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舞蹈: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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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我才请不久的英语老师,每周逢单来上两小时课。今天你来啦,我只好向他请假嘛。”她并不抬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小毛脸上。
“家庭教师?”蒋经国不禁愕然不解,望着贪婪吸吮乳汁的儿子,噗哧笑了:“给大毛小毛请的?太早了点吧,你呀,望子成龙心切得很罗。”
“哦,不,”她这才抬眼看他,“是教我的。”
“教你?”
“是的,我想把丢了多年的英语捡起来。”
“嗐,你还嫌不够忙呀?大毛小毛已忙得你够呛,你又喜欢什么都自己动手干,你看你瘦了许多呢。听我的话,好好调养,学英语的事,以后再说吧。”蒋经国满心的痛惜,却也掩饰不住烦躁的不解。
“我,是要把一切告诉你的。”她轻轻地给小毛调换一个奶头,“等小毛吃饱,我们再谈谈,好吗?”
平静温柔的语调中却分明透出胸有成竹的决断,他还能说什么呢?漫无目的随手翻翻枕边床头柜上的书报——老天,全是高级英语!莫非她……?!
她奶好孩子,将小毛抱到厅堂交亚梅照料,就又回到卧室,掩上门,与蒋经国面对面坐定,一时竟相对无语!
对等谈判?他不喜欢这样的架势。
开诚布公袒露胸臆,她决心要这样做。
第六部分匆匆春又归去(4)
“不是一日两日,也不是一月两月,从我认识了你,爱上了你,怀上了我们的孩子,到我们的孩子降生,我一直想这样面对面,将我心中的话全倾诉出来,好吗?”她轻声请求着,那眼神却已超越过他,不管他愿不愿听,她都要倾诉,向这间小屋向广阔的天地倾诉。
“我一直痛苦着矛盾着,我不顾一切地爱了,我不悔,但我清醒地知道,我在又一次铸成不是错的大错!”
“亚若,别说了。”他拍拍她的手背,只有宝贵的大半天相处,何必说不愉快的话题呢。
“别打断我,求求你让我说完。”他这才发现,在粉红桃红大红的氛围中,她清秀的脸庞竟如雪一般白!“当我一次成为这对孩儿的母亲时,我的幸福和我的痛苦一样大一样深,我不想也不能再麻木地得过且过,我爱他们!,我再不想让他们的心灵从小就受到扭曲和伤害!他们应该健康地正常地成长呵!他们不能有一个没有自尊没有自强的母亲!哦哦,让我说完吧,请原谅,请你原谅……我……我不想也不能当你的外室!”
雪一般白、雪一般冷傲的脸色,颤栗的声音如同雪地上呜咽而过的悲风,然而,决不是害怕,她终于庄严地明白无误地说出了她的心声。
他的脸却涨得血红,周身的血液仿佛全涌到了脸上,眼充血颊充血鼻翼旁的麻坑也充血,可是他只觉得虚弱。是的,从一开始她就不隐蔽她的自立自强的女性意识,可从未像此刻这般决断,这般咄咄逼人!
“容我……容我……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他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感到羞恼!
妥善的办法?他作了多少次许诺,赤珠岭雷声隆隆的冬夜,郁孤台下小巷深处的雨夜,通天岩佛像前的誓言,张万顺饭馆饯行晚宴上的预告!“不久的将来,我们会邀请大家再参加我们的团圆大宴!”就是在这间小屋中,他不是每每对着她的温情和泪水,作过一次又一次模糊又清晰的许诺吗?
然而,他的许诺是张过期作废了的支票,是支失效了的麻醉剂!
“哦,原谅我……我不想也不能再等待。”
“你?唉,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尽快地带着两个孩儿,离开这里。”
“上哪儿?!哪儿不是一样?!”他急了,适才似不经意的“铺垫”——英语教师英语书籍,他已清楚答案,但仍心惊肉跳,焦躁不安,“莫名其妙!”他火了。
她血液中的抗争之火却被他的言语口气点燃了!果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激动了:“这样长期蛰居下去,不要说投身抗战是空话,就是做一个正常的母亲,怕也是奢望吧?经国,你就把后一种权利还给我吧,;让我带着他们走得远远的,让我们出国吧!”
“出国!”他的心仍被狠狠地扎了一刀,“为什么要出国?!中国之大,难道会容不下你和我的一对儿子?!你怎么会生出这种怪念头?莫名其妙呵。我知道你很委屈,我关心你不够,唉,家事国事天下事,家事总得让位国事天下事呵,相信我,今后我会争取一切机会,总会有个妥善的——”
他戛然而止!真是活见鬼,怎么说来说去,又是这句早已没滋味的话呢?难道他在骗她?在乞求她?不!他自信是一个刚强的男人,一个有真情实感、敢于负责任的男人!可是为什么这般力不从心,身不由己?无论是仕途事业,还是感情生活!他知道,她决不是心血来潮使女人的小性子,也决不是虚张声势要挟他,只要他同意,她会无条件一走了之!她会隐名埋姓带着儿子们飘洋过海,在唐人街或别的什么街的一隅住下,起早摸黑茹苦含辛地打工挣钱,做家庭教师也洗盘子,待到双鬓染白皱纹爬上额头时,她的一双儿子终于进了哈佛大学深造!哦哦,他不敢再想象下去!也不能容忍这种想象!他的儿子怎能单单成为她的儿子?那他还算什么男人?还算什么父亲?他痛苦地双手捧住额头,长叹一声。
亚若的心颤栗了。她太了解这个男人,因而也太同情他!或许伟大的确是与距离成正比的,愈走进他的内心,愈清晰他生不逢时,受左右挟持,矛盾复杂,并不能掌握自身命运的悲剧人生!他讴歌正气崇尚勤奋胸怀人道主义,但往往被人掣肘改其初衷甚至走向另一个极端呢?他的出身,是他进取的护身符,也是他无法摆脱的桎梏吧?既然这样,她又何必苛求他为情九死不悔呢?于是她挨近他,轻轻捏住他的手腕:“经国,我一点也不怪你,真的。”
他顺势放下双手,落在她的肩上:“亚若,不要凭一时冲动,还是从长计议吧。”
她叹了口气,却仍旧坚决地摇摇头:“我想了很久。我知道你的难处。你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我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有一句话,本来优先权在你嘴里,可你不忍也不能说吧,还是让我说出来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决心这样做,对你也是解脱——”
她的平静冷峻又一次深深刺伤了他的心!他的自尊受到侮辱,他的自强受到挑战!她看透了他的一筹莫展、无能为力,她对他深深地失望,却不怨恨,独自一人喝尽共同酿出的苦酒,带着他的儿子们远走异邦!这是怎样的居高临下的气势?这么说,他将被她抛弃?他无法容忍,也决不允许她这么做!
第六部分匆匆春又归去(5)
可是,他无法改变她!他狂怒了,狠命地摇撼着她:“你……你为什么这样任性?这样犟蛮?你就不能忍一忍?不能委曲求全?外室?!外室又怎样?!没有名份又怎样?!世上不是你一个女人这样的处境吧?!啊,你要把我逼得无路可走了!你总该为我想想吧!”
他毕竟是一个“以男子为中心”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中国男人,尽管他可以称得上是女性解放的忠实的支持者,他虔诚又坚韧地维护为父亲所离弃的生母的尊严和人格,他深恶痛绝霸有二十一个妻妾的张老牯,他对亚若不平常的经历理解并倾注同情,可是当女性叛逆直捣他的灵魂时,他不能忍受了!
他的摇撼松散了她的骨架,她瘫软了,她紧闭双眼,她不敢正视他愤怒的面孔!他的吼叫震聋发聩,虽然充溢着对女人的歧视,可也说出了不容否定的事实——无论古今!“忍”是女人的天性吧,她为什么偏偏就不能忍?她应该委屈求全,应该知足常乐,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景象说不准就在眼前呢!小妾、外室、情妇虽为世人不齿,却为世人所容,她的叛逆行径却是罪莫大焉呵!
不,终究谁也动摇不了她的决心,决不当外室!不管是哪个人的外室!
或许,是书香门第清标傲骨所至;或许,是南昌女子多有的倔强禀性难改;或许,是她的血液中从来就燃烧着不向命运屈从的不安分的野火。她接受过五四以来妇女解放的新思想的熏陶,目睹过北伐军中佼佼女兵的风采,亲身参加过青年战地服务团的抗日活动,在日机轰炸的熊熊烈火中她是救护队中的一员,泥一身血一身出生入死,她自信是有思想有追求有信仰有独立意识的新女性,况且她的感情历程悲欢离合生死庄谐都曾经有过,到头来执著的寻觅追求竟是做男人的外室?!
如果这是自私,她就自私这一回吧。她不能动摇不能妥协,失去了这一次选择,以后就别无选择!
她疯了般挣脱他铁箍般的手臂:“对,我任性!我犟蛮!我不愿也不能和别的女人一样!我不会成为一个只知依赖着男人而苟且偷生的女人!我更不会让我的孩子们有这样一位母亲!请你也为我想想:我也是人,不是东西!不能藏藏掖掖,不能密封包装,不能不见天日啊!孩子们的身心更渴求自由的空气,流淌的活水,正常的家庭和独立的人格呵!”
要说的全说尽了!狂热的情感已燃成了灰烬,铁一般的理智却在烈火中锻烧!她已经没有一丝气力,跌坐在床沿,双臂交叉紧搂住肩,浑身像发虐疾似地颤抖不已。
他被她击懵了,也吓着了。她的原本冷峻的倾诉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控诉,可分明一针见血,不是谈判,他被动地接受良心的审判。他难以接受!他怎么会不顾一切爱上这么一个女性?他的爱之旅实在只应与宽和安详百依百顺的传统女性为伴吧?
可是,爱终究就是爱,他猛地扑向她,紧紧搂着她:“哦,我们这是在干什么?难道还得自相残杀?两颗心还苦得不够吗?”
她迅猛地回报了他,更紧地搂住了他,将颤抖和泪水都抛进这个男子依然宽厚的胸怀。
她刻骨铭心地爱他。
他如痴如醉地爱她。
她没法离开他。
他不能离弃她。
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办。
她的颤抖传染给了他,他将她搂得更紧,如同寒冷中两个以生命相互取暖的人,温暖甜蜜中的苦痛酸楚便越发咀嚼得欲生欲死,彼此都深切感受到丝丝缕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莫名的恐惧!
死!
是的,除了死亡,怕谁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他终于恢复了自信,捧起她的脸颊:“唉,你知道的,我爱的是你呵。”
她泪眼婆娑,迷蒙中似见他的右眼塘嵌着一滴很大很重却凝然不动的泪!
他故作轻松:“我是风,你是云,云随风飘,我永远永远带着你在身边。”
慧风。慧云。
谁叫他们这样互称呢?是意想不到的暗示,是冥冥中的昭示。
第六部分匆匆春又归去(6)
46
哗啦啦啦下雨啦!
吃过晚饭,亚若亚梅抱着小毛大毛,散步不成,便倚在窗前,看雨听雨。
“千根线万根线,落到地上看不见。大毛,猜猜是什么呀?”亚梅逗弄大毛。
“哗啦啦啦——沙沙沙——的笃的笃——小毛,这是什么声音呀?”亚若逗弄小毛。
大毛小毛还小呢,乌溜溜的黑眼珠倒挺解人意地转来转去。可欢快无法持续,没有大男子汉的小屋充溢着缺憾,笼罩着失落和忧悒。两姐妹就不再言语,静默中就回到了童年少年时代,故乡南昌的老屋厅堂中,天井里雨声淅沥,姐妹们看雨听雨猜谜语,围着八仙桌丢沙包,还两两成双,用白棉线绞在手中“翻天井”,忙忙碌碌的母亲便会笑嗔她们:“还翻天井呀,当心雨下个没完没了!”
哦,亚若她可不怯畏雨中独处的那方孤独,不惶惑雨中等待的那片迷离,不厌烦雨中无言倾诉的那份凄凉,雨是她的慰藉,雨是她的寄托……
“三姐,你在想什么呢?想阿哥吧?”亚梅耐不住寂寞,问道。
她摇摇头:“记得《红楼梦》中,贾宝玉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我想,与其将女儿比作水,毋宁比作雨。”
亚梅就也摇头:“记得姆妈老是叮咛:女儿家呀切忌水性,水性就下,水性杨花,都是万万要不得的呵。”
亚若深深叹口气:“所以我说该将女儿比作雨呀,女儿家,原本心气极高,就像天上的云;可再高远再缥缈的云,也得变作雨,落到地下。命运好的,落到江河,涌向海洋,算是落了个远大前程。落到深山溪涧,汇成寺观的涌泉,虽清苦,却也清高。落到望族豪门的池塘中鱼缸中呀,虽有雕栏玉砌、假山亭台为伴,却也终身寂寞。落到穷人家的茅屋上,顺着屋檐,滴进破烂的瓦罐,就一辈子苦涩了。更有甚者,不甘命运摆布,流这淌那,落到阴沟里,成了污泥浊水了……”
亚梅似懂非懂:“三姐,说这些做什哩?这雨,这雨声,看着听着不是蛮适意的嘛?”
“是呀,所以我想,爱看雨爱听雨的大概多是女人,雨意绵绵,雨声淅沥,适意悦意,就像此刻,我们姐妹相依,两代相拥,正享着天伦之乐呢。若苦雨凄风,如悲如泣,那便是女人的哭声女人的泪。若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那定是冤屈的女人在悲愤地呼天抢地——”
亚梅猛觉不祥,便打断道:“三姐呀,我看你是跟刘雯卿先生成天论诗着魔了,说话也像做诗呢。见花落泪,对月伤怀吧。”
亚若这下倒急了:“你这就真正冤枉雯卿了!她可不是那种专写风花雪月、卿卿我我的女诗人,她铁骨铮铮呢!”
亚梅调皮地笑了:“谁叫你不将刘先生的诗稿念给我听呢?你一个人关着房门在里边嚷嚷,我还以为你跟谁吵架呢。”
亚若也笑了:“你这小梅子,说话这么酸?雯卿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