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留守女人-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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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还说,她们班有一位男同学,家庭非常贫困,他是到处告贷举债上完大学的。本想毕业后参加工作就可以还清债务了,没有想到,找工作一再碰壁,最后自杀了。他自杀后,父母看不到生活的任何希望,也一起自杀了。
我上班的报社对面是一个宽大的广场,有时候我夜半回家,要经过广场,每天夜晚都看见广场边的长椅上躺着一个又一个人,头枕着布包,路灯灯光照着他们香甜酣睡的脸,他们都身材消瘦,文质彬彬,有的还戴着眼镜,满脸的书生相。尤其是那些女孩子,她们睡觉也会那样矜持地蜷曲着身体,怀中抱着包裹。包裹里可能放着她们仅有的衣服和喜欢阅读的书籍。我一阵心酸,然而我又无法帮助她们。我想起了曾经采访过的三个卖淫女,她们也都大学毕业,从外地来到福州,找不到工作,身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夜晚就露宿在公园里,再后来,她们没有钱吃饭,饿了三天。第四天,她们不得不摇摇晃晃地走进桑拿城里卖淫,以换取生活的所需。
每当看到这些情景,我就异常痛苦。
我是记者,我接触了社会最底层的生存艰难,也目睹了上层社会的奢华糜烂。我最有发言权。我见过在菜市场靠捡菜叶为生的老太太,也见过一夜挥霍20万只为要和当今很红的一位模特共度一夜情的富商;我见过为了供儿子上大学而抱病挖煤最终埋尸井下的老人,也见过在车展上一把交出上千万而开走豪华宾利的煤矿主;我见过手持血衣跪在县政府门前申诉的农民,也见过在赌场一掷千金的腐败官员。
但是,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腐败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销声匿迹,在共和国的天空下荡然无存。
和阿青在一起,我从来都不让她破费,我知道她工作的艰难和工资的来之不易。
有一次,我们又提起了媚娘,尽管在她的面前,我竭力掩饰自己对媚娘的思念和怀恋,可还是常常无意中提起。我说,媚娘和你哥哥感情真好。
她说,他们从认识到结婚,一直到最后,都很有感情。
我说,你哥哥怎么就会死亡呢?到底怎么死的?
她说,两年前,哥哥下班回家,去一家超市购物,那家超市遭到了汽车炸弹的袭击。你知道的,伊拉克一直恐怖袭击不断,一直有平民伤亡。那次袭击死亡上百人,其中就有我的哥哥。
她沉默了好长时间,我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她又说,哥哥不去伊拉克,我们什么都好了。一家人在一起,房子也不会卖了。
我说,你们为什么要卖房子啊?
她说,哥哥出国,要交给蛇头几十万元。蛇头拿到钱,才会帮你办理一切手续,再带你偷渡出国。他们有门路,他们就依靠这个发财。我们家没有钱,全是借的高利贷。哥哥死后,债主知道我们无力偿还,就逼我们卖掉了房子。
我说,那么你知道媚娘现在在哪里?她说,卖掉房子后,我们还清了高利贷,一无所有。媚娘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临走前一直在说,是她害死了哥哥,她对不起哥哥。我去过她南平的家寻找,可是没有,她父母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我默然,心痛如绞。原来是这样。
我以为我这一生再也见不到媚娘了,没有想到我居然还能再见到她,我更没有想到是在一个太不可思议的地方见到她。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们已经分隔了两年之久。在这两年里,我一直不知道她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我曾经辗转了好几个城市,在遍体鳞伤,在工作一再遭受挫折后,又回到了福州。
十六 我也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惠净法师了。我一直在想,惠净法师在没有出家前,是一个怎样的姑娘,她有过哪些经历,在她的生活坐标中,有哪些人出现过并留下了印痕。看穿了世间恩怨情仇的惠净法师年轻时一定非常漂亮,即使现在的她也肤如凝脂,眼如秋波,她也一定经历过大风大浪,经历过常人所难以承受的痛苦,要不,她为什么会选择出家;要不,她为什么会对生死、对苦乐、对命运有那么深的感悟。
有时候,走在大街上,看到那些特别端庄特别贤淑的女孩子,挺直着腰身恬静地从眼前走过,我就会想,她的身上会有哪些故事,她生活在怎样的背景中,她会不会就是出家前的惠净,惠净出家前会不会就是这个样子。
一个女子,能够跳出三界,皈依佛门,能够放弃尘世的欢乐幸福,不再为人间的儿女情长所动心,能够从此在青灯黄卷晨钟暮鼓中寄托终身,能够战胜巨大的寂寞和孤独,这本身就让人惊异让人钦佩。没有经历过彻天彻地的痛苦,没有对生活大彻大悟的人,是不会走出这艰难的一步的。我决定去看看惠净法师。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一直把她当作我的母亲。2005年夏季的一个午后,在时隔两年后,我又走进了那座寺庙。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异常闷热,天空中积压着厚厚的乌云,寺庙内外一片沉寂,鸟雀无声。惠净法师没有在。住持说,法师清晨就去了山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住持只有三十多岁,但满面风尘,眼含慈悲,额头两道深深的皱纹,似乎经历了许多凄苦。
我百无聊赖地在寺庙中走了走,来到了一间偏殿,偏殿里供奉着一尊佛像,佛像瞠目怒视,目眦尽裂,传说中它是一尊威武之神,名叫巨灵。远古的时候,北峰山上常有妖孽作怪,每天夜晚必到山下的福州掠走一名孩童食用。福州百姓苦不堪言,告之玉帝,玉帝派巨灵神下凡,一举斩杀妖孽。百姓为了纪念巨灵神,就在观音大殿旁修建了一座偏殿供奉。
巨灵神魁梧伟岸,赤红面堂,手持开山大斧,气势威猛,似乎要从香案上奔踏而下,让人望而生畏。香案旁站着一位身披青色袈裟的尼姑,侧面对着巨灵,正在低头默诵,偶尔会敲击一下手中的木鱼。干燥的木鱼声在殿堂里回荡着,显得空旷凄凉。
我以前在《西游记》上读到过巨灵神的故事,那本妇孺皆知的书把巨灵神当作了一个反面角色来刻画。孙悟空大闹天宫后,玉帝派托塔李天王去征剿,而前锋便是这位身躯伟岸的巨灵神。在那次战斗中,伟岸的巨灵神被灵巧的孙猴子捉弄羞辱后,又被杀得片甲不留。小时候,我一直在嘲笑巨灵神的臃肿无能,我今天才知道,它原来也这般降妖除魔为民分忧。我点燃一炷香,三鞠躬,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在香案上。身边的尼姑敲响了一声木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我直起身,不经意地望了尼姑一眼,突然感到天崩地裂一般,她,她竟是媚娘,她竟是我日思夜想的媚娘。尽管她已削发为尼,尽管她身披袈裟,尽管她低眉闭目,尽管殿堂光线暗淡,但是,我还是认出来了,她就是我的媚娘。
我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睁开眼睛,木然地望着我,面无表情。木鱼掉在了地上,滚出了好远。
媚娘,媚娘……我一声声地叫着,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依然面容沉静如水,眼光穿过我的头顶,似乎在望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说,施主,您认错人了。
我紧紧地把她抱在胸前,几乎要哭出声来,我说,媚娘,媚娘,你看看我啊,你难道不认识我了?
她极力挣脱了我的双手,整了整袈裟,快步向殿外走去。殿外,雷鸣电闪,一场大暴雨即将来临了。
我紧走两步,又追上了她。我想抓住她的手臂,却抓住了她袈裟的衣袖,她挣扎开。一道电光穿窗而入,我看见她一张依旧姣好的脸惨白惨白。
媚娘,媚娘。我哭着说,我们回家吧,我一切都明白了,现在我们就回家吧。
窗外下起了雨,雨敲打着房檐,敲打着树叶,声音密集而清脆。媚娘转过身,迈步走向殿外,急促的雨声中,夹杂着她的吟诵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心中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我冲出偏殿,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到媚娘走在倾盆大雨中,阔大的袈裟湿漉漉地包裹在身上,让她举步维艰。狂风从庙外直灌而入,吹着她,她一路走得歪歪斜斜。我看见媚娘走上了二楼的一间禅房,我想冲上去,可是二楼的禅房还有别的尼姑。我看见她们关上了窗户,又带上了门。我站在楼下,任雨水凶狠地砸在我的头顶和肩膀上,又顺着胸脯流遍全身。我全身发冷,可还是眼望着媚娘居住的那幢木楼,在大雨中痴痴地等着,等着……
一声炸雷,头顶上的树枝被劈断了,砸在我的身上,我跪倒在地上,泪水和雨水一起滂沱而下……
雨停了,各种鸟雀突然一起鸣叫,一向孤寂的寺庙变得热闹非凡,可那扇窗户还紧闭着。惠净法师的房门打开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她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扶起我说,孩子,缘分已绝,你回去吧。
那天,我失魂落魄地走回福州,大病了一场。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居然在医院里。后来,居住在我隔壁的陈凯说,我回家后,一直在喊着媚娘的名字,一直昏厥着,高烧不退。他们吓坏了,拨打了120,把我送到了医院。病好后,我又去了北峰,想找到媚娘。惠净法师说,媚娘在我走后的第二天,就去云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归来,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云游,就是像云朵一样漂游,行踪无定。许多天后,我才知道这是专门为出家人发明的一个词语。现在,我在键盘上敲击出这一行行文字,我的心中充满了忧伤。我不知道,在台风一次次肆虐东南沿海的这个季节,媚娘云游到了哪里,她是否平安,我这一生是否还能见到她。
十七 ☆
阿莲的故事
再见到阿莲已经是那年冬天。
福州的冬天一点也不冷。凛冽的寒风只呼啸在遥远的北方,漫天的雪花也只飞舞在人们美好的想象中。印象中的那年冬天,福州的街巷上空总悬挂着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橘红色的光芒照耀着行走在街巷里的人群,单薄的衣衫包裹着他们,他们悠闲而潇洒地行走着,或西装革履,或旗袍翩翩,或夹克短衫,或裙裾摇摇,一个个都优裕自如风情万种,让人心生爱慕。而此刻的北方,大街上行走的是裹着厚厚的棉衣,显得异常臃肿迟钝的人群。
后来,在我离开福州后,我辗转到过南方北方好多个城市,每逢冬天,瑟缩着全身袖着双手,快步疾走在寒冷的风中,疾走在落光了叶子的街树旁,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在福州冬季的幸福时光。
在福州冬季的一个早晨,我刚刚起床,赤裸着上身,站在阳台上伸举着哑铃,突然电话响了,是一个线人打来的,告诉我说,福州总院里入住了一个癌症病人,他唯一的女儿要卖身救父。
在两年的记者生涯中,我已经在这座城市里培养了一大批线人,他们总能在第一时间里为我提供有价值的新闻线索,以保证我每天都有稿件见报。
放下电话后,我急急赶到了福州总院,它的全称应该是南京军区福州总医院。走进住院部高高的楼层里,在寂静而悲伤的病房里,我见到了那名想要卖身救父的姑娘。她又瘦又小,脸上长满了青春痘。她一说话,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下来。她说,她的名字叫小田。她的父亲不希望她这一生赚大钱,只希望她能有零花钱就足够了,便给她起了这么一个辨别不出性别的名字。她只有二十岁。
她说,她想赶快把自己嫁掉,不论他是谁,只要他能够拿出10万元。她父亲的手术费需要10万元,然而,她家一贫如洗。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只能低着头记录着她说的话,不敢看她满含悲伤的脸。采访结束,临出门前,我把自己身上仅有的200元塞在她手中,就惶惶地离开了。
第二天,我的稿件见报了。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有许多人来到福州总院,把捐款送到小田的手中。动手术的前一天,小田高兴地告诉我,手术费已经够用了,其中一个名叫林凤莲的女士捐了1万元,她是带着女儿来的。那个女儿很可爱很懂事,小田说。
我决定采访林凤莲,她的身上一定会有故事。
按照小田提供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我拨打过去,一个极柔极细的女声问,哪位?
我说了自己想要采访的打算,然而,对方一口回绝了。她说,谁都有困难的时候,谁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您别采访我了。
我说,如果你不接受采访,我的整个稿件就没法收尾。
她说,我有一点钱,捐给她,也算做做善事。说不定有一天,我们家有事了,我也会需要人们的帮助。
那时候,她只是随便说说。我们都没有想到,真的有一天,她也需要人们的帮助。后来,我经常想,难道冥冥中真的有命运的安排?
那天,经不住我软磨硬泡,她终于答应了接受采访。第二天,在湖东路一间我经常去的咖啡屋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候。有人推开门,穿着一件色彩张扬的大红风衣,一转身,一张异常美丽的脸庞照亮了整个厅堂,我惊异地发现,竟是她。
她就是几个月前的夏天,我和媚娘在五一广场有一面之交的阿莲。原来林凤莲就是阿莲,她的老公也去国外打工了。
那时候,我经常想,阿莲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南国佳丽。她长得很古典,很清秀。小巧的五官搭配得无可挑剔,完全就像从那些蒙着一层岁月烟尘的油画中刚刚走出的贵妇人。然而,她长及腰际的头发却染成了黄色,我后来常常嘲笑她的这个败笔。说她就像穿着一身铠甲的将军却拿着羽毛轻扇,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却趿拉着一双草鞋。阿莲总是理屈词穷,便很气愤地说,我喜欢,你管得着吗?我笑着说,看看,气急败坏了吧。没文化,俗!
阿莲是一个很善良很仗义的女人,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