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小品 作者:张贤亮-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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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不是他有意为之,因为从宇里行间还看不出刻意雕琢的痕迹,有些语句甚至还缺
少润饰。然而,我以为可贵的也正在于此。我认为,一个作家画画,就应该时刻不失他
文学家的本分,要以一个文学家入画,那么他的画即使比专业画家相去甚远,即自有某
些高于画家之处或有别于画家之画的特点;同样,一个画家作文,也应该时刻运用自己
画家的眼光。大利之文正合此道。
我想,这本集子,是会给有意于散文创作的人一些启示的。
…
边缘小品 老实人的老实文学
——南台《女人和小镇》序
南台是个老实人。
当我接到他的信,要我为他的小说集写一篇序的时候,我眼前就出现了他木讷的样
子:个子很高,头发已经花白了;他似乎话不多;有话,口头表达能力也好像不怎么强。
信中,他居然还说不知应该怎样请人写序,表示冒昧,仿佛作者必须与写序者有密切关
系,或是应给写序者送点什么礼品似的。
南台和我的确没有什么密切关系,平素来往很少。他是宁夏作家协会的会员,我永
居这个协会的主席,有时在会上见见面,如此而已。他要我写序,并没有提着什么东西
来,而且还是在我已经认为自己不配给人写序和给人写序已经写烦了的时候。但我还是
欣然从命,心甘情愿为他尚不知能否出版的小说集写点文字。
这主要是因为,恰巧在接到他的信的同时,我正在看他发表在《当代》一九九○年
第四期上的一部中篇——《离婚》。在被“新潮”和“魔幻”的小说搞得昏头昏脑的时
候,读他的小说未尝不是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不过我得先赶紧声明,我并不反对“新潮”
和“魔幻”。要不,我也不会被它们搞得昏头昏脑。我只是说一种质朴的、传统的、
“土气”的、直白的小说,永远是读者和文学的需要。小说有各式各样的写法,今后还
会创造出更多的写法。但是像南台这样的小说,总是小说最基本的式样。
读他的小说不费劲,就和与老实人打交道一样,叫你放心并且安心。除了《离婚》,
我偶然还读过几篇,在我们宁夏的刊物上,大致都是这样的印象。我看仅凭这一点,就
值得去读。有人说,现在老实人不多。究竟多不多,我没调查,没有发言权。但我总希
望能和老实人交朋友,碰到老实人,自己也就老实了。读书,当然也喜欢读老实的书。
不管是“新潮”的、“魔幻”的或是质朴的、传统的,只要真正是襟怀坦荡、直抒胸臆
的作品,读起来自然会受益匪浅。不过,凭经验,有些用质朴的、传统的写法写的小说,
也能使人受害。这在“文革”中和“文革”之前已有教训,不提。
我觉得,南台的可贵之处,是除了他行文的老实之处,内容也老老实实。不像有的
作品那样,装出一副老实的面孔叫你入圈套。所谓内容的老实,大有讲究。它必须是在
质朴的、传统的形式之中注入新的生命力的。注意,是“生命”力!这生命当然是他自
己的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的。于是,他的小说中处处就有他自己的视点和角度。因而也就
有了一种批判的锋芒。看似传统,其实是反传统了。那些用传统的形式写传统的作品,
之所以叫人上当,就在于内容里根本没有他自己,完全是他继承来的东西。看似不越雷
池半步,实际上会让你一下子掉进泥淖里去。
序不能写得多,点到为止。我只能说,如果说现在老实人不多的话,那么老实的作
品同样的也少见。可是,南台的这本书,倒属于老实的作品。希望读者能够受益。
1990。3。5。
…
边缘小品 给海容的一封信
——《海容小说集》代序
海容同志:
很高兴你的小说终于得以结集出版。庄稼总算收到场上广。而农民一年总有一次麦
秋,你却是多年辛苦耕耘的结果,所以更值得祝贺。
你叫我就你的作品发表些意见。我以为对你作品更有发言权的应该是高嵩同志,我
是通过他才认识你和你的小说的。在他的介绍中,我最欣赏的是这样一句话:“他像婴
儿、像醉汉,若无其事地晃进了现实冲突。”后来我参加了对你和其他几位宁夏业余作
者的讨论会,读了你几篇作品,果然和他的印象相同。但我以为你是一个清醒的醉汉,
不过是借酒装疯而已。我们的文学界以及整个社会,当然主要需要清醒的人,但在某一
刻,清醒者却常常以醉汉的面目出现,所谓“难得胡涂”是也(我在许多人家里或办公
室的墙上看到过板桥老人的这条横幅,可是主人很可能其实就是个胡涂人)。
好了,我不准备多谈你作品的社会功能和你已经取得的成就。能够出书,并且在宁
夏文学界已被承认和重视,就足以说明这方面的问题。
在讨论你和其他几位作者的讨论会上,我曾作了一次本没想发言的发言。我明明知
道可能会有人误解,可是“说实话的冲动”总是按捺不住。固然有因为本不准备说而致
使说得不清楚的缘故,也有一般人难以理解的原因。在会后,好像就有人说我是在提倡
大家都去“参禅”,而我不过试图提醒人是不是可以用另外一种观照生活和观照生命的
方式而已。如果我面对的是一群宗教徒,我就会请他们试一试用辩证唯物卞义和历史唯
物主义来观照生活和生命了。
从小说艺术的没落,不由得使我想到整个人类智慧的退化。这不是我们中国一国的
问题。在世界范围内,苏联的小说家,哪怕是得过诺贝尔奖的也好,至今没有出现超过
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家;美国历史短,且不去说他;英国当代的作者,我还
没有看见一位比狄更斯和萨克雷更有才华,作品更具有经典性的;法国也同样,几位诺
贝尔奖的获奖者的作品都不会比巴尔扎克、斯汤达、雨果、左拉、莫泊桑流传得久远;
就拿童话来说吧,你举得出来有一个当代作家达到了(不说越过)安徒生或格林兄弟的
水平么?我们自己,不举大家都熟悉的《红楼梦》,就看短篇,有一篇在艺术上赶得上
《在酒楼上》,在人物塑造上比阿Q更具有典型性的么?
而近代和当代,却是讨论创作方法和创作思想最多最激烈最“富有成果”的时代。
“我们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臭虫”。
小说虽然是雕虫小技,其实却是和一切艺术形式和科学一样是人类智慧的表现。你
读到的所有小说中使你拍案的地方,并不是高技巧的发挥,而是智慧的闪耀。也许有人
会说小说尽管不怎么行,可是人类在科学上不是取得了空前的进展吗。表面看起来似乎
如此,但人类用科学手段来自我毁灭也是空前的。你“像醉汉一样,若无其事地晃进了
现实冲突”倒真无所谓,整个人类都在非常聪明地愚蠢着却实在值得忧虑。
请你原谅我说了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你如果注意到我在那次会上讲的和现在写的,
你就会知道我现在根本不在考虑什么小说问题,我提议召开各种创作讨论会不过是在尽
我作为一个文艺团体的领导人的义务罢了。
但我并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请你读一读汤因比和池田大作的对话《展望二十一世
纪》。这两位学者把人类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中国不是没有道理的。中国文化中的确包含
有发展智慧的方法,就看你是不是能去发现它。一个小说作者,对技马的钻研远远不如
提高自己的智慧重要。
一封简短的信只能谈到这里。请相信我,我真的是看到你小说中的某些段落和语句
仍有智慧的闪光,认为你的作品能结集发表对当前读书界是有好处的,所以才给你说了
这些;我也相信你能够理解。
…
边缘小品 《胡正伟画册》序
画家的画册不同于小说家的文集,本不需要另一个人用文字来作任何诠释。画册里
收集的每一幅画,都能诉诸视觉直接地用形象告知观赏者艺术家本人凭借个人经验及心
理活动获得的感悟。们对胡正伟先生出版的这部画册,我的确想说点多余的话。这不仅
是为了表示我的祝贺,更重要的是表达我的喜爱。
大约在十一世纪,中国绘画界出现了一种卓越的理论,认为笔墨不仅要能描绘出物
的外象,重现景观,更应该具有自己纯粹的艺术品质,体现作者独特的人格心灵。艺术
创作应该超越,脱升它所依据的外形,进入“画外”,也就是非具象所能涵盖的表现性
世界。这种理论丰富了传统的国画。从北宋的米芾、李公麟、文同,经过王庭筠,以及
南宋的禅宗画家牧溪、梁楷等,终于在元代四大家手中成熟为一种新的画风。我们现在
来看这种画风,就是我们称为“现代派”的东西。
所以,我并不认为胡正伟先生受了多少现代派的影响,他倒是非常忠实于中国画的
传统的。欣赏者可以从此画册中看出,他特别注意笔墨线条的游走;人物绘画并不以形
似为主,而讲究传神。神,又非人物之神,其实是他自己的神。譬如进入了气功态的达
摩,那种瞑目中自有世界,达到物我两忘之境,据我看不过是他在绘画中的自我写照而
已。
当然,他的绘画中也有比较写实的部分,如“维族老人”、“斯诺在宁夏”等。不
知别人以为如何,我看,不客气的说,这部分不应算是他的精品。但是,我们也可从中
看出他的功力。应该承认,正伟的绘画功力是相当深厚的。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功力,
他才可以悠然自如地挥洒自己的笔墨。如在“丝绸之路”描绘大西北景观的那部分,在
一张平面的白纸上给人制造出那么雄浑、磅礴,具有黄土般厚实的视觉效果,就不能不
使人赞叹。而这种效果的取得,又必须是画家本身就胸有丘壑。如果套用“胸有成竹”
这句成语,那么我们也可以说大西北的山川风物无不在他的心中了。
我已经说过,以上的话本属多余,但我忍不住还要说:我想请欣赏者从中能看到正
伟的灵气。不管别人怎样看,我是常常被他的线条所陶醉的。
庚午冬十月张贤亮识
…
边缘小品 贺兰山文学丛书总序
石嘴山市的朋友们出版了“贺兰山文学丛书”。现在,作家结集出版纯文学著作实
属不易。郑正来信说,“经费问题,编管费由我们(文联)想方设法解决,印刷费由作
家个人想办法。”翻阅他寄来的书目,有小说、诗歌和散文,第一个感觉是内容丰富而
且阵容整齐。随后,首先推出的九卷的作者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一个个带着执著
的追求。真的,九位作家我都认识,对刘岳华我还不止一次向读者介绍过。几位朋友都
不是专业作家,每人都有自己的苦辛,必须既为日常生计支出相当大的劳力,又为人生
的爱好付出一份心血。今天,为了把自己的心血奉献于世,还要“个人想办法”,仅从
这点来说,就令我肃然起敬。所以,这几位朋友请我写序,的确是赐给我的一份荣幸。
我觉得这部丛书的珍贵首先就在于这里面的每一部书都是作者执著追求的结晶,而
不是“完成任务”的汇报。我国的专业作家制度,一向被认为是“社会主义优越性”的
一种表现,实际上这种制度和许多过去我们以为“优越”的制度一样,已对中国的进步
起了很不利的作用。一方面,它把最需要和人民群众紧密联系的人,与人民群众在分工
形式和分配形式上割裂开来,另方面,又把最需要本人全身心投入的创造性劳动变成上
级赋予的任务。这样,既有使作家们生活素材枯竭的危险,又可能会令作家们对写作产
生一种职业性的厌烦。
“贺兰山文学丛书”的作家们,全部都是从现实生活中艰难地跋涉过来的,而且今
天仍在不停地跋涉。他们无所谓脱离生活、脱离群众,他们本身就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
在人世间,直接感受着一般人的酸甜苦辣,也最知道读者的精神要求。我以为后一点很
重要。在市场经济中,读者的精神要求实际上就是文化市场的需求。现在有一些专业作
家常抱怨文学失去了“轰动效应”,抱怨读者对“严肃文学”失去了兴趣,抱怨书店对
文学类书籍的征订达不到开印的数目;还有的专业作家好高骛远,说他是为后一代或后
几代人而创作云云……他们还没觉悟到是近几年中国文学自身出了问题。在市场上,货
卖不出去,难道是顾客的责任?
作家们发出的抱怨,其实是一些作家脱离读者、脱离生活、脱离现实需要的结果。
毋须讳言,近几年,中国文学已经失去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实践是检验真理
的唯一标准”的指引下那种意气风发的势头。中国作家在批判极左路线、揭露过去的年
代,从而为解放思想、推进改革开放等方面都立过大功。那是一个多么令人留恋的年代!
人民群众把作家当做自己政治上、感情上和理想上的代言人,几乎每一篇作品的发表都
家家传诵,造成洛阳纸贵的效果,尽管那时有些作品在艺术上还不太成熟。今天,作家
们的作品应该说在艺术上有很大的提高,而相反,怎么书却难以卖出去呢?
石嘴山是一个新兴的工业城市,但有志于文学创作的人却不少。我在一九八○年进
入宁夏文艺界,可以说我是亲眼看见收入“贺兰山文学丛书”的作家们是怎样在新时期
成长起来的。但是,在今天,有人似乎有意要使读者忘记新时期文学,比如,某报刊登
的一份向全国青年推荐“一百本好书”的书目,文学类中,新时期文学作品仅有三部:
《轮椅上的梦》、《南京的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