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 钵-尤凤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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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想到,我们几个人被吸收参加评议会,我们觉得很新鲜,想听听看看,特别是雷觉兴致更高。
评议开始很顺利,有几户地主很快被认定,还有几户富农,他们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想漏也漏不掉。只是有一个叫田宝安的人让大家不知如何是好,情况是他家有几十亩地,两头大牲口,五间大瓦房,是不折不扣的富户,但他没有雇工,包括长工和短工,田宝安有四个身强力壮的儿子,这四个儿子干了所有的农活。按照“土地法大纲”的条款,没有剥削行为一般不得划为地主和富农,可是在田庄要是连田宝安这样的人家都免于被斗,那贫雇农是想不通的,因为会减少他们能分到“胜利果实”的数额。这个问题确实费了大伙不少脑筋,想来想去,有人忽然想起田宝安在村外还有一座油坊屋,油坊不是全年开工,只在秋季下来花生时,替农户榨油,收取手工费,榨油的活也是田宝安的儿子干,在不榨油时让本村一个懒汉看屋,防人偷机器。大伙觉得既然有一个人替他看屋,这就是雇工,就是剥削,就可以划他为地主。
侯队长边听边点头,说既然有剥削,严重也好,不严重也好,性质是一样的。田宝安就被划了地主。这事让人觉得有些滑稽,滑稽的不是别人,而是田宝安,他似乎有先见之明,知道以后有一天会以剥削划成分,所以就坚持不雇人,让自己的儿子当牛马,结果偏偏在油坊这档子事上疏忽了,结果就栽在这上面。
之后大伙的争议便集中在几个特殊人物身上,说特殊是因为有些户并不富有却有剥削行为。通过工作队多天的宣传教育,贫雇农们混沌初开,知道了世界上有“剥削”这回事,懂得了剥削最可恶,自己所以世世辈辈受穷正是由于受到富人的剥削,因此在评议时大伙对“剥削”这个字眼特别敏感,常常在这上面发生争吵。
村里有一个姓田的铁匠,论家境顶多划中农,可他家的日子全靠他的铁匠手艺维持,走村串户,在街上支起铁匠炉,给农户打造修理农具挣钱。有人认为他是剥削者,有人认为不是。
一个穿戴很整齐的妇女(据说是村里有名的风流寡妇)说:他应该算富农,他打铁每年挣不少钱,而且活儿又不好,去年他骗了我,要去了那么多钱,可是没给我打出好家什,还尽使些赖铁,没锄半亩地锄脖就断下来,再找他修,又要去一份钱,他剥削我。
一个灰胡子老头说道:他算不上有什么手艺,活儿干的不好,这大伙都知道,可是你要不想受他剥削,总可以另外找人,这和地主不一样,跟地主就没有别的法子,不交租他就不给你地种,可是像田铁匠这样的,你要是看不中他的活儿,可以另找别的铁匠嘛,这世上铁匠也没死绝。
那风流寡妇口才不错,抓理,反驳说:我可以不找他做活儿,可总会有人找他,就是说,我不让他剥削,可他还会剥削别人。
灰胡子老头说:他从来就算不上个好铁匠,你单凭这条说他剥削,那天下的铁匠都跟着倒霉了。
接着大伙纷纷发言,意见争执不一。
围绕田铁匠的成份问题,农民们碰到了经济学理论中一个基本问题,争论是由这个明显事实引起来的:不同的人做同样的工作,尽管数量质量不一样,工钱和价格趋于一致,这反映了每一件产品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当然,要能够理解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个概念,必须具备一定程度的知识和抽象思维能力,但却不能这样来要求农民,在他们看来,活儿干得赖的工匠也跟好工匠收取同样多的钱,当然有点剥削了。
当人们就此争议的时候,在一旁抽烟的侯队长忍不住咯咯地笑。意见终究没取得一致,大家就“孩儿哭抱给他娘”,等侯队长来做决定。
侯队长把烟袋从嘴里抽出,轻轻咳了一声,说道:要是大伙立刻下不了结论,往后还可以再讨论。
停停又说:不过想想也是,活儿干不好,还照样收钱,总是具有剥削性质的。
侯队长赶紧又说:定不定富农不要急于下结论,再研究。
我与旁边的安和互相看看,心照不宣,觉得侯队长如此看待剥削有所偏颇,但在处理问题上还是很慎重的。
又评议一个叫田宝贝的人,这个四十多岁的宽脸汉子就在现场,前面评议田铁匠时他发过言,支持田铁匠剥削人的观点,没想到人们提出他也有剥削问题,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听了一会儿人们的议论,似乎田宝贝的劣迹不少,他吸料面(大烟),还卖过,按说这罪过可不轻,可大伙没在这上面追究他,而是追究他卖妇女的事,说他从中获利,这也是剥削。
田宝贝像受了惊吓,连忙站起来为自己辩护,说:闹灾那年我吸上料面,把家当都卖光了,眼见没什么卖了,就带上老婆奔了保定,我们两口子都饿得半死不活了,没法子只好卖她,好容易才给她找了个买主,我得了六袋谷子,就这么回事。
大概田宝贝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放肆,会惹起众怒,又立刻给这段卖老婆的事添上一段曲折过程,把罪过推到他老婆身上,说:那时候我到外面去干活,只好把老婆留在店里,她姘上了一个汉子,店家给我透了个信儿,叫我把她打发掉,买主也是他帮我找到的。
有人听不下去,说不管怎样卖老婆就是罪过。
田宝贝辩解说:那买主家日子比我家好,她去了享福,她得谢我才是。
可没人肯接受他的混账观点。
有人指出:你还卖过田宗林的老婆。
田宝贝还是为自己开脱,说:那可是田宗林自己拿的主意,他让我帮他卖老婆,不断往我家跑,说他老婆长得又白又光又可爱,就可惜是个憨妇,做饭补衣服都不会,拉屎还忘了抹沟子,拿她没办法,才想把她打发掉。我怕田宗林常来麻烦,只好帮他找了个买主,成交后,田宗林忘恩负义只给我一点点钱。
有人说:你收了钱,就是剥削。
田宝贝有民愤,还剥削,就被划了富农。
田宝贝呜呜地哭起来,可没人理他,继续往下评议。
这遭轮到一个寡妇,寡妇娘家姓徐,人称徐寡妇。她家地不多,可长年雇伙计干活,这是板上钉钉地剥削,划地主没争议,可有人提出单单划地主还不够,应该划双地主,因为她不仅剥削那个伙计,还剥削她的一个相好。
原来徐寡妇和村里一个姓王的老汉有一腿,也不避讳,村里人都知道。说她剥削王老汉,主要是指王老汉总是给她送东西,只要有一点稀罕物早晚要拿去孝敬她,母鸡下了一个鸡蛋,他赶紧送过去;在野外打了一只野兔,他赶紧送过去;家里菜园长出紫皮茄子,哪怕只一个他也送过去。他还放下自己地里的活,帮她去干这干那,自然是白干不收钱,这不是剥削是什么?
在这个问题上,女人们同仇敌忾,一个脖子上长疤的女人气哼哼地说:俺们认为她是双地主,她剥削伙计,还剥削那汉子,她把他的一切都剥削走了,连母鸡下的蛋都在内。
划双地主却没得到男人们的赞同,一个小伙子囔道:王老汉被剥削是他自找的,他心甘情愿给人家送东西,别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一个模样长得像猿的女人说:她凭什么能勾去男人的魂,不就因为模样像狐狸精?得评她双地主,不能便宜了那骚货。
一个男人阴阳怪气地说:你不好也把模样长得像些人样,那也会有人甘心情愿受你剥削呢。
那女人啐了一口,说:俺情愿长这样,也不去剥削人,当地主。
那个坚持田铁匠剥削人的风流寡妇站起来支持猿脸女人,说:反正白得别人好处都是剥削,成份得往高处定,不能让她自得便宜。
一个男人不客气地揭她的底说:难道你那些相好从来没送你东西?要送你也是剥削分子。
风流寡妇被弄个大红脸,连忙辩解说:他们送俺东西,俺也送他们东西,两抵消,谁也没剥削谁。
那男人说:好几个男人给你送东西,怎么说也是你收的多,当然你是剥削人了。
风流寡妇急了,当是害怕人们真把她的成份定高,说:不是这样的,他们个顶个都是小气鬼,他们来找俺,有的腰里揣个黄瓜,有的手里捏两棵葱,这也算东西吗?有的更抠门,空着手就来了,走的时候倒是我给他点什么。
另一个男人说:这么说你是倒贴了?
全场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子缓和过来。那寡妇觉得自己已排除了危险,松了口气,说:呵,只要不说我剥削,倒贴就倒贴。她的话就让人觉得,剥削就像一个恶鬼,谁都怕被它缠上。
最后还是侯队长发话,他说:土地法大纲没有双地主这个成份,所以只能定徐寡妇地主,但是王老汉和这么一个女人相好,阶级立场是有问题的。
有人问:是不是定他坏分子?
侯队长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叫阶级异己分子为好。
无人吭声。
评议会要结束,要真这么结束倒好,偏偏这时候侯队长把眼光转向我们,那目光,让人捉摸不定,像是对自己领导能力的炫耀,也像是在征询我们的意见。
建越一向心直口快,也当是认定侯队长让我们对今天的会发表看法,便开口说道:我觉得把王老汉定为阶级异己分子根据不足,是不太恰当的。
一时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一起投向侯队长,侯队长的脸色十分难看。
建越没察觉到侯队长的异样表情,又说下去:那王老汉不断把东西送给徐寡妇,不存在徐寡妇的剥削问题,也不存在王老汉的阶级立场问题。
侯队长问道:不存在这不存在那,那你说他们存在什么?
建越说:爱情,是爱情。
爱情这字眼让大伙感到生疏,互相交头接耳地相问。
侯队长哼了一声:啥个劳什子爱情,一对狗男女搞破烂也算得上爱情?真是奇谈怪论。
建越说:起码对于王老汉一方,种种事实证明他是爱着徐寡妇的,只有在一个人深爱着另一个人时,才会对所爱的人无所保留,甘愿付出一切。
侯队长问:付出一切,也包括生命吗?
建越说:对。
侯队长冷冷一笑,说:很遗憾,看来我们的确不是一个阶级阵线的人,所以对事物看法完全不同,我们革命人认为,只有革命事业才会让我们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在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年代,爱情值什么?我问你,你会为爱情付出自己的生命吗?
建越说:我想我会。
谁能知晓此话竟一语成谶。
事后想来建越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理智,太过冲动,冒犯了侯队长,结果为后来的处境造成麻烦。我们也怪自己没能及时阻止建越,可那事情发生的实在太突然,以致我们来不及做出反应。
我们隐隐觉得前景有些不妙。
第二天,侯队长派人来叫我们全体到工作队队部见面,鉴于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们心里直犯嘀咕,不晓得侯队长接见是何用意,大家议论了一通还是去了。队部设在村中间的田家祠堂,走进大门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院里没人,祠堂的门关着,我们就等,等了一阵子仍没动静,雷觉便走上前去敲门,没有回应,好像祠堂里也没有人。也许是昨天的事使我对侯队长有成见,心中有些不悦,脱口说讲好了的事却不遵守,成何道理。雷觉说也许是有事。我说他有事咱们走,等没事了再找我们不迟,回去。大家都犹豫着,我又说句走,建越也跟了句走。正这时祠堂的门开了,侯队长和几个工作队员走出来,侯队长一脸的阴沉,锋利的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厉声问:刚才说话的是哪一个?我们一愣,立刻明白是我的话有所冒犯,我朝他说句是我,我没向他道歉,因为从礼节上首先是他怠慢了我们,需道歉的是他,他不这样做,我也不会这样做。还是雷觉乖巧,赔笑说侯队长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侯队长冷冷说这不是对得起对不起的问题,这是态度,是立场!雷觉像被噎住似的张张嘴没说出话。这时只听侯队长又说:对革命有认识的留下,没认识的走人。说罢抬手向我一指:你,革命队伍不欢迎有你这样的人。大家非常惊讶,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出现这种局面,我沮丧极了,不是后悔自己说了那样的话,而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太无理,太霸道,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污辱,长这么大,还从未当众受过这样的呵斥,就是在日本人的监狱里,“取调员”(审讯者)为了获取口供还装副客气模样,而这个人的轻蔑却是连装也不肯装一下,是这等的专横,如果革命人就是这一副德行,我断不去做。我抬头看他一眼,说如果你认为我冒犯了你,那是我个人的事,与他们几个无关,请你不要迁怒,再见了。说完拔腿便走,随后跟出来的有建越和贾开。
过了些时候,雷觉他们也回来了,雷觉先嗔怪了我几句,说我没必要这么认真,又说走后侯队长表示,如果你们能转变态度,他就可以改变决定。我问改变什么决定?雷觉说允许参加革命队伍。我说我不稀罕,贾开和建越也说不稀罕。雷觉劝慰道:既然他有这个态度,咱也不好多计较了,委曲求全吧。我觉得雷觉有些鬼迷心窍,再说什么也不管用,就不吱声。雷觉以为我同意了他的看法又说,侯队长让每人写一份自传,大家赶紧写吧,写完我一并交上去。我问什么自传?雷觉说当是家庭出身个人经历一类吧。安和问句:那么在伪满时期所任伪职讲是不讲?顺东说那是为地下工作做掩护,讲怕什么,不讲倒好像心里有鬼。安和说对,咱们正大光明。雷觉说我同意,既然要参加革命工作,就应该襟怀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