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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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超越炮队时的那股高兴劲儿,比他在路上因受阻而引起的烦闷,要强烈得多。因为他看到:有一支这么强的兵力正在开往他们的方面军,这可是非同寻常的事啊!
古特科夫终干越过了整个炮队,把车子开上了开阔的路面。他摘下船形帽,擦了擦汗水。这最后十公平路可够他受的——一在超车的时候,他必须让车子左面的轮子紧靠着公路的边沿走,只要差一点点就会翻进水沟里去。
“开得大胆!”谢尔皮林心里感到满意,终于决定不更换司机。
在到达克里切夫之前,还得在夜里绕过什么人的“摊子”,绕过他的后勤部队。从这么多的汽油加油车来看,这是一个坦克部队。
“摊子”这个词儿并不是军事术语,多半是普通生活用语,从前在军人的日常用语中并没有这个词,可是在战争中却不知不觉地用惯了。起先用这个词儿是为了保密,避免说出哪一个团、哪一个师、哪一个集团军的番号,而是叫某某人的“摊子”……于是所有的人都“摊子摊子”地叫开了……后来,这个词就慢慢地成了最恰当的不可缺少的军事用语了。因为它能说明事物的本质。
事实上正是这样。不管你是一个多么大的首长,对你自己在战场上掌管的一切,还能用什么别的词儿来称呼呢?战争所需要的一切,以及人们在战场上所需要的一切,全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人们用来战斗的武器、乘坐的车辆、挖土的铁锹,还有人们的生活必需品,以及包扎伤口的材料,全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全都是你“摊子”内的东西。从弹药到军大衣口袋里的急救包,这一切全都在内。
如果在这个“摊子”中缺少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东西不足的话,你就是一个蹩脚的当家人。
过克里切大后又开了一公里多路,就看到右边的拐角上有一盏信号灯在闪烁。这盏信号灯大概已经亮过不止一次了;他们至少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这就是我的‘摊子’了。”谢尔皮林想。借着调度员手中信号灯的亮光,他看见扎哈罗夫从吉普车里走了出来。到底是扎哈罗夫来接他了。
“参谋长下午到方面军司令部去了。”扎哈罗夫说。他记得谢尔皮林的锁骨折断了,所以拥抱他时很小心。
“作战处处长挺忙。而我们这些当军事委员的,正象有些人所说的那样,总有空闲的时间,想上哪儿就上哪儿!”
“别糟踏自己啦!”谢尔皮林说,“你哪来空闲时间!”
扎哈罗夫在灯光下显得满脸倦容。
“够受的吧?”
“说实话,事情多得不可开交。特别是最近一个星期,”扎哈罗夫一面说,一面朝站在他旁边的一个中校点了一下突。“我带普罗库廷一起来了,以防万一。如果你想了解以往这十八个小时内的情况,他可以在路上向你报告。”
“到家里看着地图再谈吧,我可以再忍耐一下。”谢尔皮林说着,和普罗库廷打了个招呼。
他环视四周,看看还没跟谁打招呼,接着就问起自己的副司令:“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没来吗?”
“他想来,可我把他劝住了,差一点要对他下命令啦,”扎哈罗夫说。“他在生病。”
“伤口又裂开了?”谢尔皮林不安地问。
“不是,老头儿喉咙发炎了。照他的脾气,明天准得起床。咱们走吧?”
“走吧!”
“怎么坐呢?”
“随你的便。”
“那我坐在你后边。”
“会不会把你从后座上抛出去?这条路,我可还记得……”
“你好久没走这条路了。我们这条路现在比华沙公路还要好。我们修过啦。”
“军事委员同志,允许我转到您的车上去坐吗?”叶弗斯吉格涅耶夫问。
“去吧。在莫斯科的时候,你大概记挂着前线吧?没什么,现在我们又会在一起了。”
叶弗斯季格涅耶夫没有回答,他一声不响,因为他知道现在他不会再和他们在一起了。
扎哈罗夫和谢尔皮林坐上吉普车,开头几分钟大家没开口,久别重逢,不知从何谈起。他们前面的一辆车子里坐着作战处副处长普罗库廷。
“路确实不坏,”谢尔皮林说。
“再过七公里,就是去我们集团军的公路了。这里还是方面军的公路。我们那儿的路也不见得比这儿的差……我们的鲍依科到方面军司令部去见参谋长了。明天一清早我和你就得去见方面军新任司令。咱们一块儿去。”
扎哈罗夫忽然笑了笑。谢尔皮林不懂他为什么笑。他感到惊奇的是任命了新的方面军司令。
“任命谁啦?”
“难道你不知道?在莫斯科没人跟你说起过?”
“我不知道。”
“巴久克上将。昨天到的,接管了方面军。”
“那他呢?……”谢尔皮林想问原来的方面军司令调到哪儿去了。
“暂时还不知道。只知道明天我们得向新任司令巴久克上将报到。世界上什么巧事都有!”
“怪不得他突然离开疗养院,不知去向了。”谢尔皮林想。“这么说,巴久克……”
第十六章
新任方面军司令巴久克上将接管方面军以后,还未见过谢尔皮林的面,现在正等待着他的到来。
将和谢尔皮林一起来的,还有集团军军事委员扎哈罗夫.从斯大林格勒会战之后,巴久克还未见过他。当时,巴久克被召到莫斯科去,就和他分手了。巴久克被召去的时候,领导上没有向他说明原因。后来,过了一些时候,巴久克曾经打听过,那时扎哈罗夫是否了解一些内情,还是真的一无所知。他认为扎哈罗夫是一个心地坦率的人,但想检验一下自己的看法是否正确。结果证明,他的看法是正确的。
谢尔皮林有这样一位军事委员可真幸运!巴久克想,同时他想起了方面军军委第一委员李沃夫。刚才他还给李沃夫打过电话。
李沃夫的副官回答说,李沃夫同志早上六点就寝,现在还没醒。要是换了别人,总该问问:要不要叫醒他?可这个副官却只讲了一句“还没醒”就完了!看来,他认为,即使是司令打来电话,也不应该叫醒李沃夫。巴久克没有听到副官问这个惯常要问的问题,所以他自己说:“别叫醒他。等他起身后,向他报告,说我给他打过电话。”说罢,放下了听筒。
他实际上并不打算叫醒李沃夫。相反,他料到早上九点钟李沃夫正在睡觉,所以他要谢尔皮林和扎哈罗夫在这个时间来。不过,他觉得给李沃夫挂个电话还是有必要的,这样,以后他便可以推托说:“集团军司令和军事委员应召来见,本想和您一块儿接见他们,但是不愿打扰您睡觉。”和李沃夫这个人相处,可得步步留神。战前,他本人同李沃夫有过接触,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事则更多。这一次来赴任时,他就下了决心:这是初次指挥一个方面军,可不能让李沃夫一开始就骑在自己头上。如果不从一开始就加以防范,你就会垮台。当然,从另一方面讲,也不能让李沃夫抓到把柄,说你不尊重他,等等。李沃夫可不是扎哈罗夫。和扎哈罗夫研究问题,你可以跟他争得面红耳赤,即使彼此有些话说过了头,最后还是能把意见统一起来,于是,问题就解决了。不管你怎么不好,扎哈罗夫不会在你背后打小报告。可人家说,这一位打小报告可勤啦。他怎么会不写呢?你没见他什么时候才躺下睡觉吗?他愿意的话可以写一个通宵!
前任司令为什么被解职?对这个问题,巴久克无论在莫斯科还是在这儿都没有问起过。他认为问这个问题是多余的。既然任命你当司令,那你的事情就是接下这个摊子,投入战斗。至于前任司令为什么被解职,那让被解职的人自己去考虑吧。在你自己被解职的时候,你曾经为这个问题伤过脑筋。现在可用不到你去考虑啦。
尽管他有这样的看法,但他的脑子总摆脱不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对脑子可没法下命令。前任被解职,并非由于他在作战问题上犯了错误,这是明摆着的事。他提出的作战计划,未经重大改动,就得到了最高统帅部的批准,现在仍旧被认为是正确的。来到这里之后,巴久克感觉到,和他一块儿来的总参谋部代表不仅并不希望他对计划作什么修改,而且还委婉地暗示,方面军新任司令最好别向最高统帅部提出任何新的建议。
不,他的前任被解职并不是因为在作战问题上犯了错误。至于说他是由于健康的原因而被解职的,那么,在办理移交手续时,他又不象是有病的样子。他介绍情况时不慌不忙,不动声色。他走的时候,神态自若,十分沉着。
对于他的这种自制力,巴久克感到钦佩,要是换了他自己,恐怕完全是另一种样子了。既然是因病离职,那就躺医院,一走了事!至于这儿的情况,就让健康的人给来人介绍吧!
象前任这样的情况,过去根本没碰到过。这里面如果没有李沃夫插手的话,那事情简直就不可思议了。
尽管巴久克的脑海里翻来复去地想着他的前任和李沃夫的事情,但这到底不是他要考虑的最主要的问题。他对于自己得到新的任命感到十分高兴,这种心情压倒了其他的一切。因为这一次任命的原因只有一个:斯大林同志肯定了他在南方作战的功绩,改变了过去对他的不公正的态度。所以,巴久克在担任方面军司令这个新的职务的头两个昼夜里,主要是考虑方面军的未来,因为今后他将对此负主要责任。
从他现在已有所了解的作战计划来看,他的方面军在整个战役范围内只担负助攻的任务,所以分配下来的兵力比友邻部队要单薄一些。尽管如此,过去他只指挥过集团军,他的经验也只适用于集团军,现在可是整整一个方面军啊!不管你在战场上积累了多少经验,也不管你从前自以为有能力指挥一个方面军,一旦真的当了方面军司令,你就觉得不可能在一天内把什么都学会!你的手现在伸得更长了,怎样能使它们运用自如,你还得学习!况且,未来的作战计划又是在你到任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即使别人的脑袋不比你差吧,但是要透彻地掌握别人的思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家暗示,现在再修改计划已经晚了!但是总想作一些修改。
前天听了参谋长和各兵种首长的汇报之后,巴久克有一点感到怀疑:为什么突破地段选定在右翼,而不是在左翼?从右翼到第聂伯河必须强渡三条河,而从左翼突破,至少可以少渡一条河。因为去年冬天我们已经渡过了那条河,而且在对岸占领了登陆场。
他刚提出这个问题,大家立刻异口同声地对他说,计划不用作任何修改,虽然按计划要多渡一条河,但我方的河岸高于对岸,对方地形我们了如指掌,有利于我军炮兵压倒敌人的防御炮火。一句话,他们已经选中了这个突破地段,比这儿更好的突破口没有了,也不可能有了!而且,总参谋部的代表也提醒说,这个计划已经批准了。巴人克自己也知道,现在想要对计划作任何原则性的修改,都必须重新提到最高统帅部去研究。
昨天早上,巴入克把接见谢尔皮林和扎哈罗夫的时间推迟了一昼夜,自己驱车到左翼集团军去,想亲眼观察一下他感兴趣的这个登陆场。如果这个登陆场的确于我方不利,就不去考虑它了!如果是大家的想法错了,那就向最高统帅部报告,要求作必要的修改,现在还为时未晚。
巴久克希望自己来到前线之后能够对未来的作战计划提出修正,使它更臻完善。然而,当他昨天渡到对岸的登陆场看过地形之后,他认为不必再与人家争论了——可以封锁登陆场的制高点完全控制在敌人手中,地形于我方不利。
通过昨天亲自观察,消除了疑点,巴久克为此感到高兴。这对谢尔皮林来说也是有好处的,他可以多出一昼夜的时间来熟悉情况。这样,通过今天和巴久克的谈话他就可以作出最后的决定了,因为按计划规定,突破口就在他的集团军地区内。
不过,昨天李沃夫使人大为扫兴。二十三点正,巴久克紧接着参谋长之后,在一份送呈总参谋部的战况综合报告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派人把这份报告送给李沃夫去签字。送报告到李沃夫那儿去的军官回来之后,一声不响地把报告放在司令面前的桌子上。巴久克先朝军官看了看,然后再看那份报告,好久没作声。李沃夫的名字已经签上了,但是除了签字之外,还对报告的文字作了修改。有的句子被红笔勾去了。在司令已经签了字的报告上涂涂改改,这是什么意思呢?是李沃夫以前一直这样做惯了呢,还是他想教导巴久克,或者他有什么别的想法?如果你对哪一点不同意,你可以来一次,或者打个电话来说明情况,指出该作哪些修改。要是你硬要显得高人一头,你也可以拒绝签字,另外提出自己的意见……可是你竟然用红铅笔在司令已经签过字的报告上打叉叉!这种事儿哪里见过?……
巴久克涨红了脸,但克制住自己,只说了一句:“放在这儿吧。”
等军官走了之后,他把李沃夫修改过的地方又看了一遍。实际上李沃夫也役有作什么大的修改——他不喜欢报告的某些措
词,有两处作了改动,第三处勾掉了一句话的后半句,他认为这句话是多余的。总之,他用红铅笔作了措词上的修改。
怎么办?巴久克考虑了几分钟,命令把这份报告就这样送出去,同时他给李沃夫打了个电话,请他有空来一次。
李沃夫一小时后才得空来见。两人的谈话很简短。李沃夫说,他认为没有争论的必要。如果他在原则上不同意,那他会不签字就把报告退回来,而且还会说明原因。至于那三句句子——其中一句是赘词,另外两句措词不够好,他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认为没必要前来说明,所以就修改了一下,签上了名。
巴久克听完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