带往生产队队部那所孤零零的座落在村边的小房前。全体村民也都被赶到那里。玛丽娅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哭哭啼啼,竟没有注意到小儿子也跟着人群跑去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包围村民的德国士兵用手电筒照着亮。嘴唇薄薄的司务长站在摩托车上说:
“因为匪徒们袭击了伟大德军的军官,我们要处死许多俄国人,让别的俄国人知道害怕,知道德国军官和德国士兵都是不容侵犯的人……”他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着伊万说,“其中,我们马上就要吊死这个人。”
人们惊呆了。黑暗中响起菲尼娅的喊叫声:“他可是无辜的呀!他没有离开过村子。”
一名士兵迅速用手点筒照着菲尼娅的脸。
司务长伸出的手指又转向菲尼娅:“我们也要马上吊死这个女人……”
……玛丽娅合上眼睛躲避刺眼的阳光。她躺在马铃薯地里,听见喜鹊的吱吱喳喳声,还有乌鸦在头顶飞过的嘎嘎叫声,呼吸着混杂着烟火和焦土气的苦艾嵩味。透过这些已经变得陌生疏远的声音和气味,她只看到一个难以忍受的苦难世界。在她的意识中,这个苦难世界缩小为一个夜晚,缩小为在不可捉摸的几个瞬息就把她的一生割裂成两半的夜晚。
这个世界出现在她闭着的眼睛里,一开始象一幅摇曳的混浊的棕色帏幕。混浊的棕色忽明忽暗,一轮逐渐熄灭的太阳象褪了色的圆斑,在这奇特地颤动着的一片混浊之中飘浮。太阳暗淡下去,轮廓越来越不清晰,终于消失熔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令人胆寒的黑暗之中……在这一片漆黑里,玛丽娅又看到德国士兵手中的手电筒光。暗淡的浅蓝色光线在震惊的人群脸上滑过,在黑暗中把站在摩托车上的司务长、队部小石板房瓦屋顶的一角和一株又高又大、枝杈伸展的杨树映衬得更加突出。两个士兵抓住菲尼娅,把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菲尼娅喊了起来。另外两个士兵用一根室外使用的黑皮电线捆住伊万。玛丽娅尖叫着,推搡着人群向丈夫扑去。妇女们用手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后拽。她挣扎着,憋得喘不上气来,但妇女们没有松手,她只是一闪而过地看见士兵们把伊万和菲尼娅带到那棵杨树前面,看见儿子瓦夏死命地哭喊着,咬着士兵们的手,抱住伊万不放……司务长对士兵高声说了句什么话……伊万一面摆动身体要把儿字甩开,一面声音嘶哑地高喊:
“法西斯禽兽必亡!共产主义万岁!”
一分钟后,被黑色电线勒住脖子的伊万和菲尼娅就高悬在杨树粗大的树枝上……一个同样的黑色套索勒住了小瓦夏的细脖子……他全身痉挛,悬在父亲的身边……这条黑蛇似的电线膨胀起来,不断变粗,爬到玛丽娅的身上,用蛰人的尖齿穿透她的心……
她在玛尔法大婶的家里苏醒过来。她的身边站着几个眼睛哭得红肿的妇女。
“你马上跑到玉米地去吧,”玛尔法大婶俯下身子对她悄悄地说,“德国人在村里呆下了,还找过你呢。你到玉米地去躲一两天,等这伙畜生走了再回来,要不,他们也要把你吊死的……”
玛丽娅一会儿昏迷过去,一会儿清醒过来。她在妇女们按着她的手底下挣扎着,想要跑出去,跑到那棵杨树下,她用头撞墙,把自己的胳膊咬出了血。午夜过后,她精疲力尽,安静下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以茫无所见的目光瞪着顶棚。后来,死亡的恐惧袭上她的心头。她颤抖着跳下床去。她觉得好象有人在门外走动,觉得德国人马上就会走进来用黑电线紧紧地套住她的喉咙,象勒死她丈夫和儿子那样把她勒死……
“把我藏起来吧,”玛丽娅央告说,“把我藏起来吧,亲人们啊……我不愿意死……不愿意,我不愿意死啊……”
黎明前,玛尔法大婶把她带出家门,穿过一个个菜园送她到村边,然后久久地站在那里望风,知道玛丽娅消失在还未收割的玉米地深处为止……
第五章
微风在干枯的马铃薯茎叶之间沙沙作响。已经很久连一声枪响都听不到了,但玛丽娅依然合眼躺着。她童年时,有一回见过邻人的小狗汪汪叫着向拉着沉重滚子的马身上扑。邻人正赶着几匹马在旁边的打谷场上转圈,给场上的燕麦脱粒。滚子闷声地咕噜咕噜响着,压扁麦穗,碾断麦秸。这只小花狗想把那匹正在小跑的马后腿咬住,但却没有跳准,落到了滚子底下。传出一声尖叫,一秒钟后,玛丽娅便看到那只身上粘了一层麦桔的被碾死的小狗。邻人骂了一句,把马拽住,将死狗扔到一旁,又干了起来……玛丽娅回忆起这只小花狗的死,觉得好象有一只巨大的滚子从她身上滚过去,碾碎了她的整个身躯。她胳膊疼,腿也疼,心脏微弱地跳动着,耳中不停地响着单调而又怕人的隆隆声。她心里想,末日来临了,她马上就会死去,因为她所经受的事情是任何人都受不住的,她还认为,象那条被碾死的狗一样,孤零零地、没人需要地活着,还不如死去……
“我会饿死的,”玛丽娅想道,“这样更好。人们常说,饿死并不痛苦:一个人开头只是非常想吃东西,有点难受,但接着就逐渐失去知觉,慢慢死去了……我的末日快点到来吧。如今还有谁需要我呢?我在世上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我不想活了。我要就这样躺着死去……”
她痛惜自己被破坏了的生活。她有看见了被吊死的丈夫和儿子。虽然德国讨伐队是在她眼前把他们吊死的,她却仍然不相信这是事实。她觉得自己好象是在睡觉,在心中对自己说,这不过是一个马上就要结束的噩梦,她眼看着就要醒来,一切都会同原来一样:一刻也不安静的小瓦夏快活地咯咯笑着跑来,她看见儿子红扑扑的脸蛋上有划伤,衬衫撕破了,便数落他几句。接着,疲惫的、风尘仆仆的伊万外出归来了……他的双手被润滑油蹭得油光闪亮,油迹斑斑、早已失去本色的工作服散发着汽油味。伊万扑噜扑噜洗完脸,用一把断了好几根齿的大梳子梳好赤褐色的头发,这时才走到玛丽娅身边,稍微弯下身子,将她抱住,紧紧地吻她的双唇,而且象往常一样温柔地叫她小图钉和小花脸……同伊万相比,她是那么矮小,只好翘起脚来够着他的嘴,他俩就这样互相偎依着久久地站在那里,淡红的夕阳把窗纱的花纹清晰地映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玛丽娅低声哭泣起来。她舔着嘴唇上咸涩的泪水,喃喃地说:“什么也不会再有了……伊万没有了,瓦夏没有了……再也没人叫我小花脸了……我还是死了吧……”
尽管她自幼就不相信上帝,知道在秋天那蔚蓝色的空中深处没有人会听到她虔诚的祈祷,没有人会回答她,也没有人能够帮助她,但是她仍然开始发狂似地请求苍天赐于她死亡。
“我没法活了,老天爷,”玛丽娅哽噎着低声说,“我不想活了。也许你还是存在的吧,老天爷?你让我快点受完这份罪吧……要是真有你这么个老天爷,那你一定看得见我的痛苦!难道能够这样活着吗?我的一切都被夺走了,我亲爱的伊万和我的儿子小瓦夏被吊死了……我们的房子烧光了,只剩下一片灰烬。他们这伙野兽把萨尼娅这女孩子也杀死了……我不想活了,老天爷!让我死了吧!把我从这个世界带走吧……”
玛丽娅就这样不知向谁祈祷着,就这样呼唤着自己的死亡。然而,生命却在威严地召唤着她,提醒她不是孤身一人,因为她体内正孕育着另一个暂时同倍受煎熬的母体结合在一起的生命,但这正是一个独立的嬴弱的生命,这一小团目前还是耳聋目盲、不会说话的东西就活在她的腹中,而且在日夜成长。
这团虽有生命,但没有视觉的小东西看不见人们在无情地彼此折磨,在残忍地互相杀戮。在温暖黑暗的母腹中成长着的这团没有听觉的小东西,听不见带来死亡和把大地轰击得面目全非的大炮所产生的隆隆巨响,感觉不到被震撼的大地正在颤抖,也听不见从泥土的被硬拔出的树根正在痛苦地噼啪作响……她腹中的这团活物还不会说话,所以它还不能说:“人们啊,你们清醒清醒吧!可怜可怜自己,不要杀戮世界上的生命吧!也可怜可怜尚未来到、但一定会来到人世的人们吧!可怜可怜那些还没有出生、还没有成胎的人们吧!把光明的太阳和天空,把水和土留给他们吧!是你们,世界上的男人和女人们,在美好的爱情中,在热烈的抚爱中,在生气勃勃的肉体的结合中,使一个新人从无到有,获得了生命,使他得以享受获得生命的喜悦和幸福的……你们把什么留给你们自己使只具有生命的这个人呢?是大火的浓烟,是满目疮痍的大地,是鲜血与尸臭和昏暗无光的荒漠吗?而他,这个正走向世界的人,理应得到的却是另外的东西啊!他应该耕耘田地,汗流满面地劳动,去获取每日的粮食。他同你们这些给他以生命的男女一样,也想领略春天的美景,欣赏雀鸟的啾鸣,吸入鲜花的芳香,享受林中的清爽。如同你们一样,他也想在爱情中,在人类肉体的伟大而神秘的结合中,在男女双方无法言传的美好统一中获得幸福。这种统一能够使他生命不受损害,甚至战胜死亡。把这一切留给他吧……人们啊!不要杀害他这个正在走向世界的人吧!他想活啊……”
泪水顺着玛丽娅满布灰尘的双颊流淌。当她想到尚未出生的婴儿,想起自己是个怀着胎儿的母亲,因而有义务把腹中这个同死去的伊万、同小瓦夏联系在一起的生命保护下来,她便驱走了寻死的念头。她听从生命的威严号召,站了起来,但是浑身发软,而且有一阵恶心涌上喉头,所以又一下子坐到地上。“这是饿的,”玛丽娅想道,“得爬到那块长着甜菜和胡萝卜的地里去……”
那块地离玛丽娅躺着的地方不远,大约二百米左右,但太阳已经西沉,所以她决定不管怎样也得站起来快些走。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玛丽娅摇摇晃晃地向甜菜地走去。天色逐渐暗下来,淡红的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上。干枯的玉米秸在玛丽娅身后响了起来。她吃惊地回过头去,看见有四头牛正在向她慢慢走来,一条灰色的狗跑在这几头牛的前面。玛丽娅认出了这条狗,这是本村牧人格拉西莫夫爷爷那条总用链子拴着的凶猛公狗。德国人把格拉西莫夫爷爷和他的老伴同全村人一道押走了,村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