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留守女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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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是一个很善良很仗义的女人,她身上沿袭着中国几千年一脉相承的道德传统:为人正直、与人为善、富有爱心、温柔礼貌;同时,她又很时尚很前卫,喜欢蹦迪,喜欢攀岩,喜欢郊游,喜欢极限运动。她美丽古典的外表下,包裹的是一颗永远都在勃勃跳动永远都不满足的心。
我们坐在那家咖啡店里,聆听着墙角音箱播放的音乐,音乐声温柔似水,蜿蜒流淌在我们四周,让我们的心仿佛漂浮在水面上。我们静静地喝着咖啡,没有加糖的咖啡有一种苦味,但喝过后又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从心底漫上,让人轻盈舒泰。时光和心灵一样宁静。我们看着墙壁上悬挂的这家咖啡店的广告词—如果我不在家,就在咖啡店里;如果我不在咖啡店里,我就在去咖啡店的路上。我们默诵着如此绝妙的广告词,一齐会心地笑了。
十八 阿莲说,她家在福清,那是福州五区八县最富裕的地方。这个县级市里高楼林立,星级酒店密布。宽敞平坦的街面上,疾驶的是奔驰和宝马一类的豪华车子。福清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国外打工,那是此地历经数百年而不变的传统。福清的财富,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从国外源源不断汇兑而至的美元、日元、英镑。
阿莲说,在福清,如果谁没有去国外打工的经历,会被别人看不起。
阿莲的老公在日本,已经走了三年,从没有回国过。
阿莲初中毕业。在福清,初中毕业已经算是很高的学历了。这里的孩子很早就辍学,在父亲兄长的工厂里做工。但是,这种家庭作坊式的工厂并没有形成规模,远远不及闽南地区晋江、石狮那样的品牌效应。所以,他们等到年龄稍大,就谋划着怎么出国。出国,似乎是每个福清孩子创造财富的唯一出路,尤其是男孩子。
阿莲很早就开始做石材生意。那些年里,石桌石凳石茶几正成为北方人乔迁新居的首选家具。阿莲以低廉的价格从石材加工厂把那些沉重的石质家具装上十轮大卡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开到北方,石质家具就会有一半缺臂断腿,然而尽管这样,她还能赚很大的一笔钱。
阿莲说,那些年里,赚钱就像弯腰从地面上捡钱一样容易。
就是在做石材生意时,阿莲认识了一个模样很帅、生意同样成功的男子,那个男子以后成为了她的老公。
在一般人的眼中,阿莲的家庭很富裕,她的老公完全没有必要出国打工。听阿莲说,是他一直坚持要去的。他的二爷在日本,是抗战时期被日本鬼子当劳工抓去的。二爷在北海道—那个日本最贫穷的地方修公路,他忍受了种种折磨和苦难,好多同乡被折磨致死,而他奇迹般地活下来了,并在当地娶妻生子。几年前,已逾古稀的二爷和他那个同样瘦得只剩下一把干骨头的日本妻子颤巍巍地回到了福清。
然而,在二爷结束了家乡之旅,就要启程回日本时,阿莲的老公突然提出了要二爷带他去日本的请求,二爷答应了。二爷对他说,在所有的晚辈中,你是我最喜欢的。
于是,他开始了去日本的准备,兑换日元,办理签证……
阿莲阻止老公,用自己的身体和语言。在床上,她表现得前所未有的主动,完全像一个久经考验的风尘女子。然后,她对老公说,留下来吧,我需要你。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生活得很好,我们不需要出国就可以赚到钱。但是,高潮过后的老公总是很不耐烦地说,睡觉吧,我困了。然后,转过身,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脊。
那时候,孩子还小,孩子常常午夜醒来,阿莲爬起身为孩子喂奶,然后在老公一声长一声短的鼾声中,坐等天亮。她感觉到一种危机正在步步逼近。
很多天后,阿莲才想通了,其实这个世界上就有这么一种男人,他们永远也不满足,他们总是在寻找刺激。他们贪婪,他们自私,他们追求新鲜就像野猫永远追求腥味一样。你无法用简单的对或错来判断他们的价值取向。只是,这种男人不能嫁,嫁给他,你会永远生活在委屈和痛苦中。
阿莲说,她的老公就是这样的人。
福清家家户户都有人出国打工,而出国的原因是因为国外有亲戚或朋友。福清已经有了数百年的出国史,据说,最远可以追溯到郑和下西洋的那个遥远而意气风发的时代。
老公出国,三年不回,让阿莲成为了独守空房的怨妇。
阿莲是个很小资的女人。
阿莲有两套住房,一套在福清,一套在福州。
福州的那套位居郊外,打开窗户,就能看到闽江从楼下流过,日夜不息。闽江边的沙滩上,撑起的色彩鲜艳的遮阳伞一排排整齐地开放着,像一朵朵蘑菇。伞下是穿着游泳衣悠然躺卧的人群。远处白帆点点,那是捞沙的船只。而每到夜晚,闽江两岸灯火如繁星,天上繁星倒映江水中,看着黑暗中的闽江流淌,你才会知道什么叫做星河。有时,轮船会从江面驶过,缓慢地拉着悠长迟钝的笛声,让你仿佛身置梦境中。
阿莲经常居住在福州,福清的那套住房一直闲置着。
第一次走进阿莲位居闽江边的家,我很惊愕,尽管我先前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我没有想到它比我想象的还要豪华。淡红色木质地板上呈现出细腻的木纹,不知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四面墙壁和天花板也全部用木板装饰,画着仙境一样的美丽图案,树木、河流、草原、天空……从眼前一直铺排到遥远的无限。仔细观看,用手抚摸,我才知道了原来整座房间都是一幅图画,不知道这个娇小的女人当初怎么会有这样的创意。
阿莲站在“一棵大树”的前面,得意地问我,漂亮吗?
我点点头。
阿莲说,我的房子在福州独此一家,别无分店。我请了两个美术师,画了两个月才画成的。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摇摇头。
阿莲说,是两个老外。他们的绘画讲求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他们周游全球宣传自己的想法。他们画完后,就回丹麦了。
推开画面上的一扇“森林中的小木门”,来到了一间小小的茶室。房间里只有一张茶几,像福州所有茶叶店的摆设一样,茶几是用树根雕刻而成,泛着清漆的幽光。茶几旁散乱地放着几个靠垫。茶室没有装修,显得异常古朴,墙壁上挂着一张《品茗图》,一个拄着拐杖的很老很老的和尚倚靠着松树喝茶,画面用墨清淡,让人心生清幽。我戏称这间房屋为“山顶洞人居室”。
然而,本该是洁白的墙壁却变成了淡淡的黄色,过了很久后,我才想明白,那是阿莲吸烟熏的。
阿莲烟瘾极大,每天要抽两包烟,并且只抽三五。
阿莲将孩子送到了幼儿园全托,而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坐在茶室里,听着音乐,一根接一根地吸烟,直到天亮。
她的一天天就是这样度过的。
她最喜欢听的歌曲是小刚的《黄昏》,一首极为柔情的歌曲,小刚磁性的声音将这种柔情演化成了无限感伤。她听着听着,就会潸然泪下。
十九 留守女人比普通女人有着更多的痛苦,无论她富裕还是贫穷,也无论她博学还是浅陋。留守女人的天空总是不完整的,留守女人的情感总是残缺的。
每个留守女人都有一部伤心史。
此后,我经常去阿莲家。有时候给她送一些轻松的书报,问候几句就转身离去;遇到没有采访线索而心情不佳时,我就会在她那间“山顶洞人居住”的茶室里,和她聊天。我们分躺在茶几的两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早已变得清淡的茶水,听着墙角音响轻柔播放的音乐。说什么并不重要,也许刚刚说过的话题再想接着说时已经忘记,我们又开始一个新的话题,连考虑也不用就随口说出。好长时间里,我们只是在听着对方的声音,听着对方的声音也是一种享受,她的声音很细柔很细柔,像柔软的发丝,一直撩拨到我心灵最深处,让我熨帖而满足。而她也说过,我的声音很磁性很男子,听声音就知道是一个很魁梧很健壮的帅男子。
然而,我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帅过。每天看着镜中的那张凶相毕露的脸,长长的头发,棱角分明的嘴唇,单眼皮,我就会自惭形秽。我一直认为精致的男子才是帅男子,而我一点也不精致,所以我一点也不帅。我唯一对自己身体感到满意的是健壮的身材,常年的健身和轮滑让我全身肌肉虬张孔武有力。然而,阿莲说,女人其实喜欢的就是阳光健壮的男子,就像史泰龙、施瓦辛格那种类型的。
那时候,我们在一起,阿莲教会了我说福州话,而我带给了她许多张音乐碟片,教会了她欣赏外国音乐。那一年,正是神秘园和班德瑞在中国非常走红的一年。
在“山顶洞人茶室”里,我还遇到过三个人:一个是台湾男子,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说一口也许是高山族的方言,很难听懂;一个是二十多岁的男子,个子很高,也很帅,但是浑身没有一点阳刚,对阿莲唯唯诺诺,好像很害怕;还有一个是打扮得非常漂亮的女子,每次都穿着不同的很性感的衣服,化着浓浓的妆,慵懒而没有神采。
很长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这三个人的身份。因为他们,我觉得阿莲很神秘。
阿莲有一个女儿,但是我一直没有见过她的女儿,也一直没有走进过她女儿的卧室。
只是在她厚厚的相册中,我见到了她和女儿许多许多张照片,那个小女孩像天使一样纯洁可爱,只是比天使少了一对翅膀。还有她们在一起的裸身合影,我看见阿莲的肚腹上文着一只蝴蝶,色彩斑斓的蝴蝶展翅栖落在白色的肚腹上,显得妖艳而美丽。
直到今天,我还是无法阅读阿莲,她是一本极厚重极难读懂的书,里面有太多自相矛盾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本书是绝世的经典著作还是粗浅的通俗读本。她纯洁,有时候却又像老狐狸般狡诈。她正直,有时候却又做出违背道德的事情。她温柔,脾气发作起来却又难以遏制。她洁身自好,却又有很多背景复杂的朋友。她有时候一掷千金,有时候却又锱铢必较。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单纯还是成熟,是善良还是邪恶。
我一直不敢和她走得更近,这个有着太多神秘的女人就像一团火,她会烧毁逼近她的一切。
有一天早晨,我又接到了一个线人的电话,在福州最有名的风筝私立幼儿园里,一个四岁的女童捡到了几千元,一直等到失主来到才去上学。
一个仅仅四岁的孩子,几千元钱,伫立寒风中等待失主……这是一个极好的新闻线索,它比那些杀人放火强奸卖淫的题材要好得多。我坐上出租车,急急赶到了风筝私立幼儿园。
那是一个极漂亮的女孩子,眼睫毛长长的,还打着卷,脸蛋粉嘟嘟的,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女孩皮肤很白很细腻,浑身肉乎乎的,几乎能掐出水来。我一见,忍不住抱起她。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她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我又马上告诉自己,不可能的,漂亮的孩子都有些共同点。我想,这一生只要能够拥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哪怕我什么都没有,我也愿意。
老师是一个目光慈祥的三十多岁的女子,她一直笑吟吟地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老师说,女孩是班上学习成绩最好的。
铃声响了,老师要去上课。她特意把小女孩留下来接受我的采访。小女孩倚靠在床边,十指交叉着放在胸前,时不时用红红的舌头舔舔嘴巴,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明星派头。我心中暗暗发笑。
女孩说,今天吃完早点后,她就偷偷地溜出了校门,她想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住院了。害怕老师发现她,她就偷偷地顺着墙角走,墙角和马路隔着一排冬青。还没有走到电话亭,她就看到路上有一个钱包,捡起来,发现里面有厚厚的一沓钱。她就没有去打电话,站在原地等失主。她想,丢失了这么多钱,失主一定很着急,一定会找来的。早晨的风很大,吹得她一直哆嗦,可是她不能离开,离开了失主就没有办法找到她。后来,上课的铃声响了,可她还是没有办法走开,但是不去上课老师会批评的,她急得哭了起来。后来,失主终于来了,是一个想把孩子从别的学校转到风筝幼儿园的家长,他拿着钱准备办入学手续。他擦干了小女孩的眼泪,抱着她回到校园,找到了老师。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我叫林娜娜。
我说,你为什么不把钱留给自己,那些钱可以帮助你妈妈治病,还能给你买好多玩具。
女孩说,我妈妈说了,别人的东西不能要。
我想采访这个伟大的母亲。我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她叫林凤莲。
什么?我惊异地站了起来。是阿莲。这是阿莲的女儿。我捧着女孩的脸蛋仔细观看,她和我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刚才我怎么就没有想起来?
我说,妈妈怎么会住院?她现在在哪里?
二十 女孩说,我打电话到家中找妈妈,家中阿姨说妈妈住院了。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非常后悔这些天没有和阿莲联系。我急忙拨通了阿莲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后才接通了。那边声音有点听不真切,也许是医院病房里信号不好。我说,阿莲,我现在和娜娜在一起。先让娜娜和你说吧。
女孩接过电话,只叫了一声妈妈,就一直在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莲住院动的是阑尾切除手术。她很轻松地说,那只是一个很小的手术,比起她以前忍受的痛苦要小得多。
她说,她初中毕业就在闽东的采石场上班,那里出产的玄武石全国有名。福建每年都有好几次很大的台风,台风一来,那里就会出现塌方和泥石流。有一次,她被泥石流冲走了,被掩埋在了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