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 钵-尤凤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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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进了市里,在孙的指挥下开到供电局大门口。我们刚要下车,被孙阻止住,他让我们坐在车里不动,他先进去找他那个“大拿”熟人,也不等我们表态,便下了车,“砰”地一声关了车门,接下去就是只见其人不闻其声了。他先是走到门卫室窗日前,与里面的人进行交涉,我一下子想到那天去教育局找彭局长的情景,想这里门卫是否也会以“开会”为口实,拒不放行呢?我的担忧很快被孙激烈的“肢体语言”所证实,他头昂着,嘴不停的翕动,两手不停地挥,以致身子都摇晃起来,显然是在与门卫争吵,这情形一直持续了很久,孙也没能获准走进大门一步。之后就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号,当是在给那“大拿”熟人打电话了,如同我们在教育局门口打电话找彭局长那般。
万虎从鼻子里哼了声,说句:这事可悬。
我亦有同感,只是不便多言。
万闷声闷气说等等看吧。
万虎说等也白等,要是这样能办成事情,才怪呢。
万火辣辣地说:啥子怪?
万虎说他这是望山捕影呵。
我说也是有病乱求医了。
万虎说那也得是医才行,他光说认识局里的“大拿”,可究竟是啥样的大拿?党政“大拿”?业务“大拿”?还是做饭“大拿”?打扫卫生“大拿”?
万虎正发着牢骚,只见从里面大楼出来一个人,经大院向门口走来,想必就是孙说的那位“大拿”了。等走近能看清他的体态面目时,我不由大失所望,同时佩服起万虎的先见之明。是的,我知道以衣帽取人不对,还有“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古语,可出来的这个人实在不能把他和当官的“大拿”联系在一块,穿一身皱皱巴巴的衣裳,走路轻飘飘像踏在水面上,且一脸的委琐相。当然了,当官的也不全是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可终归都会把架子端起来,这个人可全身没一块当官的骨头,颠颠的,未到孙面前早伸出了双手,握着后摇了又摇,像见了大领导。
万虎在车里幸灾乐祸:啊哈,弄半天“大拿”是他呀。
万问:你认识他?
万虎说认识。
万问他是干啥的?
万虎说和我一样,车夫。
万又问给谁开车?
万虎说早先给一个副局长开车,那副局长受贿被捕,又给另一个副局长开车,后来这副局长也犯事,因后台硬,“双规”了一下了事,没追究刑事责任,只免了职,从此他就开不上车了。
我问他有问题?
万虎说一个开车的能有啥子问题,顶多跟当官的吃点残汤剩饭,只为他跟谁谁出事,就让人觉得晦气,就没人肯用他,以后就在办公室里打杂跑腿。
我说:太离谱了,自己不贪不就啥事也没有了,怎么能怪到司机头上?
万虎说这叫肚子疼埋怨灶王爷。
万对这个前司机仍抱有一线希望,说他在局里这么多年,总会和哪个当官的有些私交……
万虎打断说:哪个当官的会和与自己肩膀不齐的人有私交?没这回事。又说:叔,你别犯糊涂,这事你甭管了,我来对付。
说毕开门下车,孙看见后丢下“大拿”向车走过来,兴冲冲说:这事没问题了,人家答应帮忙办,也没提啥要求,中午要不就一块吃顿饭?
万虎说:不瞒孙师傅说,刚才在车上接厂里电话,说电业的人已经上门检修了,问题解决了,就不用再麻烦人家了,你替我们谢谢他。
孙悻悻道:那……
万虎说:我们得立刻回厂,别的以后吧。你要不要跟车回去?
孙不住地摇头:不回我在这干嘛!
就这么把“大拿”丢在大门口,我们扬长而去。路上皆闭口不言,一是当着孙的面,再者也着实没有什么话好讲。真是的,怎么想也想不到这档子事会如此收场,确有点黑色幽默的意味儿,可静心一想,尽管万虎的做法有些“毒辣”,却很务实,使我们尽早从“无效劳动”中抽身。我想倘若万有他侄子的这副脑筋与手段,厂子或许不会到今天这般田地。
过后我将这思路说给姜先生听,姜先生一言不发。
6
姜先生说在田庄的几天开始还算平静,这里刚从“国统区”变成“解放区”,时局与人心不稳,谁也顾不上我们这几个外来人,我们就能住下来安心养伤,伤不仅在脚上,还有心里,从抗日志士一下子变成逃亡人,这种虎落平阳的落难使我们的心一阵一阵发痛。也是多年难有的空闲时间,不由得想一些从前顾不上想的事,大到国家的前途命运,小到自己的人生道路,都在思虑中,当然想得最多的是眼前的处境,青岛是我们的目标,要是飞机不出事,到了那里就踏上南撤的跳板,前面的天地很宽,可飞机凭空出事了,我们被丢在荒凉的黄河边上,离青岛几百里路远,又到处都在打仗,也许我们根本就到不了那里。想到这种后果大家的心就一直往下沉,觉得前途渺茫。这时分歧也出现了,几个人形成两种意见,以安和、雷觉、顺东为一方,他们觉得不一定非去国统区不可,实在不行就投身共产党(用共产党的说法是弃暗投明),理由是眼见国民党大势已去,共产党锐不可当,建立红色中国是早晚的事,与其将来被动,不如现在顺应时势,早有归宿。另一方的贾开、建越和我,则坚持到国统区去,哪怕千难万难也要去,不是要追随国民党,而是我们不信共产主义,理想不同,就像水火不容,明知走的路与自己的追求不一致,就不该去违心。两种意见相争不下又各不相让。建越又掐起指头要看天意,可这回没人响应,都清楚事关重大,重大得连老天爷也不敢轻易信托。意见虽僵持不下,但没人主张分道扬镳,都想说服对方,达到步调一致。大概这就是前面所说的“凝聚力”了。也就在这举棋不定时,共产党的土改工作队来到田庄,局势发生了变化,逼迫我们尽早做出决断。安和建议先与工作队取得联系,探明情况,然后决定何去何从,他的意见得到雷觉、顺东的响应,我和贾开、建越虽不赞成也觉得无大碍,反正主动权在自己手中,可进可退,便表示同意。雷觉自告奋勇担当使者角色,他以前是《东北公论》的记者,善交际,口才也好,能担当此任,他的脚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去了,回来显得很兴奋,说工作队侯队长接见了他,侯队长说革命不分先后,欢迎。侯队长还以县委组织部长的身份表示,我们可以先留在田庄工作队工作,等土改结束再回县正式分配。听雷觉这么一说,安和、顺东的立场更加坚定,又一起做我和建越、贾开的工作。
不料事情尚未做出决断,我们却在大街上与侯队长相遇了。雷觉赶紧向前与侯队长握手,又把我和贾开介绍给他。侯队长三十出头年纪,白净脸,瘦削身材,一副文绉绉的风采。侯队长十分热情,与我们紧紧握手,脸上堆着和蔼的笑容,以东道主的口吻说:欢迎,欢迎你们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应该说侯队长给我们的第一印象不错,除了他的谦和态度,还有他的知识分子干部的外表,这就一下子拉近了相互间的距离,于是我们便站下叙谈起来。侯队长指指身边的田村长,问你们认识田村长吗?我们说认识,这些天田村长给我们提供了很大帮助,真的很感谢。侯队长说应该,完全应该,说着又转向田村长说,他们今天是我们的客人,也许明天就是我们的革命同志,一定要把他们照顾好,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告诉我,我会想方设法解决。我们连连道谢,侯队长笑着摆摆手,说不用谢,说谢就见外了,我和雷同志谈过,代表工作队和县委表了态,革命队伍欢迎你们加入,也会把你们这样有文化的人当成宝贝一样看待,现在革命形势一派大好,前途光明,希望你们能审时度势,早早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们点头称是,表示一定会认真考虑他的意见。之后与侯队长握别。
当晚我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何去何从。必须承认侯队长的当面一席话起了不少作用,雷觉、顺东和安和更坚定了留在田庄参加革命的决心,而我和建越、贾开,尽管还不能拿定主意,在思想上已有所松动。
我们正要休息,工作队队员也是侯队长的通信员小胡来找我们,传达侯队长的话,希望我们从明天起与工作队一起活动,去农户访贫问苦,发动群众。尽管事情有些突然,我们尚未做思想准备,但侯队长的良好意愿是明确无疑的,这让我们无话可说。
我们六人分成三组,分别跟着工作队的人,我和雷觉在侯队长的小组里,还有与侯队长形影不离的小胡。雷觉显得很兴奋,私下对我说这样以实际工作者身份走进农民中间,比前几天那种蜻蜓点水式的社会调查要深入多了,一定会大有收获。我多少被雷觉的热情所感染,态度稍稍积极起来。
田村长是我们的向导,现在他的身份已由村长变为贫农团主席,由此可见他一直是共产党线上的人。我们还是叫他村长。田村长请示侯队长到哪些农户去,侯队长说当然要先去最穷的人家,他们是依靠的中坚力量。
接连跑了两家,“穷”的情况差不多,矮门破草房,到处堆着不值钱的杂物,大人孩子破衣烂衫,秋风已凉,小孩子仍光着屁股,赤脚在院里的鸡屎上奔来跑去,嘴里啃着刚从地里砍下来的苞米秆,见我们进来,男孩用好奇的眼神望着我们,女孩则害羞地奔到屋里躲起来。这时家里的大人就出来迎客,他们都认识侯队长和小胡,当然也认识本村的田村长。田村长就说侯队长和工作队的同志看你们来了,共产党替穷人做主,有什么苦都可以和工作队讲。接下来就是侯队长亲切询问家中情况,有几口人,有几亩地,租了谁的地种,交多少租金,给哪家财主当长工,工钱是多少。随着户主的回答,侯队长便显出很愤慨的模样,说剥削,很残酷的剥削啊!穷人世世代代当牛马,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根源就是被富人无情地剥削。又安慰说现在好了,要土改了,等打倒剥削你们的地主老财,就会有好日子过了。说过这些后便鼓励他们勇敢地站出来斗争,做革命的中坚。在侯队长发动群众的过程中,别人都不插嘴,只有雷觉在侯队长讲话间歇向户主询问一些情况,然后记在本子上。
接着我们来到第三户人家,这家的男人叫田有味,因名字挺怪,就记住他了。他不过四十岁年纪,已满头白发,看起来他家的日子还不及刚去的两家,一家六口住在一幢被隔成两半的破屋里,其中一间堆放着农具和柴草,几只小鸡正卧在那些柴草上,地上到处都是鸡屎。田有味和他老婆、两个闺女(一个两岁一个十岁)、两个儿子(一个四岁一个七岁)住在隔壁的另一间。屋里简直像个垃圾堆,墙被柴烟熏成黑色,顶棚上挂着一串串蛛网,地上到处是麦根,吃过的苞米秆子,破布和碎瓦片。他的大闺女正在炕上躺着,不停地咳嗽,吐血,田村长说这闺女得了肺结核,在炕上躺了一年多,眼看要死了。情况明摆着,家里其他人都挨着她睡觉,和她合用碗筷吃饭,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这是种什么样的空气呢,倒真如男主人怪怪的名字,有味,从我们走进他家开始,一阵难忍的恶臭味便扑鼻而来,地上散发着呛人的童尿的臊气,隔壁飘过来鸡屎的强烈臭味,烧麦根的余烬腾起一股股青烟,还有整个屋子弥漫着那个女孩从溃烂肺里呼出的腐败气味,这气味让我感到呼吸困难,一阵阵想呕吐。
侯队长把在前两家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时田有味的老婆已把饭做好,我们目睹了这个女人做饭的全过程:将面倒进落满苍蝇的瓦盆里,手也不洗便和起面,不时抽出手抹一把流出来的鼻涕,擦也不擦又把手伸进面里,这么反反复复,就把她的鼻涕全都揉进面团里。做出来的饭是烂面条,盛到碗里苍蝇很快又落在上面,田有味一边挥手驱赶苍蝇,一边往我们手里递筷子。这些天饥一顿饱一顿,本想中午在老乡家好好吃一顿饭,可现在早已没有了食欲。我对侯队长说我要回去。侯队长问怎么回事?我不能说嫌脏,随口说没带饭钱。侯队长说这不要紧,让小胡也给你俩一块交小米票。听了侯队长的话,我就不好说别的了,端起碗强迫自己吃,面条本是饭食中最易下咽的,可我就是吞不下去,好像嗓子眼给卡住了。我敢说这是我一生吃的最不情愿的一顿饭,再看对面的侯队长和小胡,却像没事一般,吃的津津有味,一边吃还一边继续谈事情。我不由暗暗钦佩他们,觉得革命者确实与平常人不同。
刚吃下去面条,我的胃便翻搅起来,恶心,一阵阵想吐,我借口去解手奔出屋,一进茅厕便呕吐起来,喷溅般把刚吃进去的饭全吐出来。当我走出茅厕,发现侯队长站在院中,用一种责怪的眼神看着我,压低了声音说:要注意影响,这样会引起农民的反感,不利于我们的工作。我没说什么,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像暴露了隐私般尴尬。侯队长又说一样的饭我们吃了没事,说明问题不在饭上,而在思想上。我仍然没吭声,却有些想不通,心想一个信奉唯物主义的革命者,怎么起作用的倒是唯心主义了呢。
我终是相信了侯队长的话,因为在后来的几天里,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我对自己说,你要想做一个革命者,就必须改变自己对事物的惯常看法。
姜先生说田庄的土改迟迟没有进入实际斗争阶段,进展比邻村慢许多,主要是侯队长想把工作做深做细,他引用毛泽东“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的话,以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经过几天的访贫问苦,扩大贫农协会组织,群众初步被发动起来,有人要求立刻清算地主富农,分“胜利果实”,但侯队长仍然稳住,又开始做清理阶级阵线工作,将土改积极分子召集起来开会,让大家按照“土地法大纲”的准则对村里的富户进行排队评议,谁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