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后一年之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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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保留地爱她,她心里很明白这一点。然而,她减少了与他见面的机会,爱德华在巴黎成了孤家寡人。
到那时为止,巴黎对他来说仅限于两条路线:办公室到剧院,剧院到贝娅特丽丝家。爱情在大都市中。已创建的这些小小的村庄每个人都熟悉。爱德华顷刻之间发现自己完蛋了。他继续机械地沿着那条老路往前走。可是,由于贝、她特丽丝已禁止他送她家,他就每天晚上在剧院里找个位子。他心不在焉地听戏,等候贝娅特丽丝出场。贝娅特丽丝扮演一个聪明伶俐的贴身侍女。她在第二幕戏中出现了,对一个提前跑来找情妇的青年男子说道:
“你知道,先生,对一个女人来说,说好什么时间就是什么时间。晚了有时并没有太大关系。可早了,永远都不起作用。”
不知为什么,这句毫无意义的话撕扯着爱德华的心。他等着这句话,对这句话前面的三句台词他熟记在心,当贝娅特丽丝把这句话说出来时,他闭上了眼睛。这句台词使他回想起与贝娅特丽丝一起度过的那些幸福时光,那时她没有这些公务约会,这偏头痛,也不在母亲家吃晚餐。他不敢对自己说出:“贝娅特丽丝爱我的时候。”不管多么头脑不清,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是请人,而她则是被爱的对象。他几乎不敢说出来:“她永远也不会说她不再爱我。”从中得到一种痛苦的满足。
尽管他吃午餐时精打细算,他还是很快就连剧院的加座票都买不起了。与贝娅特丽丝见面的机会更少了。他什么也不敢说。他很害怕。由于他不会伪装,他同她的会面寡言而激动,严重地扰乱了这个年轻女人的精神状态。再说,贝娅特丽丝得知她在约利奥的下一部戏中的角色,可以说她再也见不到爱德华的面孔了。只能见到约利奥,必须承认这一点。她有个角色,一个真正的角色,她卧室里的那面镜子又成了她最好的朋友。镜子中映出的再也不是一个褐发的年轻男子那长长的身体和倾斜的脖子,而是19世纪一部戏中的女主角。
爱德华为了排遣自己心中的忧伤和对贝娅特丽丝肉体的渴望,开始在巴黎东游西荡。他每天行走10到15公里,向路上的女子展示出一副消瘦的、心不在焉的、饥饿的面孔。凭着这副面孔,如果他稍加留意的话,他会有许多艳遇的。可他对她们视而不见。他想搞清楚。搞清楚所发生的事以及他做了什么事让贝娅特丽丝失去好感。他无法知道,恰恰相反,他太配得上她了,而这一点是无法宽恕的。一天晚上,他伤心欲绝,加上两天没吃东西,便来到马里格拉斯家门前。他走了进去。他看见他叔叔坐在一张长沙发上,翻看一本戏剧杂志,这使他大吃一惊,因为阿兰更喜欢读《新法兰西杂志》。他们俩都好奇地看着对方,因为他们都很憔悴,却不知道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法妮过来了,与爱德华拥抱,他脸色不好,令她感到奇怪。相反她本人却变得既年轻又好看。她已决定不理睬阿兰的病,经常逛美容院,保证她的丈夫有个温馨的家。她很清楚这是一份女性杂志,既然聪明才智似乎对这个故事无能为力,她也就没有犹豫。第一次怒气一消,她就只渴望幸福,至少要阿兰获得安宁。
“我的小爱德华,你看上去很疲惫,是因为你在保险公司的工作吗?你应该爱惜自己。”
“我很饿。”接德华承认。
法妮笑了:
“跟我到厨房。还有火腿和奶酪。”
他们正要走时,阿兰的声音使他们停了下来。那声音毫无表情,反倒显得很动听:
“爱德华,你在大剧院见过贝娅特丽丝的这张照片吗?”
爱德华跳了起来,偏在他叔叔的肩膀上。这是一张贝娅特丽丝身着晚装的照片:“年轻的贝娅特丽丝·B在雅典娜剧院排练‘Y’剧中的主角。”法妮看了一下丈夫和侄子的背,然后转身走了。她在厨房的小镜子里打量着自己,高声说道:
“我很恼火,我特别恼火。”
“我走了。”阿兰说道。
“你今晚回来吗?”法妮声音温柔地问道。
“我不知道。”
他不看她,他再也不看她了。现在,他很容易让夜晚在喝酒中度过,同马德莱娜酒吧的那个女孩子一起,最后躺在她的卧室里,却总不碰她。她跟他讲述她的顾客们的故事,他则静静地听着,从不打断她的话。她在圣拉扎尔火车站附近有一个房间,百叶窗朝向一盏路灯,灯光在天花板上映出条纹。当他喝了很多酒后,他马上就能入睡。他不知道约利奥已经替他向那个女孩付过钱,把她的好意归因于她对这个温柔。有教养的男人的爱情。他不让自己想法妮,她的好脾气使他略微有些放心。
“你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吗?”
法妮爱怜地看着爱德华狼吞虎咽。他抬眼看着她,在她热辣辣的目光下感到自己对她充满感激。他有些垮了。他太孤独了,太不幸了,法妮太善良了。他匆忙喝下一杯啤酒,为的是松开夹住他喉咙的钳子。
“两天了。”他说道。
“没钱吗?”
他点了点头。法妮非常生气。
“你疯了,爱德华。你很清楚我们家的大门对你是敞开的。你随时都可以来,不要等到不醒人事的时候。这很可笑。”
“是的,”爱德华说道,“我很可笑。我除此以外一无是处。”
啤酒使他有些轻微的醉意。他第一次想到要摆脱自己那讨厌的爱情。生活中还有别的东西,他很清楚这一点。友谊,爱,特别是像法妮那样的某个人的理解,法妮,他叔叔很聪明很有福气娶到的这个神奇的女人。他们走进客厅。法妮拿起了毛线,因为一个月来,她一直在织毛线。织毛线是不幸女人纸大的精神力量之一。爱德华坐在她的脚下。他们把火生了起来,两人的感觉都特别好。
“告诉我什么事不顺心。”过了一会儿,法妮说道。
她心想他就要跟她谈贝娅特丽丝了,她终于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某些好奇,总觉得她漂亮、活泼,有点儿傻。爱德华也许会向她介绍她的勉力在哪里。她觉得阿兰追的并不是她,而是一个念头。
“你知道我们……也就是说贝娅特丽丝和我……”
爱德华变糊涂了。她像同谋一样露出微笑,他的脸红了,与此同时一阵撕心裂肺的悔恨穿过他的全身。实际上,对所有那些人来说,他曾是贝娅特丽丝最幸福的情人。现在他再也不是了。他开始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讲述他的故事。他越解释,越弄清他不幸的原因,这不幸就越清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把头靠在法妮的膝上,讲完了故事,身体阵阵痉挛,使他好受多了。法妮抚摩着他的头发,激动地说:“我的小可怜。”当他重新抬起头时,她很失望,因为她喜欢他那一头柔软的头发。
“请原谅,”爱德华用羞怯的声音说道,“好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是这么孤独……”
“我知道。”法妮信口说道。
“阿兰……”爱德华开始说道。
可他停了下来,突然回想起阿兰的奇怪态度和他刚才的离去。法妮以为他知道。她跟他谈起了她丈夫疯狂的爱情,见他目瞪口呆,她才知道他并不知情。总之,使人不舒服的目瞪口呆。想到他叔叔会爱上、渴望贝娅特丽丝,他愣住了。他意识到这一点,想到法妮的悲伤,便抓住她的手。他坐在跟他的膝盖一样高的椅子上,伤心极了。他任自己俯身向前,将头靠在法妮的肩上,法妮放下手中的毛线。
他慢慢地睡去。法妮为了让他更容易入睡,把灯灭了。她一动不动,轻轻地呼吸着,年轻人的气息有节奏地吹着她的脖子。她有些激动,试图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一小时后,爱德华醒了。他身在黑暗中,靠在一个女人的肩上。他的第一个动作是一个男人的动作。法妮把他紧抱在怀里。之后,那些动作连贯了。黎明时分,爱德华睁开了双眼。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在他眼睛旁边的毛毯上,是一只戴了许多戒指的衰老的手。他重新闭上眼睛,然后起床走了。法妮假装睡着了。
若瑟第二天就打电话给贝尔纳。她告诉他有话要对他说,他马上就听明白了。而且,他一直是明白的,他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很平静。他需要她,他爱她,可她并不爱他。这三句话里隐藏着一连串的痛苦和脆弱。他也许要经历很长时间才能躲开它们。普瓦第埃的那3天将会是这一年唯一的礼品,使他由于幸福而感觉像个男人的唯一时刻。因为不幸不能教会你任何东西,屈服者令人厌恶。
他们坐在一张椅子上,而不停地下着,他们果极了。她对他说她并不爱他,他回答说这没什么关系,平庸无聊的话使他们泪水盈眶。他们坐在协和广场面朝广场和车流的椅子上。城市的灯光像童年的回忆一样令人痛苦。他们握着手,他把自己那副充满痛苦的脸凑向她那被雨水打湿的脸。他们像热恋的情人一样接吻,因为他们是恶劣的生活中的两个典型人物,他们无所谓。他们俩平淡地相爱着。贝尔纳试着点燃被雨水浸湿的香烟,那是他们生活的写照。
因为他们也许真的永远都无法幸福,他们已知道这一点。他们也隐隐约约知道,这没有任何关系。是的,没有任何关系。
同法妮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的一周之后,爱德华收到执达员催他向他的裁缝付账的一封公函。他已经用他最后的那点钱买花送法妮了,法妮收到花后,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哭了。爱德华只剩下一个办法;向若瑟借;可若瑟已经支援过他。一个星期六的上午,他去了她家。她不在家,相反他却见到雅克正一头理在医学书籍里。雅克告诉他若瑟回来吃午饭,说完又去看书了。
爱德华在客厅里转着圈,想到要等待,他感到很失望。他的勇气一下子消失了。他已经为自己的来访找到一个借口。这时,雅克走过来,含糊地瞥了他一眼,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问他要不要一支高卢牌香烟。沉默难以忍受。
“你看上去不开心。”雅克终于说道。
爱德华点了点头。雅克友善地看着他。
“这事与我无关,你知道。可我很少见一个人如此愁容满面。”
他给人的感觉是他会为此吹口哨表示赞叹。爱德华朝他微微一笑。雅克在他看来很友好。他不像剧院里的那些小年轻,也不像约利奥。爱德华感到自己又变成了小伙子。
“女人们。”他简短地说道。
“我可怜的老兄!”雅克叫道。
长时间的沉默,两人都在回忆。雅克咳了一声:
“是若瑟吗?”爱德华摇了摇头。他有点想给对话者留下强烈印象:
“不,是个演员。”
“我不认识。”
他补充道:
“那也一定是个不容易对付的人。”
“啊!是的。”爱德华说道。
“我去问问能否喝上一杯。”雅克说。
他站起来,走过去时在爱德华的肩上友好地拍了一下,拍得有点重,回来时拿了一瓶波尔多葡萄酒。若瑟回来时,他们俩都非常高兴,都用“你’来相称,无拘无束地谈论着女人。
“你好,爱德华。你的气色不好。”
她很喜欢爱德华。他温和的神色令她感动。
“贝娅特丽丝怎么样?”
雅克使劲朝她做了个手势,暗示她不要问,爱德华无意间看到了。三个人互相看着,若瑟大笑起来。
“我想这件事进展一定不大顺利。你干吗不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呢?”
下午,他们三个人一起在树林里散步,一直在谈论贝娅特丽丝。爱德华和若瑟手挽着手,从一条小路拐上另一条小路,与此同时,雅克走进灌木丛中,往外扔松果,他装成看林人,还不时跑出来说这个贝娅特丽丝需要狠狠地打她的屁股。就这样,没什么可说的了。若瑟笑了,爱德华略感安慰。他最后向她承认他需要钱,她要他别担心。
“我想,我特别需要的,”爱德华红着脸说道,“是朋友。”
雅克这时跑出来了,对他说无论如何这件事已成定局。若瑟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从此,他们便一起度过夜晚。他们感到友好、年轻,感到很幸福。
然而,如果说若瑟和雅克的出现每天都能给他安慰,另一方面却又让他失望。他把自己同贝娅特丽丝的最后那段关系告诉他们,他们据此断定他大势已去。可是,他自己并没有这么肯定。他在两次排练期间常常看见贝娅特丽丝,日复一日,她总是温柔地拥抱他,叫他“我的小宝贝”,或者不看他,好像很烦他。他决定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尽管她的表情在他看来是假的。
他在剧院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再次见到贝娅特丽丝。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漂亮,因为她疲惫,脸色苍白,还有她那副富有悲剧性的高贵的面孔。这一天,她心不在焉,而他却希望这一天充满柔情,以便有机会听见她回答:“是的,我爱你。”然而,他最后还是决定问她说话:
“那部戏进展顺利吗?”
“我整个夏天都要排练。”她说这。
她急着要走。约利奥一定去排练了。她一直不知道他是否爱她,或许她在他眼里只是个女演员。
“我得跟你说点事。”爱德华说。
他低着头。她看见他那头精致的她喜欢抚摩的头发的发根。他对她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了。
“我爱你,”他眼也不抬地对她说道,“我觉得你不爱我,或者说不再爱我。”
他热切希望她对他仍在怀疑的这一点加以确定。那些夜晚,那些叹息,那些笑声……可能吗?可她不回答。她望着头顶。
“回答我。”他终于说道。
无法继续下去了。但愿她能开口!他很痛苦,机械地在桌子下而扭动着双手。她就像是从梦中出来一样。她心想:“真烦人!”
“我的小爱德华,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我的确不再爱你了,尽管我很喜欢你。可我曾经非常爱你。”
她注意到“非常”一词在她的感情中所占的重要位置。爱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