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舞蹈: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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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却响起了喇叭声。蒋方良急切奔到窗前,可不,庇尔克轿车驶来了!满天的云都散了!她错怪了她的尼古拉!她激动得大声嚷嚷:“他来啦!他来啦!他来接我啦!”便奔了出去。
洋葱头一边穿衣,一边笑着摇摇头:“听说中国有句俗话: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看来我们的芬娜是完全中国化了。”
从轿车中却只走出毛宁邵一人。
蒋方良张望车内已无人,虽略有不快,但还是急急地欲拉开车门,毛宁邵却轻声对她说:“专员叫我送来两千块钱。”
“两千块钱?”
“专员说给您用嘛。”
尼古拉真关心她,想得也真周到,一大早让毛宁邵赶送来呢。可越是这样,她越生疑窦:“专员呢?专员到哪里去了?”
“我……专员……他没告诉我。”生性忠厚老实的毛宁邵撒不来谎,就有些结结巴巴,脸也涨红了。
一夜的猜疑揣测果真成了现实?蒋方良又急又气,嫉妒和焦躁使她倏地变得极严厉,用从未有过的愤怒口气责问道:“他到底上哪去了?你也帮着瞒我?!”
毛宁邵出声不得。
第六部分匆匆春又归去(2)
毛宁邵家里祖辈都是种田的,他在二十二岁时学会了开汽车,因与毛夫人是同族,便在蒋经国舅舅毛懋卿开办的鄞奉长途汽车公司开车。蒋经国携妻将子从苏联回到溪口老家时,原本由堂兄蒋瑞祥开车,但这位老兄有次竟将车撞到坟墓上,把蒋方良的牙齿也碰掉了,结果辞退了蒋瑞祥,毛宁邵接上替蒋经国一家开车,从1937年4月至今,屈指一数也近五年,辗转东西南北,也算结下了不解之缘。凭良心说,蒋经国的这位俄国夫人性情温和,从不搭架子,也从不把他当下人。今天是第一遭对他动怒,他不吭声,听蒋方良也默无声息,不由得抬眼看她——碧眼湿漉漉的,高鼻也在轻轻抽搐——他怕她就要哭出声了!
“他……他到桂林去了。”一咬牙他说了出来,尽管他送蒋经国上火车时,蒋经国似不经意地叮咛了一句:“我去桂林有事,你不要告诉她。”
“哦哦,去桂林?”她喃喃道,并不很感意外,只是心感到阵阵疼痛。那章亚若与俊俏男子合影的照片又浮现在眼前,章亚若是在桂林!她这时才猛然悟到:那男子怕是女扮男装者!自从与经国有了龃龉后,她恋上了麻将桌,蒋经国似无可奈何地默许了,牌桌上方太太曾有意无意说过:现在的女人呀,装扮成男人,与女人一起玩呀拍照呀,设迷魂阵呢。是的,是迷魂阵!她又浮躁起来,一连串厉声斥责:“他到桂林有什么事?他在桂林住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毛宁邵确实不知道。蒋经国的隐私对毛宁邵遮盖得格外严密,并非不信赖毛宁邵,而是太了解这位司机的耿直为人。
“好,你开车送我去火车站,我也去桂林,”她当机立断,一头钻进轿车。安娜赶了出来,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得耸耸肩双手一摊:怎么一会风一会雨呢?
开车的毛宁邵便忐忑不安了:夫人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眼下孤零零一人千里去寻夫,出了什么意外他可担当不起啊。
蒋方良却一意孤行;俄罗斯女性热烈奔放不顾一切的血性又燃烧于她的躯体,到了桂林车站,望着茫茫人海,这才冷静下来,一筹莫展,何处去寻夫君呢?
还好,拨通了桂林行营主任李济深的电话,李主任先是一愣,实话实说:“没有见到经国呀,他没有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他来了。”
“那,他上哪去了呢?”透过嗡嗡的电流声,李济深似窥见了这位小蒋夫人的焦躁心态。
“蒋夫人,请你不要着急,我马上派人去打听。您现在何处?”放下电话,李忙派一位得力秘书去见蒋方良,安排好住所,并请她来吃饭,可蒋方良没一点心绪,谢绝了。
这里,李济深也自是一肚子狐疑,举棋难定。桂林是大后方的名城,文化界新闻界人才荟萃,极端敏感,若将“蒋经国不知去向”张扬出去,官方民间岂不议论鼎沸?冷静一想,妻寻夫,莫非小蒋闹了点“花边新闻”?也亏了小蒋布置得滴水不漏,他李济深就毫无察觉嘛。于是,明令警宪特务人员出动寻找,暗嘱严守秘密不得轻举妄动。大海捞针似地折腾了大半天,自是杳无踪影,秘书便又去见蒋方良复命。此时蒋方良虽仍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再说闹个满城风雨,也并非初衷。秘书很是乖巧,见夫人脸色骤雨初歇,便说:“夫人,桂林山水甲天下,是否随意逛逛?”
蒋方良轻叹一声,摇摇头,何来兴致?
“是否去儿童救济院看看?”秘书满脸赔笑,他知晓蒋方良蛮热衷慈善事业,投其所好吧。
蒋方良动了心,手头上正有蒋经国给的两千块钱,都捐赠了吧。可转而一想:她这般独自前去,似师出无名;若报纸登出消息,让人猜忌,岂不无事生非?她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女工了呵!一时间,她焦灼地恋起乌拉重型机械厂平凡又实在的生活!
“哦,桂林有机械厂吗?请陪我去看看。”
秘书以为她是心血来潮,便陪她去到桂林机械厂,厂长自是措手不及,也来不及搞什么欢迎仪式,拉上总工程师,亲自领着这位俄国女子满厂转。
马达轰鸣,机器隆隆,响亮的钢铁敲击声,耀眼的电焊火花,淌着汗水的工人……蒋方良碧绿的眸子又一次濡湿了,可锁紧的眉宇却渐渐地舒展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并不清冽的空气却让她重嗅到了熟悉的亲切,有鱼回到了水里的感觉呢。
她在一台车床前停住了脚步,开车床的是位年轻的女工,一绺黑发从帽檐下耷拉出来,给这张普通的脸平添了妩媚。
蒋方良似触景生情,对厂长、总工程师很动情地说:“我,以前在苏联,也是当工人的。”说毕,饶有兴致挨近那位女工:“姑娘,让我干一会,好吗?”
女工自是连连点头,好奇又惊讶地看这位碧眼夫人如何动作,附近的工人也都自动停了机子,将小蒋夫人团团围定,蒋方良看来蛮喜欢这热闹的场面,对大家调皮地笑笑,便专心致志手脚麻利地连着车了两个零件。厂长、总工程师知趣,忙拿钢尺装模作样检验,尔后大声宣布:“完全合格”!大家自是报以热烈的掌声,蒋方良这才忘却了一切苦闷烦恼,开心地与大家一起鼓掌。秘书心头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参观完毕,不用秘书多费口舌,蒋方良连夜坐火车回衡阳。
她牢牢记住了,蒋经国昨晚说过:后天我来接你。
车近衡阳,天色已大明,她的一颗心却如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蒋经国会在哪儿呢?痛苦和郁闷又如千百只蚂蚁在咬噬着她的心,那感觉实在复杂难言。
车停了。她耷拉着脑袋,慵懒地下了火车,一只壮实的大手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臂,好生疼痛,却疼得舒心!
天——她的可恨又可亲的丈夫笑嘻嘻地恭候着她呢!
“尼古拉,你变的什么把戏?折腾我跑了千里路,跟我捉迷藏是不是?”她哇拉哇啦用母语流利畅快地嚷着,可嚷着嚷着,她“噗哧”笑了,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有趣的游戏——千里捉迷藏!
蒋经国一言不发,不辩解也不实话相告,只是一味的笑嘻嘻,那笑渐渐地便如冰冻了一般,冻着深深的忧郁和无奈!蒋方良不觉又打了个寒噤。
毛宁邵守在庇尔克轿车旁,呆痴痴地,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原以为蒋专员会责怪他“泄密”,可小蒋反倒歉疚地说:“难为你了。”他原以为这趟车站相逢,夫妻俩准争吵得面红脖子粗,可看这夫妻俩手挽手,一副“小别胜新婚”的甜蜜相呢。
唉,小蒋秘密去桂林究竟为了什么呢?
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是春寒料峭?还是春又匆匆归去呢?
第六部分匆匆春又归去(3)
45
当芬娜满世界寻觅夫君时,她的尼古拉正惬意仰卧在桂林藏娇的金屋中。
略施小计;金蝉脱壳,蒋经国“甩”开芬娜,立马就登上了去桂林的火车。老牛式的火车“咣当咣当”作响,蒋经国恨不得身插双翅,真是归心似箭,他已辨不清赣州桂林两个小家,哪个更亲了!没吃晚饭,也无睡意,他还沉浸在小小的兴奋中,奔来波去瞒东哄西,他付出的实在都是真情,辛苦劳碌中似有种小刺激呢。
唉,在他的血液中,从来就燃烧着不安分敢冒险的激情吧。记得十二岁离了家乡,经宁波到上海,考取了万竹小学四年级,小学生涯留下的印象却是校运动会上获得了跑步亚军的狂喜和遗憾:风在耳边呼啸,同学们的呐喊助威声震撼他的小小的心,而只比他先一步的冠军的身影却刺痛了他的眼睛!后来他考进浦东中学,五卅惨案发生时,他已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热血沸腾情绪激愤,上街游行领呼口号,校方竟以“该生行为不轨”给予开除,他并不后怕更无忏悔。夏天去到北京,老头子让他进了吴稚晖的外语学校,指望他“求学上进”,他呢,又卷进如火如荼的游行示威中,被军阀当局判处两星期的监禁。他依旧不悔!有什么可悔?他做得对,况且他痴迷这种冒险的刺激。老头子无奈,初秋就派人接他到广州黄埔省亲,是年十月下旬,他作为第一批派往莫斯科孙逸仙大学的留苏生,懵懂又热切地撞进了新生活的门槛,走上了漫漫的人生征途。二十二名留苏生中,他年纪最小个儿最矮,人们说,他是父亲蒋介石下的注,因为那时蒋介石高喊“我们党的前途端赖尊俄为师”。天地良心,他那时却没有一丝被动感,当然与其说是受崇高理想美丽憧憬的召唤,不如说是他天性中的热情好动、追求刺激和冒险所至吧。十二年的留苏生活是水是泥是血是火,不思量自难忘,可他还是依旧不悔!
眼下的奔波折腾似不能与这些同日而语,可人生中的感情纠葛恩怨,谁又知这冒险是小还是大呢?他不由得分外惦念丽狮路的妻儿。
天色微明时,见到了亚若,亲吻了熟睡中的一对婴儿,才放下心来。吃了亚若下厨做的鸡蛋面条,小姨亚梅便为他准备好了热水洗澡,这会,穿上亚若缝制的宽松睡袍,朦朦胧胧仰躺在床上,真有种如醉如痴的感觉。粉红色的窗帘,桃红色镂花桌布,西洋红的床罩枕套,盖在儿子们身上的大红碎花罗被子,这些暖调子的色彩在倒春寒的日子里反衬出小屋的温馨。随意扔在摇箩旁桌椅上的布制的猫呀狗呀长颈鹿呀,洋溢着一种零碎的甜蜜。所有这一切都与他身上的睡袍一样,出自亚若灵巧的手。他想:大毛小毛的出世改变了亚若,这以前亚若似偏爱洁白蛋青等冷调子,虽高雅,却过分素净了。她进来了,轻轻地如同水上飘一般。她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地给他盖上薄棉被,他却一把攥住了她的纤纤手指。
“你把我吓了一跳!”红晕又飞上她的双颊。
他笑了。忆起了他骑着摩托溜到她跟前的情景,她也是脸红心跳地说这句话,那算是他们热恋的前奏吧。
“记得吗?那是个星期天,你穿一身海青色棉布旗袍,罩一件玫瑰紫的绒线外套,歪歪戴一顶玫瑰紫的绒线帽,手上拎只花布兜,兜口有一蓬碧绿的莴苣叶——”
她幸福极了,看一眼摇箩中的婴儿,还是举起食指放唇边:“嘘——都老夫老妻罗”。
她噎住了,如同遭了雷击。
他僵住了,张着嘴出声不得。
他与她算怎样的“老夫老妻”呢?!
他要她摆脱尴尬和阴影,翻身而起:“嘿,我给你带来了这件土布棉背心,该传代了,母亲在天之灵会保佑她的这对孙儿的。”说着将棉背心盖在了红花罗被上面。
这件破旧的棉背心跟随了蒋经国二十余年,是毛夫人亲手缝制的,经国视为无价之宝,此刻,他传给了他的骨肉!亚若心头一热,泪水夺眶而出,她扑进蒋经国的怀中轻声呜咽不已,好一会才止住啜泣:“你睡一会吧。”
他摇摇头:“别离开我,我一点也不困。”
他的确没有睡意!他得赶天黑前的一班火车回衡阳!无可奈何的叹息中他切实体味到: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啊!他和这个家在一起的时刻太短暂也太艰难,故也太宝贵吧!他故作平淡:“哦,晚饭前我就得走。”
他为她拭去眼角的泪。她瘦了,更见清秀。那眉宇间淡淡的忧郁中他忽地感到分明升腾着一股刚烈之气!嗐!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三姐,汤姆先生来了呢。”亚梅轻叩房门,探头报告说。
亚若匆匆地拢拢头发,压压眼睑,也不与蒋经国说什么,便走了出去。
客厅里便传来流利的英语对话,蒋经国英语不怎样,听不分明。汤姆先生?他想不起这个人物,亚若也从未对他提过呀。却又不好贸然出去,唉,大人物也有窝囊时呵。
半晌,大毛小毛醒了,乌溜溜的眼睛倒蛮懂事地望着他,他不由得怜爱不已,又亲又哄,不知是他的胡髭扎疼了他们呢,还是尿布湿了不舒服,大毛小毛哇哇哭了起来,亚若和亚梅这才急急地走了进来,姊妹俩忙着给两个小玩意洗脸抹澡换尿布,絮絮叨叨地与大毛小毛哦哦对话,倒把个蒋经国晾在一边。
待亚梅知趣地抱着大毛到厅堂里喂奶粉,亚若解开衣襟给小毛喂奶时,亚若仍只字不提刚才的来客,似乎汤姆从未出现!蒋经国按捺不住,略略不快地问道:“汤姆是谁?我怎么不知道这位先生?”
“哦,是我才请不久的英语老师,每周逢单来上两小时课。今天你来啦,我只好向他请假嘛。”她并不抬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小毛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