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之后再无大师:陈寅恪与傅斯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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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也不得不暂时归国。据陈寅恪的侄子陈封雄说,寅恪在游学欧洲期间两次回国,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家杂览经史古籍,对史学感到浓厚兴趣。他不但背诵了《十三经》,而且每字必求甚解,这也就奠定了他一生精考细推的治学方法。”【56】翌年春,陈氏脚气病痊愈,再次踏上西行的航船游学海外,先入法国巴黎高等政治学校就读,再游学伦敦。1914年8月,欧洲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国留法学生均遭经济困窘。这年秋天,江西省教育司司长符九铭电召陈寅恪,要其回南昌总览留德学生考卷,并许以补江西省留学官费,陈寅恪应召取道回归本土。此番游学欧洲,除期间回国短暂逗留外,前后凡四个年头。
1915年春,陈寅恪于阅卷空隙,赴北京看望长兄陈衡恪。此时陈衡恪已于日本学成归国,在教育部任编辑之职兼任北京师范大学与美专教授,成为名满天下的大画家,当时的美术界有“北陈南李”之誉。北陈指陈衡恪,南李指李叔同。
陈寅恪此次北上,在陈衡恪的引见下拜访了许多京都名流,并得以与同船赴日留学的周豫才相会。这时的周豫才尚籍籍无名,除了在教育部履行佥事的公职,多数时间在阴沉破旧的绍兴会馆抄写古碑,借此舒解心中的郁闷。那篇承托起他一世英名的白话小说《狂人日记》的发表,还要等到三年之后。周豫才所送陈寅恪书、画一事,就是在这段时间。正是这次北上,陈寅恪结识了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挚友——傅斯年,并为二人在柏林的重逢埋下了伏笔。
注释:
【1】吴宓,《清华开办研究院之旨趣及经过》,《清华周刊》第351期,1925年9月18日。
【2】蓝文徵《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始末》,载台北《清华校友通讯》,第卅二期,1970年4月。
【3、9】《吴宓自编年谱》,吴宓著,吴学昭整理,北京,三联书店1995年出版。
【4】《王静安先生年谱》,赵万里编,载《国学论丛》第一卷第三号。据流传的一些史料记载,王国维是被溥仪召进宫,勒令应清华之聘,而溥仪是受胡适请托,才“下诏”的。这只是一方说辞。胡氏托溥仪说项的时候,溥仪还在紫禁城居住。而当吴宓接办之时,溥仪已被冯玉祥部队赶出紫禁城避居东郊民巷日本公使馆。有些巧合的是,吴宓到王宅的这一天,溥仪乔装打扮,秘密潜往天津,在日租界张园设立“行在”。因而王国维为此事曾偷偷到天津面见过溥仪,所谓“下诏”也是这时的事。王氏此举,其因是清华为洋学堂,王心理上有顾虑。关于此点,陈哲三《陈寅恪先生轶事及其著作》一文有所提及。陈以他的老师蓝文徵(字孟博,1928年毕业于清华国学研究院)的口气记述道:“于是曹亲自拿聘书请王静安先生,王先生不答应,曹回来找胡,胡说有办法。原来当时王先生在清宫教溥仪,所谓‘南书房行走’,于是胡找溥仪,溥仪劝他,王先生仍然不愿去,因为清华为洋学堂,溥仪没法,只得下了一道‘圣旨’——这圣旨我在王先生家看到了。很工整,红字。王先生没法,只得去了。梁先生也就了。王梁一就,章先生便不就。”(原载台北《传记文学》,第十六卷,第三期,1970年3月)
【5】《清华国学研究院史话》,孙敦恒编著,清华大学出版社2002年出版。
【6】《交待我的罪行(九):演讲〈红楼梦〉》,吴宓撰,转引自《吴宓与陈寅恪》,吴学昭,清华大学出版社1992年出版。
【7、53】《陈寅恪集?诗集》,陈美延编,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出版。
【8】《吴宓日记》,第二册,吴学昭整理,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6月出版。见1919年3月26日条。
【10】关于吴宓辞研究院主任之职与张彭春被挤出清华园一事,情形颇为复杂,但总体而言是清华的吴宓一派与张彭春(字仲述)一派意见不合,相互倾轧所致。张彭春乃著名的南开大学校长、教育家张伯苓的胞弟。1910年,张彭春与赵元任、胡适等70人同期,以第10名的成绩考取庚款留学生二期放洋留美(赵元任名列第2,胡适列55名),在克拉克大学获文学学士学位后转入哥伦比亚大学就读,研究文学、欧美现代戏剧。1915年他获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硕士及教育学硕士学位,为著名哲学家杜威的得意门生,此后在美国任中国留美学生联合会指导。1916年归国,任南开中学部主任兼南开新剧团副团长,开始话剧创作活动。后来成为名人的周恩来、万家宝(曹禺)等均为南开新剧团成员并成为张彭春亲自栽培的学生。1919年,张氏再度赴美国攻读哲学,1922年获哲学博士学位离美,赴英、法、德、丹麦等国考察。1923年任清华大学教授兼教务长。当时的张彭春与胡适、赵元任等庚款二届留美同学往来密切,与以吴宓、梅光迪等学衡派成员(在南京以《学衡》杂志为根据地,鼓吹所谓的传统文化),或支持学衡派者不甚和睦。吴宓进清华,乃学校正急需人才之时,且是曹云祥校长一手促成,作为教务长的张彭春与“暴得大名”的胡适都不好直接面对面地从中作梗,吴宓趁此空隙得以顺利进入清华园。但自吴氏主持研究院日常事务后,情形逐渐变得复杂微妙起来。当校长曹云祥行将出国考察时,荐张彭春以自代。因张与吴围绕校政施教方面的主张常有不同意见,终致彻底决裂,成为势不两立、你死我活的仇寇。由于这样的关系和派系成见,吴与胡适、赵元任的关系也越来越生硬,几乎成了冤家对头。但此时深受校长曹云祥器重的张彭春,正处于青云直上、一飞冲天之势,并不把吴宓放在眼里。事实上,无论从哪方面俗务来看,张彭春都有理由在吴宓面前骄傲并采取俯视姿态。1916年,当张彭春作为一只硕士衔的“海龟”,自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回国时,吴宓刚从清华学校毕业,翌年才放洋留美。而张最终戴着一顶耀眼闪光的美国高等学府的博士帽子荣归故里,并顺利进入清华任教授兼教务主任。而吴在美扑腾了几年,只弄了一张灰不溜秋的硕士文凭归国,这顶帽子在当时放洋的诸生看来并不足道。也就是说,无论是资历还是学历,吴氏比之张氏都差一个档次。尽管吴宓放洋时号称“哈佛三杰”之一,但类似这般称孤道寡的荣誉称号到了张彭春的耳朵里,可能只是被当做一个笑话嗤之以鼻罢了。
第17节:槎浮海外(6)
在张彭春的眼里,吴宓的为人为学皆不值一哂,并在人前人后对其表露出轻视意味,此点从吴宓日记中可以看出。1925年10月22日,吴宓初任研究院主任不久,正在志得意满之际,受邀为清华普通科学生作“文学研究法”的讲演。令他万没想到的是,演讲完毕,却被张彭春借机当场讽刺戏弄了一顿。为此,吴觉得自己“空疏虚浮,毫无预备,殊自愧惭。张仲述结束之词,颇含讥讪之意。宓深自悲苦。缘宓近兼理事务,大妨读书作文,学问日荒,实为大忧。即无外界之刺激,亦决当努力用功为学。勉之勉之。勿忘此日之苦痛也”。(见《吴宓日记》吴学昭整理,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6月出版。)言辞中见出吴氏的书生本色,也透出其处境的尴尬与内心的痛苦。
不过,时间不长,张彭春便在严酷的派系倾轧中,因弄权施术威胁到曹云祥的个人利益,被曹抛弃,辞职离校回天津南开,帮助其兄治校去了。吴宓于1926年1月18日记道:“此次张氏去职离校,如竟成事实,则实为权臣威加于主者之普通下场。各方反对虽烈,然已司空见惯,久已无足重轻。此次去张,纯由校长自决。而校长之为此,必自有不得已之原因。或缘大权旁落,恐驾驭为难;或张竟有图谋去校长而代之之举动,为所觉察,故而出此。”2月3日吴宓又记云:“闻校长已与张仲述决裂,准张氏辞职。张氏今日方在寓宅收拾行李,即刻离校云。念及年来相处,及其中风潮,兔死狐悲,为之慨然。”(见《吴宓日记》第三册。)
张去职后,派系倾扎更趋严重,吴宓很快就遭到了张派嫡系的暗算。在中国现代学术史和教育史上留有光荣一页的清华国学研究院,是吴宓生前身后久被人赞誉的辉煌,但最后迫于各方压力,吴宓不得不向校长曹云祥递交了辞职书。处于复杂考虑的曹云祥很快批准了吴的请求,并于3月16日把布告张贴到研究院主任室门口,“以作宓去职之正式表示”。(《吴宓日记》)与此同时,曹云祥索性来了个斩草除根,将其调离研究院,弄到大学部外文系任教授,研究院事务暂由曹本人“兼理”。从吴宓留下的日记可知其心境之凄凉悲苦,同时也见出即使如学术重镇之堂堂清华学校乃至象牙塔之国学研究院,亦并非理想的圣洁之地。此时的吴宓在这种矛盾与相互倾轧的处境中被搞得晕头转向,悲不自胜,如自己所言“宓之不善自谋,到处悉然,可胜悲叹。”(见《吴宓日记》,第三册,吴学昭整理注释,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出版。)
【11】通过检索大陆与台湾史语所保存的原始档案,结合傅乐成编《傅斯年先生年谱简编》(见《傅斯年全集》,第七卷,欧阳哲生主编,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年出版。),对傅在北大学习期间及留学欧洲考试时的分数加以疏理、统计,即可见到这位号称“黄河流域第一才子”超人的才气。
1913年12月,北大预科各班成绩表,傅斯年考试成绩为:
国文85分、历史80分、地理80分、英文95分、英文100分、英文93分、德文80分、德文95分、外史96分,总计804分,平均89。3分,全班排名第一。
1914年,傅斯年成绩未找到,暂空。
1915年,据6月预科各班成绩表,傅的成绩为:
(各科略),总计1163分,总平均89。5分,旷课扣分15分,全班排名第二。
1916年,傅斯年卒业于北大预科,秋升入本科国学门。其毕业考试成绩为:
(各科略),总计1482分,总平均92。6分,旷课扣分加3分,实得95。6分,全班排名第一。
1917年,第一学年课业成绩,(各科略),总计755分,平均125。8分,扣分1,实得124。8分,全班排名第一。
1918年,(各科略),总计320。5分,平均80。1分,全班排名第一。
1919年夏,傅卒业于北大文科国学门。其中第三学年成绩总计420。5分,平均84。1分,名次不详。
同年秋,傅斯年回家乡山东省参加官费留学生考试,名列第二。
第18节:槎浮海外(7)
正是傅斯年在北大历次考试所显露的骄人业绩,以及超强的组织办事能力,才是他一度心高气傲,不把一般师生和平庸之辈放在眼里吧。
【12】顾颉刚《回忆新潮社》,载《五四时期的社团》,第一册,张允侯、殷叙彝、洪清祥、王云开编著,北京,三联书店1979年出版。
【13】《白话文学与心理的革命》,载《傅斯年全集》,第一卷,欧阳哲生主编,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年出版。
【14】鲁迅:《热风?五十九“圣武”》,载《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出版。
【15、17】刘作忠《国学大师黄侃的妙闻趣事》,载《文史博览》(原《湖南文史》),2003年11期。
【16】《蔡元培时代的北京大学与五四运动》,罗家伦口述,马星野笔记,载台北《传记文学》,第五十四卷,第五期,1989年5月。
【18】据罗家伦回忆说:“从《新青年》出来以后,学生方面,也有不少受到影响的,像傅斯年、顾颉刚等一些人,本来中国诗做得很好的,黄季刚等当年也很器重他们,但是后来都变了,所以黄季刚等因为他们倒旧派的戈,恨之入骨。最近朱家骅要请傅斯年做中央大学文学院长,黄季刚马上要辞职(南按:黄侃后来到南京中央大学任教)。当时我们除了读书以外实在有一种自由讨论的空气,在那时我们几个人读外国书的风气很盛,其中以傅斯年、汪敬熙和我三个人,尤其喜买外国书。”(见《蔡元培时代的北京大学与五四运动》,罗家伦口述,马星野记录,载台北《传记文学》,第五十四卷,第五期,1978年5月。)
【19】屈万里《傅孟真先生轶事琐记》,载《傅故校长逝世纪念专刊》,台湾大学学生代表联合会学术部编,1950年印行。
【20】屈万里《傅孟真先生轶事琐记》,载《傅故校长逝世纪念专刊》,台湾大学学生代表联合会学术部编印,1950年。关于傅斯年官费留学生考试成绩,据胡颂平《胡适之年谱长编初稿》一九五九年六月十五日条记载:“今天蒋复璁带来民九、民十两年北政府教育部公报。这些公报上,对于当时有价值的论文或演讲稿,都收入‘附录’里。”编者附记云“在附录里,有傅斯年当年考取出国的分数是八十二分,第二名。”(见第八册,台北联经公司1990年校订版)另据屈文说:为了这次官费考试,还有一个插曲,即许多考官因为傅斯年是激烈学生而不拟录取。当时山东省教育厅的科长陈雪南出面力争,认为成绩如此优秀的学生非取不可,终于定案。值得注意的是,此后陈雪南与傅氏保持相当友好关系,1948年,傅在美国养病,竟被选为该届立法委员,傅氏不就,当局托陈雪南出面劝说,傅才接受,后因被任命为台大校长而辞职。
【21】罗家伦《元气淋漓的傅孟真》,载《傅故校长哀挽录》,台湾大学纪念傅故校长筹备委员会哀挽录编印小组编,台湾大学1951年6月15日印行。
【22】《花随人圣庵摭忆》,黄浚著,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出版。于忠肃,即明朝名臣于谦,卒谥忠肃。
【23】《清华官员履历档案全编》,秦国经主编,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年出版。
【24】郭嵩焘《送陈右铭廉访序》,载《郭嵩焘诗文集》,卷十五,岳麓书社1984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