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个人的十年-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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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七六年拨乱反正,清理“文化大革命”,不知怎么,糊里糊涂,不知打哪儿造出来的,新单位的人竟然都以为我是原先局里的司令,“造反队”的头儿,成了造反司令了,冤不冤?不知哪个王八蛋造的,可这不是儿戏,上下都当真了。
我那次不是扫了主任脖子一下吗,那主任一口咬定说我打他了,说打砸抢就占了一条,一直暗地里审查我。我的职称问题,定级问题,提拔副厂长问题,总受这事牵连,改革方面提意见也没人敢采纳。糊里糊涂一个外号,好像“文化大革命”我有什么罪恶似的。要是当初在局里我闹一回,谁再叫我这外号,谁就是王八蛋,就好了。更倒霉的事是嘛呢,在局里时,一次两派联合斗当权派,在人民礼堂,不知打哪儿弄来市委副书记陪斗,架市委书记的人个子太小,站在旁边没气势,管专案的一个同志说叫我上去,因为我个子大。我就上去了,还叫摄影记者拍在照片上了,后来翻出来,算我“文化大革命”的一个错误的证据,无形中又和“牛司令”这外号联在一块了,倒霉不倒霉。
我们局里“文革”后新组成一个班子,我们那一派,那些老人都走了,另一派为了回避问题,就把事儿都推在不在场的人身上。不但没人替我解释,反而恨不得我有事才好。我这“造反司令”就被默认了。弄得我很痛苦。一次次清查,又不当面问我,查也查不出什么来,还总暗地查。
每到清查一紧,局里有的好心人就打电话通知我:“告诉小牛,最近又要清查了,叫他别到局里来,避一避好。”好像我真有问题似的。你要真去问他们,他们会说,谁查你了,你难道心里有鬼?弄得我有工作也不敢到局里请示。在单位里上不上、下不下,当面没人说我,可是常常感到有点事似的,就这么背着这外号背了好几年,难受不难受。
直到前年,市委组织部调查整理情况,才有人正式告诉我,你的问题查清了,不属于打砸抢,那次是那主任骂你,你打他又没打着,不算打人。去年市纪委找我谈话说,这几年你就是受了累,原来准备安排你副厂长,就为这些事,经过反复核实,清了。嘿,这才了结,好家伙,一个外号弄到市里去,厉害不厉害。
对这“牛司令”,他们说这没什么也别向本单位群众解释了。因为没立案,也就没有落实问题。
现在不知道情况的人,还有的叫我“牛司令”;知道这些情况的,不再叫这外号了。大概知道这不是好事。这事怪不怪。
***生活超出人的想象那部分是荒诞。***
第16章 一个老红卫兵的自白
1966年20岁 男
S市某师范大学学生
文革初期的反动学生——《十六条》公布那夜起义了——八。三一见到毛主席——北京作家协会批斗田汉——大串联——拥军派抢劫弹药库——工宣队一人手托一个芒果进校——修教路线的典型——看了《红都女皇》后完全消沉下来——“我做红卫兵并不后悔”
来时候,几个当年老红卫兵说,你去把咱闷在心里的话冲他说说吧!我找你不是忏悔来的。我感觉直到今天对我们也是不公平。你要敢写,我就敢说。当然,按你要求,我还要从自己的经历讲起。经历本身就是一切。这么说行吗?
我这个人我说的可能前后不衔接啊,我先简单把“文革”前一两年的情况说一说,因为这是基础。我是一九六四年的高中毕业生,那阵我考学的目标就是南大。我比较喜欢古典文学。可当时到处都在宣传侯隽、邢燕子、董加耕的事迹,处在“文革”前高潮的预演,上山下乡的不是叫先锋吗。我这个人历来就听觉的话是吧,因为我从上小学一直受着正统的听党的话的教育。我出身挺好,父亲是个拉三轮的工人,我的母亲是在农民家庭长大的,我的二姐还是由政府给找回来的呢。解放以前我这组姐就卖给这里十大资本家刘襄九他们家,卖去之后我妈妈就去给他们当奶母啊。
要讲这个还是一段故事啦,这个题外话啦就先不说啦。政府经过周折把我二姐找回来了,我对党的感情就是很朴素呵,共产党说什么是什么。可是,中间有个岔头我记得特别清楚:在一九五四年的时候哇,我当时上小学二年级,有一个女老师对我特别好。到了一九五七年了,她突然间就成了右派。当时我很小,但挺纳闷儿,女老师挺好的吗,怎么成了右派了呢?从那阵子后我就隐隐地感到领导非常厉害,不能得罪他们,同时呢,也不应该得罪他们,他们就是党呵。后来我偷偷地去看我们那个右派老师,她已经疯啦。她姓严,教语文的老师。我记得当时那女老师还穿着旗袍,留着短发,就像电影里“五。四”时候那样子。我到她家,她抱着我就哭,她说她真想喊,现在看起来呢,她当时成为右派无非就是直言不讳地提了些问题,可是从那以后我的思想很矛盾。在我的心灵里埋下了两个根子,一个是上级领导了不得;另一个根子呢,就是,不能反对党,党是永远正确的,党是不可能出现错误的。后来上中学,就是一直听党的话,党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直到了七0年大学“毕业”
分配。历年来我在分配的志愿书上,从来都不填什么志愿,就是坚决服从党的分配。可是现在想起来就是谁听了话谁倒活该倒霉,那些不听话的现在闹的还挺好……现在把话再接上一九六四年。
一九六四年到春天、夏天之后,我突然间决定不考大学,上山下乡。家里当然反对喽。
还有个语文老师也不乐意。但她也得支持我呀。那个时候谁敢说不让上山下乡啊!那时形势还不能不表态呀!不表态不就是反对么!不乐意还得说乐意,特别赞成。我就到宝坻县去了。一共去了七十一个人,那真正就是革命去的。在八一礼堂开的欢送会,市长欢送。到宝坻县了,那儿正发大水,都是老百始把我们背过去的。一去,一进村一看根本跟想象的那个农村不是一个样。不过去了还是很高兴的。第一个月,第二个月,头两个月干活,还有那种虏诚的革命劲头鼓舞着,干来干去觉得枯燥了。最严重的就是吃不饱。因为下去之后绘四十五斤粮食,十几岁的青年啊,四十五斤粮食而且是任何副食没有,光是棒子和麦子。后来麦子没有了,就是棒子。等到了冬天的时候连棒子都不够了,就把花生皮子推了掺着吃。说老实话,这点儿受不了。所以当我看了张贤亮那个《绿化树》,讲的挨饿那段情况,我觉得人真是一饿急了就什么办法都没有啦。这个还没有动摇我上山下乡的红心啦,糟糕的就是后来开始的四清。唉呀,我记得在一次下雨刚从地里收了高梁回来——在宝坻县收高梁,怎么收啊,就是从水里捞高梁。它这两边地呀,是沟,人下地的时候得从沟里走,水那么深,高梁从水里冒出来二尺来高。怎么收呢,两个人拴根绳于,中间弄个杆,叫拉杆。一走,一拉,正好把高梁压下去了,手里拿个铁片呢,叫把镰,卡下来往胳膊上一放抱成一捆。我们这些不会干活的呢就一捆一捆地背出去,很难走哇。高梁砍完都是一个茬一个茬的,就有点像越南布的那个竹雷阵什么的,根本就不能踩。苦哇,累呀。一天我到村里一个小学校去找一个老师借点书看看,一推门,唉呀,几个干部正在屋里喝酒,这是在六四年,那时正在看《夺印》嘛,就这时候。当时思想很简单,阶级斗争都是图片式的。其实现在想起来又算什么,那些干部也挺累的,喝点酒明。炒三两个鸡蛋,中间有个茶缸子,倒点白薯干酒,七八个人来回这么一轮,叫把拼锅,拼盘的拼么,就这个意思。可是当时一看他们干部背着农民喝酒这个劲头,马上意识到这是坏事,下地时不由自主地说出来了。可没想到整个那村里就两姓,一是书记的姓,全姓孙;一是副书记的姓,全姓姜,都有家族关系,没几天很快传出来了——这天收高梁回来,那个书记就站在街上骂街,当天晚上连团支书,再加上妇女主任等等一块历数我的罪状。这其中一个罪状就是说,你为什么不服从分配?干活的时候你为什么老抢着重活干?重活你干的了吗?出了事你负得了责任吗?这类的话,这一下我就在村里呆不住啦。这时候呢,四清工作队就进村啦,我一下于就跟四清工作队站在一边啦。但是当时那个四清工作队叫“粗四清”,也叫“粗线条四清”,搞了两个月抬屁股就走啦。他们一走我可倒霉啦,唉呀,那简直就受不了啦,书记叫我去拔麦子。宝坻县那阵不讲割麦子。他们为了把麦地弄干净了,再种第二茬庄稼时省事,拿手拔。这是惩罚呀,咱们根本就拔不了哇,连夜地拔呀,我就动摇了。
到了一九六五年春天,国务院对各专署哇有一个通知,特别招收历届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上大学。公社找我说,保送我去,我说保送还考不考哇,公社说就考考语文和政治,我说我太愿意走啦。后来我走的时候,村里给我做的鉴定居然非常好。在“文革”当中我们摸黑材料哇,在学校里头搜出来这个鉴定,上边写着我阶级感情深厚呀,吃苦耐劳呀,讲的非常好,我太出乎意料啦。为什么?是村里那帮人用这法儿赶我走。现在想起来,大概我这人还有命上大学。因为六五年我要不走的话就永远不可能再上“文革”前的最后一期旧大学。六五年是最后一拨呀。
但也不一定命就好。我六五年九月进大学,到了六六年六月,就开始“文革”,这还不到十个月哪。去了之后,学校对我这个“下乡知识青年”挺感兴趣,当了班里的劳动委员。
那个学校是新建的,什么都是由几个学校凑起来的,从师大呀,北大呀各地。再说进了学校,首先就是学王杰。读什么书呢?现代文学只讲了一个《白毛女》,后来讲了一个关于大寨的报告文学;历史还没来得及讲,就革命啦,就尖锐啦。再尖锐我不怕,主要觉得自己是出身好,没辫子,不在乎呗。另外,我历来就是听共产党的话是吧,听党的话就不怕。从来也不再多想,根本不用什么“曲线思维”,靠条件反射就行。我好虞诚呀。真是认真地写自己的日记呀。哪天哪个事做的对不对?学王杰天天问自己五十个“为什么?”之类的,完全写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不像有些人,打一写日记,就惦着将来发表,沽名钓誉。
系里却有一些人总认为我不对头,主要因为一些出身不好的同学跟我谈得来。而我们班有个苦大仇深的同学,那真是几代贫农,可也真是蛮不讲理——我在农村呆那一年,特别感到在农村里真正捣蛋的不是地主富农,是那些贫下中农。因为地主富农他根本就不敢捣蛋;不捣蛋还跟他没完呢,他怎么捣蛋哪!——所以我对这人印象非常不好。学校里有个政治辅导员就找我谈话,说你得注意什么阶级路线,啊,你得注意跟哪些人来往,啊。我说他们怎么啦?你说,我这样老顶撞他,他对我的印象能好吗?再加上每天四点起来自己上楼念书去,我就被他们暗地算个“白专人物”。我跟图书馆的关系特别好,为了跟图书馆搞好关系好借书呢,经常去图书馆扫地。图书馆有个管理员,是五九年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也叫“老右”吧,那老家伙学问特别深厚,他读英文版的《毛选》。我对他特别崇拜,这也是一条问题。不过这问题要不是“文革”的话呢,还不明显,这样话就说到六六年“文革”
啦……
开始的时候,咱们根本就不知道“文革”怎么回事,由天而降,一哄而起。叫我们揭发系里头,揭发什么呢?刚刚去了这么几个月,而且那个学校建校时间也特别浅,所以只好不贴大字报。不贴,又是不积极,是吧,党让贴大字报就贴。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社论之前,还只是贴了点这个没什么用的大字报,可是后来哪,系里头斗争就开始啦,再不干真落后了。我记得是在六月三十日前后,我因为不知道什么情况,只写了一张大字报,针对我们系的系主任。谁知这是真正重要的大字报了。主要是针对我们系主任兼党支部书记总压制别的教师,麻烦就来了。一天,学校里传达一位领导人的一个报告,中心内容是,什么“好人打好人是误会”,什么“好人打坏人应该”,“坏人打好人是报复”。喇叭里叫着,说全体党团员都去听,我就很快地从四楼下来,奔礼堂去啦。刚走到礼堂门口哇,我也是团员嘛是吧,门口一个政治部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胖乎乎的;还有一个政治部干事;还有一个人是我们学生会主席,往外推我,说你不能听,分批。我当时还是听党的话,心想党不让你现在听,必是有安排,就走开了。可是自己往教学楼走到半道,越想越那么不是滋味。晚上我回去一夜没睡着觉,预感到有点不太好哇。因为这时候北京有同学来信哪,北京运动开展的比较早,开始在学生中间揪人啦,抓爬虫,抓右派之类的。转天我就找学校党委书记去了,一个十二级的干部,可他说你的情况不了解之类的往外推。我特别纳闷,回去我就很气忿,顺手写了张大字报,就是关于不让听报告的事。当天下午我正在宿舍里躺着哪,没睡,躺着呗,突然来了个同学,用俗话说就是系里的狗腿子之类的,找我说系里叫你去一趟。我预感有事了,赶紧去到四楼,系办公室,当时去的时候虽然说是不害怕,还是抨抨的心跳。不管怎么样,他们是强大的呀。进去一瞧,屋里坐的那阵势吧,几乎围成一圈,有系主任、系副主任、副书记、政治辅导员、还有院党委派到系里进驻的工作组,几个老师,阵势非同寻常,不过太害怕了反而豁出去了。老实说现在的学生碰到这场面都无所谓啦。那阵当学生很少到领导办公室去。那地方好像去不得呀,特别森严、特别伟大的地方就是啊,所以自己做为一个学生还是第一次去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