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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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久克听完他的话之后说,如果是写文章,那在文化程度上他不想和李沃夫比高低,但如果是写战报一类的文件,那他还知道该怎么写,多少还学过一些。他已经习惯了:凡是司令签过字的文件,来经司令本人同意,任何人都不能改动一个字。在所有的方面军里都有这样的规矩。他们这个方面军也不能例外。这一点希望李沃夫中将同志今后记住。
李沃夫站起身来走了。但是,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巴久克对自己讲的话并不后悔。为了这支红铅笔的事儿。他们迟早总会吵架,迟吵不如早吵……
巴久克在电话里听鲍依科说,谢尔皮林已经在路上了。当天,他就高兴地对李沃夫说;“这一下所有的集团军司令都到齐了。”但是李沃夫却皱起眉头,就象有一只苍蝇掉到他喝的场里似的,不以为然地说:“要是健康完全恢复,那回来当然好;可要是没治愈……”
“即使还没完全治愈,他能回来我也高兴,”巴久克说。“来了以后,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会好的。”
他看到李沃夫又皱起了眉头,就问:“他有什么地方使你不满意?”
“没有什么。我不过是希望有一个完全健康的人担当这个职务。”
“五天之前,我在阿尔汉格尔斯科耶疗养院见过他。那时候他就差不多已经恢复了健康。当然,你得走近他去看,而不是只从这儿了望。”巴久克故意撩逗李沃未,等他反驳。
但李沃夫没有反驳。他认为现在不能再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了,因为斯大林注意到了他报告中第一点关于撤换方面军司令的意见,但不支持他第二点关于对谢尔皮林的看法,而且通过高频电话不满地对他说:
“李沃夫同志,您不觉得您管得太多了吗?您那儿的人都成了病人:这一个有病,那一个有病,就只您一个人身体好。您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身体。别以为我们都失去了警惕。谁的健康情况怎么样,有必要的话,医生会向我们报告的。以后别再写这些了。真讨厌!”
对这一切巴久克毫无所知,因此他觉得奇怪,为什么李沃夫在听了他关于谢尔皮林健康情况的话后只回答说;“那最好。”但是从李沃夫此时的脸部表情来看,他脑子里似乎在想;“那更糟……”
“你有什么事,巴拉班诺夫?”巴久克问副官。这时他正在想李沃夫的事儿,副官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司令同志,司机请求换两只车轮。新的已经运来了。这会儿您哪儿也不去吗?”
“让他换吧,我不出去。”已久克看了看巴拉班诺夫。“谢尔皮林上将将要来了。他是你的朋友,我和他在阿尔汉格尔斯科耶疗养院谈起过你。”
“您跟我讲过了。”巴拉班诺夫忧郁地回答。
“可现在我又想起来了,那时候,你闯了祸,害他吃了多少苦啊。为了占领你那个可恶的高地,他的行期被延误了,结果没能在老婆临终前跟她见上一面。”
“您干吗还跟我提这些,司令同志?”巴拉班诺夫仍旧那样忧郁地问。
“就为了让你别记仇。因为不仅是你为他吃了苦头,他也为你吃了苦头。我可了解你,你这个家伙可爱记仇啦!”
“要是我没错,我才会记仇,”巴拉班诺夫说。“中饭该准备几份?”
“一份也不必准备,”巴久克看了看手表。“和他们谈完话之后,我还要和参谋长商量工作。到那时再看什么时候吃午饭……快去迎接!”他听见打开的窗户外有人声传来,便补充了一句。
巴拉班诺夫快步奔出门去。巴久克从桌子旁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很快地来回走着。他满意地耸了耸肩膀,感到自己身体结实际,毫无倦念
他高兴的是,他和他的老战友在担任新职之后又重逢了。
谢尔皮林第一个走进门,巴久克首先和他握手,然后拥抱了一下扎哈罗夫,说:“五天前,我和你的司令一块儿喝过牛乳酒,可是和你几乎有一年半没见面了。”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谢尔皮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说:“脸色真不错!”
“不仅脸色好,而且精神也很好,司令同志。”
“我们正希望这样!我们这儿正有一位同志在担心,生怕你病没治好就出院到我们这儿来。可是你却这么结实!比过去更健康了。顺便问一下,我走后你没结婚吧?”
“暂时还没有。”
“我给李沃夫打过电话,”巴久克转身对扎哈罗夫说,“本想和他一起接见你们。可是很遗憾,他在睡觉。他睡得很迟……你们这一位怎么样?”巴久克把头朝扎哈罗夫一摆,问谢尔皮林,“他不会睡过起床号吧?”
“别的不能说,可是这样的事还没有过,”扎哈罗夫笑了起来。
“那么说,我走了之后,你倒没变得不听话,”巴久克说。“不然的话可糟糕了:这个已经起床,那个却刚刚躺下,这个已经躺下,那个却打电话来了,总之,凑不到一块儿去!”
他挥了一下手,丢开这个话题,请谢尔皮林和扎哈罗夫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谈谈你们的打算吧。你们想怎么打?咱们就从这方面谈起。”
谢尔皮林在铺着地图的桌子上摊开自己带来的地图,开始汇报集团军司令部制定的初步方案。这个方案基本上是鲍依科在他回来之前就拟定好的。
谢尔皮林汇报完毕之后,巴久克问了几个细节,然后说:“你们对给你们指定的突破地段有什么看法?从整个方面军的防区来看,这个突破地段真是最理想的吗?”
“从整个方面军的范围来看,我不敢说,”谢尔皮林说。“但从我们集团军的范围来看,我们认为是选得正确的。但是我们有一个补充建议。允许我报告吗?”
这个补充建议是谢尔皮林昨天察看了突破地段后想到的。这个突破地段位于集团军的最右翼,同友邻集团军相接。建议很简单,但要作出决定,集团军没有这个权力,只有方面军才能办到。
未来的整个突破地段,宽十二公里,全部在谢尔皮林集团军的右翼,与北面友邻集团军交界。这个友邻集团率在未来的战役中担任助攻。它必须首先在开阔的战线上进行防御,然后,等到敌人在我军打击下开始撤退时,进行追击。
在界线那边友邻集团军的前方,有一片连绵不断的小高地延伸到德军驻地的纵深地带。谢尔皮林认为,这些小高地对我军非常不利。如果计划不作修正,那么集团军的右翼在突破之后只有两种选择:或者是在几公里的范围内冒着德国人从这些小高地上射来的侧翼炮火继续进攻,或者是在进攻过程中展开队形,攻占小高地,这样就会降低进攻的速度。
谢尔皮林的意见是:把他的集团军和友邻集团军的界线向北推移两公里,不把这些小高地留在突破地段之外,而是把它们包括在内,让右翼在刚开始突破时就占领这些小高地。
昨天,谢尔皮林同鲍依科和炮兵军官们一起进行了讨论,拟定了草案,今天早晨又同扎哈罗夫通了气。在来方面军司令部的路上,他考虑到巴久克的脾气,认为汇报得愈早愈好,这样就能让方面军司令感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参加这项建议了。
巴久克仔细听取了这个建议,没有象他过去惯常的那样提出一些问题来打断汇报。他不看谢尔皮林的地图,俯下身子,一声不响地看着自己的地图,研究着友邻集团军的前沿地形,立即看到了这个建议的全部优点。跟过去相比,他能较快地抓住事情的本质了,谢尔皮林暗自这样想。
“想法很好,”巴久克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接着说。“今天你们把这个方案再加加工,明天我到实地去看过后再作决定a我也得听一听你们右邻集团军司令的意见。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你想侵入他的防区,挖掉他两公里。万一他说:‘您把补充给谢尔皮林的兵力分一点给我,我可以从小高地的右面发动进攻,这下该怎么办?’”巴久克笑了笑说。“这我们当然不会同意,打敌人不能张着巴掌打,必须握成拳头打。但是必须听听友邻部队的意见。他们的司令也是一个久战沙场的老将了。”
“如果您同意的话,那我在对方案进行加工之前,亲自去找他谈谈,”谢尔皮林建议说。“把我向您报告的意见和他商量一下,然后一起去实地看看。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只是在我的观察所里进行观察的,别人的防区未经请示还没去过。”
“行,”巴久克说,接着沉思了片刻。
他觉得谢尔皮林的建议非常合理。看了地图以后,他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他在这以前竟然没有想到。当然,你刚到这里,不可能一下子掌握全部情况。但是,前任司令怎么也没想到呢?他从四月底就开始考虑了呀!主攻方向的选择是正确的。从地形来看,应该把主攻方向稍微朝右边推移一点。然而,由于这里是两个集团军之间的界线而没有这样做。有时候,我们考虑问题总是受到这些界线的限制,好象这是不能变动的。可是,只要把界线移动一下,问题就解决了。
巴久克想,他将对方面军的作战计划作出修正,这一修正既是明显的,而从修正的规模来着又不必重新呈报最高统帅部审批,因此他觉得很高兴。
“在这方面你没有别的建议了吗?”他问谢尔皮林。
“没有了。’
“这很好,”巴久克说。“我本来以为,给你在右面增加两公里,你会要求从左面减去两公里。你要注意:右面我让你伸入友邻部队,可是左面我不会让你缩小地盘,划给别人。增加的两公里全由你们自己负责。”
“我们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的,伊凡·卡比顿诺维奇,”扎哈罗夫说。“即使多出两公里,我们的力量也还绰绰有余。”
“对,现在的确能打仗了,”巴久克说。“你们现在手头确实很阔绰,跟咱们过去在一起的那个时候,简直不能比。”他笑了笑,继续说:“何况你们又是担任主攻,我们把你们左邻和右邻部队的东西都搜刮给你们啦。左邻还没什么,可右邻几乎被你们刮光啦。他们已经向我诉过苦了!”
巴久克拿起电话听筒,吩咐接谢尔皮林准备去见的那位集团军司令。
“我亲自告诉他,你要去找他。”
从巴久克的语气和脸色来看,谢尔皮林知道,他已经坚决采纳了他们的建议。正因为这样,他想从“开始就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他才亲自打电话。
“你好,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电话接通后巴久克说。“我马上派你的左邻到你那儿去谈谈看法,并听听你的意见,………到哪儿?……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噢!……”巴久克斜眼看了一下地图说:“他直接到你那儿去。你等他……什么时候?”巴久克看了看表。“现在是九点四十五分。十一点半准到……没什么事要找我吧?你们俩见面之后,你给我来个电话。祝你健康。……”
谢尔皮林听着这些话,暗自觉得好笑。
“他亲自为我作了安排:上哪儿去,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间到达。甚至没想到问问我,我毕竟也是个集团军司令啊。在战争中他的才干增长了,可是脾气却一点也没改。”
“他正好在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左翼三O五师,指挥所在迪亚特科沃南面的丛林里。”巴久克放下听筒说。“我不留你们吃午饭了。时间还早,你们没空,我也有事。如果你们请客的话,明天我们一块儿在你们随便哪个军部或师部吃午饭。我早上九点钟就来。”
“那我们……”谢尔皮林认为谈话已经结束,欠起身来,准备告辞了。
但巴久克止住了他。
“慢着。我要到十点正才到参谋长那儿去商量工作,现在还有十二分钟时间,咱们可以随便聊聊。”
“真想不到,”谢尔皮林想。“从前他可没有这种习惯。不管对工作方便不方便,他认为自己是第一把手,应该让别人带上一切材料到他那儿去。这真是新鲜事儿。”
“昨天我到你们的左邻集团军那儿去了,训了他们一通,”巴久克说。“你们知道是什么缘故吗?我到他们的后勤部队转了一圈,只见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奖章!离战场越远奖章就越多!可是,到了他们的两个团里,队伍集合好之后,我一看,在整个队伍里,不管士兵也好,军士也好,胸前都没有奖章。大约二十个人才有一枚奖章!我问了一下,了解到他们有一半以上的人很早就开始打仗了!可是为什么没得到奖章呢?问题很清楚:大部分是因为躺进了医院的缘故!进了医院以后,不是每个军官都能得到嘉奖的,更不用说士兵了!但是……”说到这个“但是”的时候,巴久克不知不觉地提高了嗓音,这使谢尔皮林感觉到他昨天是怎样训斥左邻的。“这儿却有的是时间!我们在这儿已经驻扎一个多月了!他们倒没有把自己也忘了,写了一叠又一叠的报告呈请奖励。士兵们没作声,不想坏他们的事!可是谁会想到给士兵们嘉奖啊!”巴久克看了看谢尔皮林,仍象昨天那样激动地用威胁的口气大声说:“我明天到你的团里去走走……你得留神!要是你那儿也是这样,我会当众要你的好看!”
“我们那儿也可能有缺点,”谢尔皮林想了一想,觉得这种情况也可能会有,甚至一定会有,然后平静地说:“我们一定改正。”
巴久克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但想到谢尔皮林刚回集团军不久,所以说:
“这不能怪你。你自己也刚出院嘛,”巴久克本想提高嗓门,可是却平心静气地这样说了。“但是你一直在这里,”他转向扎哈罗夫说:‘唯你是问,如果你那儿也象你的左邻那副样子,那就有你受的了!你还得注意:不要今天听到了我的警告之后回去装门面给我看看,把有奖章的人统统都排在队列前面!我是不会上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