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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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可是白操这份心了,伊凡·卡比顿诺维奇,”扎哈罗夫说。
“管它是不是白操心,事朱得给你说清楚。”
“不过我还得说,您是白操这份心了,伊凡·卡比顿诺维奇,”扎哈罗夫重复了一道。这一次他稍稍提高了嗓音,虽然并不过分,但巴久克仍然能够察觉到。
“可是现在,你应该少说话,多听听。”巴久克说。
“现在”这个词大概是他无意中脱口说出来的。他只是想到,从前和扎哈罗夫一起在集团军共事时,碰到争论问题,扎哈罗夫往往坚持己见,不肯后退一步。“现在”这个词的意思就是说,现在他不能再这样行事了,因为他们双方的地位跟从前大不相同了。但是,让这个词脱口而出总是不应该的!巴久克从房间里出现的沉默气氛以及谢尔皮林的睑色上发觉了这一点。当然,他本来可以隐藏自己的不满。但是他没有隐藏,也不想隐藏。
“你也真不错,”巴久克想打破沉默,转身对谢尔皮林谈起了他今天本来不想谈的事情。“我看过领导干部的名单。一看,噢,你选中谁当副手啦!库兹米奇将军!找到了这样一个副手!难道不能找一个年纪轻一点、文化程度高一点的人吗?你以为既然他在战场上没地方安插,那就该由你来收下吗?”
“没什么,他不会给我们添麻烦的,”谢尔皮林说。
“如果是因为他年岁大而给他一个中将的军衔,那就让他去当苏沃洛夫军校的校长算了!对他来说,这是最恰当的位置。他在那儿倒可以安度晚年!可是他又钻到前线来了,而且,明白吗。又偏偏是钻到我这儿来了。”
“实际上是在我这儿,”谢尔皮林忍不住说。
“他在你那儿,你可在我这儿。”
谢尔皮林本来想说,尽管他们两人对库兹米奇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在集团军里,一个副司令起不了特别大的作用。可是,他忽然想起,巴久克本人不久前也担任过这种角色,不过范围大一些,是方面军罢了。若是这样说了,他可能会多心。
“那他的身体怎么样?老腿还撑得住吧?”巴久克问。他见谢尔皮林默不作声,口气缓和了一些,因为他惯于把沉默看作是同意的表示。
“他的身体不坏,”谢尔皮林说。“除了日常工作之外,他还负责检查战役伪装。他亲自坐飞机从空中检查——从德国人的角度来看,我们是不是有暴露目标的地方,有没有违反伪装规定的情况。已经飞过十二个小时了。昨天他汇报过。”
“居然还飞到天上去呐!你告诉他,明天可别躲着,我要见见他本人,看看他现在身体究竟怎么样。”巴久克站起身来说。
如果他能够克制自己,那么这会儿他也许会对扎哈罗夫说:“别见怪,康斯坦丁·普罗科菲耶维奇,我对你不是故意的—……”但他不能克制自己,所以在告别的时候,只是同扎哈罗夫握手握得稍微紧一些,而对谢尔皮林则说:“你的邻居接了我的电话之后,我估计是不会反对的……”
巴久克也该动身了。他到参谋长那儿去,要穿过他的房子和参谋长的房子之间的一条公路。他本来可以同谢尔皮林和扎哈罗夫一起走,但他留了下来,在房间里待了一分钟才动身,因为他不愿意在别人的心目中造成一种他出门送部下的印象。一般说来,已久克并不是等级观念特别严重的人,似是他在接任了方面军司令的职务以后,处处都考虑到了自己新的地位。
他迟走一分钟,桌子上的电话机恰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我是一号。”巴久克拿起听筒说。
“您好,我是李沃夫。您给我打过电话了?”
“对。谢尔皮林来了。我想和您一起接接他……”
“他在哪儿?在您那儿吗?”
“已经走了。”巴久克感到满意的是,李沃夫亲自给他打来了电话,总算把昨大的不愉快勾销了。
“您没别的事要跟我说吗?”李沃夫问。
“暂时没有。”
“我在自己这儿。”李沃夫首先放下听筒。
“他睡得倒不多,”巴久克心里想着李沃夫,“六点钟躺下,现在才十点……”
巴久克戴上制帽,刚想出门,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方面军参谋长打来的。
“伊凡·卡比顿诺维奇,已经十点零五分了。您有什么吩咐?要不,还是我到您这儿来吧。”
“我就来。”巴久克放下听筒。
“十点零五分!这个人也有一股子牛劲,还特地来提醒我别迟到。这儿谁都有一股子牛劲……”
他又想到谢尔皮林,这一位的牛劲也不小,不过他早就搞熟了谢尔皮林的脾气,知道他会怎么干,也知道他不会怎么干。他可能会坚持自己的意见,但是决不会骗人。让一个他摸熟脾气的人顶在主攻方向上,他感到很满意。
巴久克想到明天将要到自己指挥过的集团军里去,感到很高兴。在他的方面军即将发动的第一个攻势中,正是他指挥过的这个集团军担当主攻任务,这一点也使他感到高兴。这个集团军是巴久克编建的,他在最困难的时刻和这个集团军一起开始了战斗的道路,所以在它即将建树的功勋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不仅仅是现在的功劳,而且也包括过去的功劳。这一段历史,是不能抹煞的。
“我们怎么办?”谢尔皮林问扎哈罗夫。这时,他们已经从巴久克那儿出来,沿着公路,向停在拐角处的吉普车走去。“如果直接去迪亚特科沃,”谢尔皮林打开背包,取出地图看了看说,“至多只要五十分钟,打得宽一点也只要一个小时。但我们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们现在就走,沿路找一块地方,坐在云杉树底下讨论问题。我们还有事情要谈。”
“讨论问题我同意,”扎哈罗夫说。“不过,到友邻部队去我不奉陪了。我没必要老是在你身边碍手碍脚的。我现在就到方面军政治部主任那儿去一趟,我正需要去找他。我们一起到前面岔路口,在那儿坐一会,然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行吗?”
“现在乘我的车,”当他们走近停在房屋阴影里的吉普车时,谢尔皮林说。到这儿来的时候,他们坐的是扎哈罗夫的吉普车。
扎哈罗夫坐上后座,吉普车就开动了。第二辆车跟在后面。
途中,他们俩谈论着他们认为可以当着谢尔皮林的司机古特科夫的面谈论的事情。当着这个司机的面,除了那些规定不准当着任何人的面谈论的内容之外,什么都可以谈。
“我忘了问你一件事,刚才来的时候就想问了;你怎么没带副官?已经打发他走了?”扎哈罗夫问的是叶弗斯吉格涅耶夫。
“我们在早晨就分手了。他上——一师去了。我把辛佐夫找来接替他。”
“如果你不担心他的那只手的话,”扎哈罗夫说,“那很好。”
“我不担心。又不是叫他抬担架。说起来,他用这只手还能够开汽车哩。”
“叶弗斯吉格涅耶夫很难过吧?”
“我自己也为他难过。说不定,他会因此而牺牲!那时候,我的儿媳妇会第二次成为寡妇,孙女儿也会又一次成为孤儿……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也许他不会遭到不幸,”扎哈罗夫说。“现在的伤亡应该说不象从前那样大了。我和你早晨乘车来,现在又乘车回去,路上一次也没有朝天上望。可是你记得从前怎么样?在那一段时间里,要从车子里跳到外面去多少次啊……”
公路右面是一个斜坡,上面长着一片云杉林,前面已经看得见他们即将分手的岔道口了。
“靠边,古特科夫!”谢尔皮林命令道,“这儿干燥。”
吉普车驶离大路,停了下来。谢尔皮林和扎哈罗夫向云杉林边缘走去。
“司令同志,要不要把两用油布带上?”古特科夫追上来,叫道。
谢尔皮林回过头来说:“我怕躺下就会睡着。今天没睡够……也好,带着吧。”
古特科夫给他们送来两块两用油布,铺在一棵云杉树下。谢尔皮林半躺着,一只手托着脸颊,胳膊撑在地上。扎哈罗夫没躺下,在一个被雨水冲洗成灰白色的、还很结实的老树墩上坐下,微笑着,做了一个扯起钓竿把鱼儿拉出水面的动作。他做得很逼真,使谢尔皮林也不由得笑了。
“我已经记不起还是什么时候钓过鱼了。”扎哈罗夫说。“这场战争把人弄到了这种地步,简直把我们拉回到石器时代去了。捕鱼用手榴弹去炸,就好象从前穴居人用石头去砸一样。”
他愉快地把话题扯远了,因为他猜到谢尔皮林马上会问他什么问题,而他很不乐议提到这个问题。
“在阿尔汉格尔斯科耶疗养院接到你的信以后,”谢尔皮林说,“我知道,形势要求我尽快回来。可现在看来,这不仅仅是形势的要求,我的头上出现过乌云,也许现在还在头上呢。”
“你说什么,什么乌云?”
谢尔皮林朝扎哈罗夫瞥了一眼,满有把握地想,扎哈罗夫虽然出于好意,但他是在装聋作哑。他这个人有时就是这样的。
“昨天,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格里戈利·盖拉西莫维奇·鲍依科也认为有必要告诉我,十天以前,李沃夫请他去谈话,盘问了一个小时,问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健康情况怎么样,精神状态又如何。”
“问就让他问嘛。了解干部情况,这是他的本职工作。我倒不认为这有多大意义。”
“你不认为这有多大意义,可是鲍依科却认为有意义,他是对的。而且,他认为有必要告诉我,这也是对的。今天,我又知道,方面军司令显然也曾跟这个李沃夫解释过,说我并不是一个气息奄奄的病鬼,还有能力指挥集团军。经过这一切之后,我对你的信现在有了新的理解。在信里你不能明写,这我同意。可是,为什么我来了之后,你还不把知道的情况摊开来谈呢?”
“唉,费多尔·费多罗维奇,你对我的要求未免过分了!”扎哈罗夫望着谢尔皮林想,同时回忆着和李沃夫的谈话。“要是从头说,起,那话就太长了。而你得准备进攻,两周或三周以后就要率领十万人马投入战斗。不能让你分心去考虑李沃夫同志的话和你自己头上的乌云,现在不是这种时候。”
他心里这样想,但嘴上却只问了一句话:“你相信我吗?”
“请原谅,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这没什么。但既然说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那我可以简短地告诉你:头上即使有过乌云,现在也已经不存在了。而且我们的全部生活是在那边,”他向火线的方向挥了一下手。“鲍依科即使是出于好心,把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告诉了你,我也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如果他跟我谈,不再告诉别人,那就好了。”
“你怎么躲躲闪闪的,捉起迷藏来啦?”
“对于必需办的事情,我从不躲躲闪闪,”扎哈罗夫说。“但事情结束以后,我不再旧事重提。如果有谁不喜欢我,却又奈何我不得,那会使我活得更加高兴!我希望你也能这样!”
“好吧。等打完这个战役之后,如果我们都还活着,那时再谈吧。”
“等攻克了柏林以后再谈更好,”扎哈罗夫笑了笑说。
谢尔皮林什么也没有回答,从两用油布上站起身来,注意地谛听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 辆不知是坦克还是履带式拖拉机开过。
“真正的夏天总算来到了,”谢尔皮林是在比喻战争,接着又补充说:“算来已经是第四个夏天了……”
古特科夫走来,收起商用油布,拿到吉普车里去。
“你认为巴久克怎么样?”扎哈罗夫问。
谢尔皮林没有立即回答,他不仅想起了今天与巴久克的谈话,而且还想到了上次在阿尔汉格尔斯科耶疗养院里的谈话。那次谈话使他感觉到巴久克的身上增添了一种新的、在战争中产生和发展起来的前所未有的因素。
“我认为他现在很吃力,但他竭力想把新任的工作做好。”
“他毕竟是一个缺乏自制力的人,”扎哈罗夫说。“要是事情不顺利,我怕他会莽撞行事的。”
“走着瞧吧。不过,事情是否顺利,这跟我们也有关系。”
谢尔皮林先坐上吉普车走了,扎哈罗夫在自己的吉普车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坐进车子,目送着谢尔皮林远去。
“现在他可记住了这个李沃夫!我没把一切细节告诉他,他生气了。可是为什么要告诉他呢?至于方面军政治部主任,我和他是老交情了,我倒应该把自己和李沃夫的谈话内容告诉他!我自己也想知道:我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以后,会有什么后果…李沃夫同志是不是过于自命不凡了?大概他心里在想,自从他不在莫斯科革命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里当第一把手之后,全军的政工人员都不行了!没有他的领导,他们全都工作得很糟糕!一切都不象他在的时候那样了!”
这个想法,对李沃夫来说,也许井不是完全公正的。但是扎哈罗夫伤透了心,因为李沃夫不但不信任他,而且也不信任谢尔皮林。作为一个老资格的军队政工人员,他愿意为谢尔皮林负责,而且准备负责到战争结束!为谢尔皮林感到委屈,也是扎哈罗夫自己所受到的委屈的一部分。但是,他之所以对李沃夫感到愤慨,还有一个比个人委屈更为深刻的主要原因:李沃夫的这一切做法实在太不合时宜、太不分场合了!现在正是准备进攻的时候,大家都不想、不需要、不希望做这种事情。他们考虑的不是这些问题!他们不是为此而去牺牲,也不是为此才活着的!
“我和他——也是如此!”扎哈罗夫想到自己和谢尔皮林。
他心里感到非常气恼,因此他甚至犹豫起来:现在就到方面军政治部主任那儿去,把这一切都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