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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当代-2003年第5期-第22部分

小说: 当代-2003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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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过了多久,龚建章半睁开眼,打了个激灵他就弹了起来。还好,天色没亮。洗了把冷水脸,龚建章就蹑手蹑脚开了堂屋的门。其他人都睡得沉,倒是龚家娘子很精灵,在里屋喊道,哪个?是我,老四。龚建章回了一句,就走出去,把门掩上,门缝里漏出他妈妈一句话,起这么早干什么? 
  龚建章暗自一笑,心中有种偷练绝技的窃喜。屋外清凉,飘着点寒气。老街之上的天空幽蓝,高悬一钩冷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龚建章这才明白原来早起可以有这么好的感觉。紧了紧皮带,他就靠着墙倒立起来。没过多久,手倒不累,脑袋却重了起来。闭上眼又支撑了一会,全身的血都往脑袋那里冲。龚建章睁开眼,感觉好过了一点。很快他就发现只要去想点别的什么,就没那么难受。于是王芬就飘到了眼前。王芬注视着他像是在注视一个少年发奋的英雄,目光中满是仰慕。龚建章得以多支撑了一下,方才落地。 
  天色依然很早,长长的老街上浮动着一股雾气,像一条蓝色的河流,轻柔流淌,穿过西门无声而去。龚建章活动了一下手脚,他不想回屋,就站在门口。门前的石板上有点点清冷的反光。踩在石板路上往郊外方向跑去,拐个弯就到了尽头,再转过身回跑,还没到拐角处他就听到隐约有丁当之声。心跳了起来,龚建章猫着腰,探出头,前面的老街空寂依然。但响声仍旧在继续,隐约但清晰。那声音似乎来自屋顶上。龚建章抬起头,眼睛立刻睁得老大。他看到两把短刀正在老街的上空搏斗。两把深蓝的刀在月光下翻滚飞旋,像是有两只无形之手在操纵。它们之间仿佛有深仇大恨,且武艺十分了得,劈、削、撩、拖,身法快捷,不时恶狠狠地碰撞,恨不得一下子把对方拦腰砍断。溅起一星一星金色的火花,在寒白的月光下煞是好看。 
  龚建章揉了几次眼,才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他看到其中的一把刀往街心沉下,另一把刀立刻追来,两把刀一前一后,在两排老屋之间飞驰。龚建章连忙退回去,抱成一团。他深信自己要是被这两把刀发现了,项上人头定然不保。还好,两把刀又上了天。龚建章听了一会,又放出一只眼睛去看。这两把刀正缠做一处,互相绞杀,声音嘎嘎的,听得龚建章牙齿都酸了。这时远处响起了鸡叫,两把刀一下子分开,一把飙进关伯的铁号,一把钻入斜对面的刘铁匠的屋子。又等了一阵,龚建章确信它们不再现身后,才走了出来,心里想,关伯跟刘长子不和气,连他们的刀也打对。 
  整个白天龚建章都神情恍惚,上课时靠在座位上,脑袋晃来晃去的。龚建国在一边看着,倒担心他把脑袋晃掉。谭老师正在台上讲人是万物之灵,龚建章隐约听见了,嘴里嘀咕道,不对,不对,每样东西都有灵性,人也有,刀也有。谭老师耳朵尖,说道,龚建章,你在讲什么小话?龚建章打了个激灵,赶快端正坐姿,眼睛看着黑板。 
  下了课他就把头埋在桌子上,正睡得有点深度,耳边响起个女孩子的声音,龚建章,你没生病吧?龚建章抬起头,就看到王芬。他是第一次跟她脸对脸的这么接近过,却什么也没看清楚,只感受到一种似香非香的味道袭来,几乎醉倒。没有,他说话时明显感到呼吸不畅。你昨晚上没睡好吧?这样对身体不好。王芬嗔道。龚建章只有点头的份。等王芬走开,他才松了口气,浑身自在起来。 
  下午放学,照例是男同学一队,女同学一队,排成两排走出校门。没走多远,队伍就照例散了。吴伟他们几个把王芬围住,说,王芬,去耍么?王芬白了吴伟一眼,绕着走了过去。吴伟他们不敢拦,却像糨糊一样粘在后面。龚建章和龚建国走在前面,回头看见了,龚建国就喊道,王芬,一起走吧。王芬提着书包快步走了上去。龚建章和龚建国马上分开,让王芬走到前面,又立刻合拢,正好把吴伟挡在后面。几个成绩好的也跟他们走在一起,一群人有说有笑,让吴伟他们在后面恨得牙痒痒。 
  到了骧龙桥,王芬就该跟他们分道走。但王芬没动,也不说话,眼睛中有种忧色,显得楚楚可怜。龚建国说,我们送一下你。三个人就穿过南门口城门洞子,沿着乐洋路一直走。 
  县政府在乐洋路一侧,还要上个坡。坡下有卖凉粉的,王芬侧过头来,吃凉粉吧,我请客。龚建国马上说,我来请。龚建章本来也很想说这一句的,但他口袋是空的,说不出。 
  第一碗凉粉盛好了,王芬看着他,说,你先吃吧。龚建章本想到最后吃的,但为她的眼神所动,默然接过。凉粉的口感纯净明爽,龚建章吃在肚子里,却什么滋味都有。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龚建章总是在鸡叫后爬起来练功,下午放了学他就和龚建国一起送王芬到县政府门口。王芬在玩熟了的人面前其实很活泼,龚建国嘴皮子也会讲,就龚建章话最少。王芬和龚建国都穿得好,人也漂亮,和他们走在一起,龚建章总觉得有点自卑。但王芬似乎毫不理会这些,总是和他挨得很近,说东说西,显得龚建国倒像是个小电灯泡。不过龚建国一点都不介意,有机会就插话。三个人的友谊发展得很快,他们约好,一起考上一中,争取分到一个班上,以后再一起考大学。他们的约定看上去很容易实现,因为这三个人在班上都排在前五名。 
  毕业考试过后,王芬就没再看到龚建章。有次在路上碰到龚建国,她开口就问,你看到龚建章没有?龚建国说,我也在找他。看到王芬一脸失望,他说,我们去他家里找吧。王芬咬着下唇,想了想,用力点点头。 
  城边上王芬很少来。城边上很少有王芬这样的女孩子。也不是穿不穿得好的问题,主要是神态和举止。城边上的女孩大都过早地染上一股小市民的味道,显得尖利而轻佻。龚建章家门口就依着个这样的小女孩,看着个小摊子;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有点脏,脸瘦小,眼睛却大,有股精灵劲。她斜着看了王芬一眼,不客气地问,你找谁? 
  王芬还是很客气,这是龚建章家吗? 
  你是谁? 
  我们是他同学。 
  他出去了。小女孩似乎对他们不再感兴趣,低下头去玩弄着手里的橡皮筋。 
  他到哪去了?王芬依然很有耐心。 
  不知道。 
  龚建国在一边说,他要是回来,你就说他两个同学来找过他。 
  小女孩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龚建国有点气恼了,说,我们走吧。 
  现在正是铁匠铺里最热闹的时候。王芬还没见过有这么多铁匠铺聚在一条街上,她很感兴趣的样子,慢慢走,慢慢看,其实也是想延长点时间,期盼能正好碰到龚建章回来。他们经过一个最大的铁铺,里面正干得满屋子是火气。王芬也感受到了那种迫人的热意,往后退了一点,突然眼睛一亮,叫道,龚建章!铁铺里有三个人:一个半老头,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最矮的那个在拉风箱。听到这一声喊,谁都没偏过头来。火继续在往上蹿,锤子继续一上一下。王芬又喊了一句。半老头瞟了他们一眼,对着里面说了句什么,拉风箱的才迟疑着从暗影里走出来。光着膀子,套着件过于长大的护罩,额角的汗珠直往外涌,不是龚建章又是谁。 
  看到王芬他们,龚建章的脸变得跟黑屋中闪动的火光一样红,半张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见他这样,王芬眼睛立刻红了。龚建国见两个人都不讲话,遂道:晚上七点半,我们在骧龙桥等你。说完就喊着王芬走了。王芬又回头看了一眼,龚建章站在那里看她,木头一样。王芬喊了句,你一定要来啊! 
  龚建章低着头走回去,继续拉风箱。关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倒是关伯的徒弟二和尚笑嘻嘻地说,听到没有,你一定要来啊!后面一句他是模仿王芬的腔调说的,显得怪里怪气。龚建章把脸藏在暗影里,理都不理他。关伯瞪了二和尚一眼,二和尚吐了吐舌头,抡起了大锤。 
  整个下午龚建章都没说一句话。歇工后回到家,龚建红报告道,四哥,今天有两个同学找你,我……话还没说完,龚建章一巴掌就把她撂倒了,吼道,我要你莫告诉别人的。龚建红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我没告诉他们,我没告诉他们。龚建章一愣,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打错了,闷不做声走进后屋。后屋天井里有口露天水井,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吃饭的时候,龚建章给妹妹夹了筷菜。龚建红眼睛还是红红的,并再次申冤,她没有告诉那两个人。龚建章点点头,三口两口吃完饭,撂下碗就走了。夏夜的街道总是热闹非凡,不但人多,蚊子也多,在昏黄的路灯光下聚众旋舞。龚建章头上也跟着一大批蚊子,一抓就是一把,只是他无心理会,脚步有点艰涩。他走得并不快,却浑身燥热。很想返转身去,但想起王芬的眼神,龚建章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只有寄希望这路已改了道,并没有通往骧龙桥。然而道路依旧,骧龙桥很快就到了。桥上人来车往,但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女孩,穿着红裙子。看到她龚建章心里就跳了起来。王芬一直往这边望,有时还微微踮起脚。见到龚建章,她就转过身去,面向栏杆。龚建章也不说话,就站在她身边,看着栏杆下的流水。过了一会,王芬横着眼看他,你是不是不想读书了? 
  没有。 
  那你去打铁? 
  挣学费。龚建章吐出这几个字很艰难。王芬马上心就软了。她猜到龚建章家境不好,但没想到考个初中还要龚建章去帮工。她轻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已经告诉你了。 
  王芬含嗔带笑地看了他一眼,她就喜欢龚建章这股倔强和傲劲,像个大人。 
  你们来得这么早?龚建国飞跑了过来。 
  王芬哼了一声,迟到了要罚! 
  罚什么? 
  吃凉粉。 
  吃凉粉的时候他们碰见了吴伟。吴伟是一个人,衣服敞开,露出肚子,一晃一晃地走着,纯粹是个街头小流氓。看到龚建章他们,他眼里闪了一下凶光,却又装作没看见,自个儿走进大操场。 
  操场在坡的一侧,〃文革〃时县里用来开批斗大会的。有人试着在上面摆了几张乒乓球桌,还有一张罕见的台球桌,结果生意狂好,晚上都是吊起电灯继续做。灯光既然茂盛,蚊子飞蛾之多也就可想而知。往往是一球拍下来,球没接住,飞蛾倒是扫死几只。但这丝毫不影响那些小青年的兴致,他们光着膀子,带着各自的女朋友在此现身,高声打招呼,奋力击球。据说县里为此开了次会,反对者认为不成体统,但终究还是赞同者多这也是改革开放的繁荣景象嘛!以前就没有嘛,哈哈。消息传出,球桌越摆越多,竟占据了半个操场。那些卖瓜子的、卖冰棍的、卖水果的、卖卤菜的,也都聚集在这里,用实际行动证明着改革开放好、社会主义好。 
  吃完凉粉,龚建国数钱,王芬也不客气。龚建章眼睛看着操场那边,突然感到触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往他裤袋里塞。侧过头他就看到王芬对他一笑,然后挥手说拜拜,急急地走上坡去。龚建章伸手往裤袋里一摸,马上明白过来。抬头看坡上,王芬的红裙在暗影中一闪而没。龚建章对龚建国说了句,你等一下,就冲了上去。王芬正在林阴道中轻快地走着,为自己的举动而微笑,不防后面响起急遽的脚步声,接着自己的手被人抓住,有什么东西往里面塞。 
  龚建章,你别这样。 
  我不能要。 
  你别。 
  王芬终究拗不过龚建章,一只手被强迫捏成拳头,里面是自己攒下来的五十元钱。 
  谢谢你。龚建章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如期到达,让街坊邻居称羡了一番。龚建红抬起头问,妈妈,我什么时候上学呢? 
  龚家娘子抚摸着她的头,无言以对。学费一天天贵起来了,单为老四,就够费劲的了,老五怕是读不了书了。这话,她却不能说。龚建章在一边听了,很难受。等妹妹走了之后,他说,妈妈,把老五送到乡下去读吧,乡下便宜。 
  龚家娘子想了一阵,叹了口气。 
  对于到乡下读书,龚建红一点意见都没有。相反,她还高兴得很,不要人送,两条小腿走得飞快。中饭就在外公家吃了,要到下午才回来。乡下小学放学放得早,三点多钟就散了。往往龚建红回到家做完作业龚建章还在上课。 
  龚建章跟龚建国分在了一个班,王芬却在另一个班。起初很不习惯,老是在想王芬在隔壁做什么。有一次因走神回答错问题,惹起哄堂大笑后,龚建章才决心控制自己,尽量不去想。中午和下午放学后三个人照例一起走,让王芬班上的男同学很不满意,说是钓走了他们班上的班花。其中有个胖大小子,仗着有几斤肉,下了课间操就来挑衅,结果被龚建章两下就放倒在地上。那小子事后被同学大大地嘲笑,他把两眼一瞪,说,你去打一下看?他的手跟铁一样,你去试一下看? 
  当然没有人去试,龚建章因此威信大增。班上几个比较调皮的男生都来奉承他,想捧他做头,龚建章既没推辞也没答应,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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