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喜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一百个人的十年 >

第22部分

一百个人的十年-第22部分

小说: 一百个人的十年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们,连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再说句老实话,县官不如现管,聪明点儿,别再找麻烦了,我对你说的全是肺腑之言。愿意听我的这些话吗?”
    他的热情带一股冲动。要是十年前,我会拥抱他,可是此刻不过微微一笑。嘿嘿,我早巳听其自然了。
    人在监狱里和在外边,正好相反。
    在外边,盼好不盼坏;可在里边,盼坏不盼好,如果有好事找你,你就嘀咕了。比方叫你换件衣裳回家看看去,好事吗?坏事!多半是你爹死了,妈病危了,老婆怎么样了。要是反过来对你特别凶,斗你,没事儿,很正常,监狱里还能请你喝啤酒吗?可是如果你在外边挨斗不正好是坏事?
    再说,监狱里的大门,锁着的时候,里边准有人,开着的时候,里边准没人。外边不正好是,开着时有人,锁着时没人?要不小偷为什么都会撬锁呢?还有,监狱外边的锁全在门里,监狱里的锁全在门外,也完全相反吧!你想想,是不是?
    在监狱里,要认为你管教的好,睡通铺。人多时,一个挤一个,最窄每人只有七寸宽的地方,夜里撤泡尿回来就会找不着自己的铺位。但要是认为你不老实,危险性大,反而叫你睡单间。待遇也是相反的。
    吃饭,在里边是永远吃不饱的,饥饿感特别强。我一顿吃四个窝头还不觉饱。每天分饭时,眼睛都瞪绿了,可是如果今天让你尽情吃饱,这一下不知出什么事,照顾照顾你,这一照顾准枪毙。
    最奇怪的是,我被放出来后,总做梦被关在监狱里出不来,撞笼呵,可是在狱里,从来没做过一次困在牢中的梦。梦里哪儿都能去,名山胜景,世界各地,哪儿好去哪儿。有的梦现在还清楚极了。比方一次做梦,在曙光电影院门口,乘一辆大汽车,车上都是熟人,是谁不知道。车开了,两边全是花园洋房,讲究,漂亮,哎哟,像童话里那样一幢幢尖顶小楼,各式各样,亮着灯,好看极了。我走进一个小拐角,青草小道儿,挺黑,模模糊糊有个中国式亭子,式样挺特别,是两个半个的亭子连在一起的,大柱子,花格扇,里边卖吃的,都是我最喜欢吃的,我就吃呀吃呀,可香啦……
    但这种梦,我放出来后,想做也做不出来了。
    直到现在,我还是怕遇到好事,不怕坏事。人家告诉我说,要把我的书法送到全国展览,我忽然莫名其妙地犯起嘀咕来,不知有什么坏事,麻烦,跟在后边。
    我并不麻木,而是很少有事使我特别激动。你激动是为了什么好事吧,可你怎么知道它一定是好事?你激动是为了坏事吧,但它真是坏事又该如何,又能把你怎么样?你看我,那些年在外边费劲挣“安全系数”,好像系数挺高,其实屁用不管。人家对你真的怎么样,等到揪你时才能看出来。当把你放回来,落实政策了,人人对你笑,挺好吗?假的。因此……
    因此什么呢?因此我的老同学说我现在比较任性、放肆。做事说话都任自己的性子,很少考虑别人。这看法我承认。任由别人的结果我尝到头儿了,现在只能任由我自己。
    我的前妻已经另跟别人结婚了。她有个孩子,不是那人的。我是在和她结婚四十天被捕的,那是四月四日,倒霉的日子。这孩子是十月底生的。我前妻说是她抱来的,不是我的。
    孩子的模样很像我妹妹,我也不深究了。我有时去看看她和孩子,像老朋友一样来往。这孩子和我有种异样的亲近。当然,亲近并不能说明什么,我也不要求说明什么,亲近就足可以了。事该如此,就是命该如此。
    我自从在监狱里得了附睾结核,性功能完全丧失。监狱里的犯人闹滑精、手淫,我全没有。出来后也不想再结婚成家,当一辈子人间高僧吧。后来碰到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我公开说,我这方面不行了,没料到她说,她以前生孩子难产,腹腔发炎,动手术把女同志烂七八糟那些器官全摘完了,也没这方面要求。我们就结合了。两人都没这种需要,谁也不惹谁,相安无事,互相照顾,反而更是谁也离不开谁。这才真正进入了无欲境界。也叫做天生的一对儿,不,认真点说,应该叫做后天的一对儿。
    有—天,翻腾落实政策后发还的旧东西时,忽然碰到文革前我写的一幅字,很令我惊讶。好像我写的,又像另一个人写的。我才意识到,我完全变了,变了一个人。无论如何跟以前接不上气了,回不到那趟道上去了,我却并不伤感。我很清楚,伤感是帮助命运害自己。干什么再跟自己过不去,就照自己现在这样活吧。别害别人,也别害自己。
    我只相信,谁也无法把我再度变回去。
    ***创造了人的上帝,曾经被“文革”战败。***
     
    第15章 牛司令
    1966年32岁男
    T市某局设备处业务干部
    我的事是怪事——害怕五七年诱敌深入不敢造反——马季相声《牵牛记》牵上我爸爸——这外号又转到我身上——堂堂一个“造反”司令——别别扭扭背它背了十年
    要说那十年,我这个人真没吃多少苦,也没挨过揍,可也不比吃苦挨揍抄家批斗好受。
    我这事怪,是怪事。忙,咱长话短说,十年,要信着说,别看咱没嘛大事,要把心里疙疙瘩瘩都铺展开,也得一天两天。我就单说这怪,行吧。
    我的事为了一个外号。
    这么说您不会明白,还得打头说。
    我说,我这个人参加革命比较早。这“革命”不是老同志打游击抗日那意思。我们那会儿把参加工作就叫参加革命。现在不这么叫了。我是一直叫惯了。
    我参过军,当过文化教员,当过干部,还在技术学校学习过,成绩不错,后来搞基本建设,我还坚持自学。技术、管理、行政,咱都行。人缘也不错。我姓牛,上上下下都管我叫小牛。我说那外号可不是这小牛。“文化大革命”前历次运动,“反右”、“四清”什么的都参加了,表现一直叫好。但我出身不好,我父亲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官,给我就撤劲撤大了。可是我呀,确确实实是吃共产党饭长大的,确确实实是共产党培养的,可我也知道组织上对我一直不信任、放心……不是我哭,也不是我委屈。为嘛哭我也说不好。
    “文革”开始的前一年我去“四清”了,直到市委书记自杀,我们工作队就撤回了,“文革”已经来了,局里边已经面目全非。我们这个处跟别的处不一样,这个设备处相当一个公司,是局里的第二大处,直接管着下边好多厂子。“文革”前因为下边厂子太多,管不过来,就筹建一个总厂,厂里边的党关系还没打公司转下去,搞起“四清”就不能动了,“文革”一来完全瘫痪,许多杂乱无章的行政事就摊在我们处。等我回来时,处里边群龙无首,处长叫下边厂子揪去批斗,连一个管事的干部也被拖拉机厂揪走了。处里头没人,属我岁数大点,文化水平高点,局长就叫我暂时管管处里的事。反正那阵子没入有心顾什么业务了,有的怕丢乌纱帽,有的想当头,要不也轮不上叫我抓业务。我作为一般干部接下这个大破摊子,整天抓东抓西,拆东墙补西墙呗。这会儿,各个单位都闹着成立“造反队”,好像没有组织人就没保障。我们局里各个处也都闹起来。唯独我们设备处没动,因为处长不在,主要干部又揪去了。可目标就集中我身上,闹着叫我出头。我一来胆小,怕事;二来,我说了,出身不给劲,先渗着,能不干就别干。一动不如一静。
    根据《十六条》,巴黎公社式选举“革命委员会”,非常荣幸,荣幸嘛呢,我们局成立“革命委员会”要选四个成员,一个正主任,三个副主任;原来的党委办公室主任当上了正主任,我被选上了副主任,要不是巴黎公社式我当不上,咱这出身哪行?这就非常荣幸了。
    革委会成立,搞牛鬼蛇神,揪呀烧呀斗呀都是他们三个同志操持。这三个同志出身好,算红卫兵。可他们工作素质不行,就光搞运动。我领着十几个干部干业务。说实话,我心里觉得这一次来势凶猛,早在工厂搞“四清”时就觉出来,可并不了解毛主席说的大权旁落,是要把刘少奇这些人搞掉,还没认识到这么高。只觉得五七年大鸣大放,不过是诱敌深入。六二年听到陈毅的报告,更明白这里边有深浅,接受历史教训嘛。再说出身不好,折腾不好就折腾自己了,我这叫明哲保身。我就闷头干实事,可光搞业务不搞运动也不成,人家说你不忠于毛主席,咱就接待红卫兵小将。这也是苦差使。外地串连来的红卫兵一拨一拨,有的客气,有的穷横,不管他们嘛样,得管吃喝住,弄毯子弄席子弄稻草帘子,叫他们住;给他们买绒衣棉帽;他们白吃自拿,就往帐上记,反正上边有精神,支援小将们。管这种事儿,苦大累,那些小祖宗那么好侍候呀。我们设备处三番五次挪,绘他们腾住处,没窝儿了,最后只好搬到局长办公室外间的会议室里办公。这时别的处都成立“造反队”,唯独我们没成立,这样就像我们不革命,对“文化大革命”有情绪有看法有意见,无形中就有压力了。我想个办法,天天下午坚持两个钟头学习,念文件,念社论,两报一刊社论,学语录,唱语录歌,唱国际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可风言风语就来了,说我们设备处是“逍遥处”。
    那时不是有句口号叫:“不革命就是反革命”吗?一个老局长对我说:“你们怎么这么保守呢?人家都成立队了,你们这样不怕人说?”还有一个老技术干部,人不错,也悄悄劝我:“你们也别叫人家有看法,总得有所表示。”我琢磨一下,就找来一份传单,是别的“造反队”成立的宣言,基本上词句不动,改改后边的署名,起个组织的名字,叫“东方红造反队”。刻钢板印传单,还是老局长帮着我们翻片儿印的,贴出去,就算成立了。我们这个组织是这局里最后成立的,这个局里也是山河一片红了。其实,成立了也麻烦。因为整个局,包括下边的各个公司各个厂已经形成两大派。而我们处在局里人数最多,下边又管着十几个厂,有些厂没厂长,我们直接管,被认为有实力,各厂的人加起来几千号,所以两派都争取我们。
    我当时的想法是,成立“造反队”,只是应付一下,千万注意别像五七年“反右”最后把自己拗进去。运动总是一时的,应付过了这关,把处里的同志们安全带过去就得了不管怎么说,不抢先,不冒前,别武斗,别闹事,别渗乎进社会上的两派就行。
    一加入“造反队”,明白的事更多。过去是在“造反队”外边看“造反队”,现在是在“造反队”里边看“造反队”。真心说,关心国家大事,都是胡扯,不能不这么喊罢了。有的有捞头,挣命;有的像我,也是明哲保身,稳住劲儿。这么大的运动,谁知自己一个闪失栽在哪里。这决不像“反右”那样掏心掏肝,谁都不拿真心的,谁都有自己的一盘算盘殊儿,谁都留有余地。搞运动搞得人精了,比老家贼还贼。我的原则是不参加辩论,别卷进去,稳居中游,只做边边沿沿没风险的事。比如管管牛鬼蛇神,组织他们学习,贴贴大标语大字报。“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动武。幸好我们局里没发生什么武斗。要说我们局的两派,都因为人际关系的背景。所谓观点,不过是借口。这两派以两位局领导为分界线,谁是谁的人,互相都清楚。原先不清楚,一闹也清楚了。一派是局里的老人,原先的干部班子,再一派都是后来调进来的新人,大都是政工干部,跟随一位后来调来的领导。这些干部都有斗争经验,习惯暗斗,不善明斗,别看运动激烈时也吵吵架,可天天中午还一块吃饭,打打岔。就这形势,还不错,没有你死我活,后来大联合也不费劲,二十六块牌子往门口一挂就算联起来了。我主要抓住一点,就是抓业务,那时叫“促生产”,最保险,运动后期秋后算帐,也算不到干活的人头上。直到后来搞万名干部下放,我们一直也没停顿工作,我想这样就保平安了吧。
    可没想到,你不找事,事来找你,居然找到我头上来了。
    一个“造反队”头头,一天拿个本本找我,给我看。这大概是六七年的事。他说:“这个本是五月三十号打市里‘革干联’头头家抄来的,上边有咱主任在他家汇报局里运动情况时,说你的话。”我一看,大吃一惊,又莫名其妙,竟然写着我爸爸是国民党的司令。我非常恼火,投影儿的事,我怎么成了国民党司令的儿于了?等到两派大联合时,我当众问他是怎么回事。基建处一位同志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几年前,有个同志在我们处里说,马季相声《牵牛记》的牛司令是小牛的爸爸,是句笑话,这话后来传到设备处处长耳朵里,笑话就成了半真半假。处长向上边领导汇报时,就说《牵牛记》里的国民党司令是小牛爸爸,成真的了。”
    当时两派在场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我又气又急,质问这主任。他挺硬,他弟弟在北京当大官,是个高干,以为自己有后台。不但不认错,还当面骂我:“狗崽子,你算什么东西,国民党来了,你准反攻倒算。”我气愤得上去要抽他嘴巴,他戴眼镜,我摘下他眼镜给他来了脖溜儿,没打嘴巴,离得太远,就手指头尖扫着他一下。可打那以后,我就落下个外号叫“牛司令”。先是给我爸爸的外号,又落到我身上了。当然这是个取笑的外号,我也不介意,有时还挺得意。我行政上挺行,又管一摊事,叫我司令,等于尊敬我。天天和人一碰面,就是“牛司令”;打电话找我也是“牛司令”。局里没人不叫我“牛司令”的。下边有些人也知道。不知我姓名也知道设备处有个“牛司令”。只是不知道这外号的来由。叫我外号,表示热乎,好找我办事。后来干部下放转工人,有的到干校去,有的到新单位去,我就背着这外号到基层工厂,倒觉得是个爱称了。无论谁这么一叫,倒觉得挺近乎。这不该完了吗,不。
    到了�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