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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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可以闭上眼睛了。
听王有成这样说;村干部便严厉地斥责他道:傻子也是人;谁都无权剥夺他的生命。王二傻直愣愣地站着;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见他爹鼻涕眼泪地哭;他便用手死死地抓住爹的衣角;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跟个三岁的孩子似的。
王有成明白;虽然傻子没有死;自己也算是杀人罪。害怕被送去吃官司坐牢;便一个劲儿地求村干部和杨结实放过自己。其实;杨结实并没有打算真送他去坐牢;只是担心他再想法敲诈自己;吓唬吓唬他;借此绝了后患罢了。于是;便趁坡下驴;让王有成立下字据;保证以后一定要善待儿子。不过;杨结实知道;无论如何他们爷儿俩是不能再在自己的窑上干活儿了。想到快要过年了;让他们空手回家也说不过去;于是;杨结实又多开了一个月的工钱给他们;还送了他一架子车煤;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6
日子过得很快;好像只是一晃之间;就到了腊八。腊八到了吃糯饭;吃了糯饭奔小年。照往年的规矩;村里的小煤窑一般都要到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时候才放假。但今年情况不一样。刚刚过了腊八;几十里以外的平寨国矿就出了事;一下子死了一百多人;连中央的领导都惊动了;看来这一次是非处理人不可了。瞧那架势;不仅要弄掉几顶官帽子;保不准还得有人坐牢。县里领导担心出事;下令所有的私人小煤窑一律停产整顿;谁违规就用铲车强行推倒谁的井架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还敢顶风而上哩?杨结实留下几个本地人留守窑场;其余的人全都放了假。
平寨国矿是个大矿;归市里头直接管辖。国矿的设备很好;安全设施也非常到位;但还是出了事。这次事故属于瓦斯突出引起的大爆炸;是很难预防的一种事故。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窑底的工人;不是吸入毒气窒息而死;就是被爆炸引起的冒顶塌方砸死、闷死;逃生的机会非常小。
事故发生以后;家属们得到消息;也都陆陆续续地赶到了。他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忐忑不安地聚拢在煤矿周围;也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情况怎么样了。当时井下一共有二百多名工人正在作业;事故发生后;有一部分人逃了上来;一部分人被堵在了下面。下面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可能还活着。哪些人活着;哪些人死了;一时都还无法弄清楚。从各地调来的救护队已经投入了紧张的抢险工作;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从井下抬上来;又被运尸车拉走。每抬上来一具尸体;略作处理以后;都要让家属先辨认一番;看看是不是自家的亲人。认领了尸体的人家便大哭小叫地随了尸体离开了;被带到指定的地点去处理善后事宜。没有认领到尸体的家属;都焦急地守候在窑场四周;一边不安地等待着;一边怀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自己的亲人还活着。他们都恨不得亲自到井下去寻找或搭救自己的亲人。知道不可能;便尽量离井口近一点、再近一点;以便在第一时间里得到亲人的消息。为了安全起见;矿上只得雇请大批保安;用铁丝设置了警戒线;以防家属靠近井口。不能靠近井口;他们便守候在警戒线旁边;寸步不肯远离。
守候在警戒线旁边的;有一大部分是妇女和孩子;那些妇女是人群里面最伤心、最难过的人。下窑的都是男人;是妇女们的丈夫;再也没有比她们更关心亲人的死活了。大冬天里;她们也不怕冷;有的裹着破毛毯;有的披着旧棉袄;就那么整天整夜地守候在寒风刺骨的野地里。任凭矿上的工作人员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她们都不肯离开半步。
几天几夜过去了;井下的工友们还有一部分没有找到。按通常的判断;这一部分人即使找到;也几乎不存在生还的可能了。家属们的希望像穿了孔的气球一样;一点一点地破灭了;她们开始绝望地哭泣。有的女人支持不住;就晕厥了过去。矿上只好派了专门的救护人员守在那里;以便及时救助她们。
由于矿上还没有拿出处理善后事宜的最后方案;那些从矿井下面抬上来的尸体暂时还不能被火化。由于数量太多;一部分安置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一部分被安置在殡仪馆的停尸房里;一具一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被炸烂的脑袋已经缝好;被砸断的胳膊和腿也都接上了。有的人可能临死的时候还在不断地挣扎;抬上来的时候;两只胳膊拼命往上扒叉着;高高地举过头顶;已经僵硬得定了型。人们只好把他们的胳膊从肩膀那里割下来再装上;才能给他们套上衣服。他们穿着矿上特别购置的统一服装;像是躺倒在地上的刚刚收割起来的庄稼捆子;一个挨着一个;瞅着叫人心酸难禁。
男人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死一个男人;就破灭一个家庭;剩下一群老人、妇人和孩子。一百多个男人死了;一百多个家庭被毁掉了。老人们失去了儿子;孩子们失去了父亲;妻子们失去了丈夫。留在人们心口上的伤痛;永永远远都无法抹平了。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些上了年岁的老人一般都被封锁了消息;蒙在鼓里头。在他们没有任何知觉的情况下;他们的儿子就已经在千里之外化作一缕轻烟;直到临死;他们都再也不可能见到自己的儿子一眼了。不知道这对他们来说究竟是一种安慰还是一种残忍。
看到平寨国矿的情况;杨结实的心里震动很大。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下决心要在煤矿的安全上不惜血本;加大力度。过了年以后;杨结实对自己的小煤窑进行了全面装备;死人的事情他是再也不愿意看到了。再说;他的窑上也不敢再死人了。只要再死一个;窑就要被关掉;而他还想好好地大干一场呢。俗话说: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不下够本钱;想太太平平地挣钱;没那么容易。这个道理他明白。
谁知;就在杨结实踌躇满志地忙着煤窑的事情时;后院里却是起了火:他的儿子杨小元失踪了。小元六岁;在村里上幼儿园。他吃了午饭后在自家院门口玩耍;妈妈春平去了一趟厕所出来;孩子就不见了。春平把整个村庄全找遍了;都没有找到;哭着把电话打到了煤窑上。
杨结实接到电话就往家里奔。走到半路上;腰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原来孩子是被绑架了;对方开口就要三百万元的赎金。杨结实立刻意识到:自己过了年以后;在煤窑上大动干戈地投资;做得太张扬了一些;露了富;别人可能误以为他手头的钱宽裕;才来勒索他的。
对方限他四十八小时之内把钱放到指定的地点;并扬言:若是胆敢报警的话;就立即撕票。杨结实过了四十岁才得了这个儿子;疼爱得如同心尖尖似的;哪里舍得孩子被撕票呢?于是;一边想着对策;一边慌慌张张地筹钱。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也不是说凑就能凑齐的。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挣来的钱;却要白白地交到别人的手上;心里便感到万分地不甘。而且;他断定:这绑匪是自己的熟人。因为他连话都不敢说;只用短信的方式来跟自己联系;显然是怕自己辨认出他的声音来。于是;一咬牙干脆偷偷地报了警。
警方自有警方的办法;一边指挥杨结实跟绑匪保持联系;一边暗设机关;只用了十几个小时的工夫;就把孩子解救了出来。绑匪也被抓住了;你知道是谁;却原来是孩子的亲舅舅刘春发。
虽说勒索没有成功;但绑架是事实;罪名也是成立的。按有关法律;孩子的舅舅刘春发至少要被判处十年以上的徒刑。春发才二十多岁;连媳妇都没娶呢;若是坐上十年的牢;前半辈子差不多就毁了。杨结实有心想替他求情;但他的犯罪行为已构成事实;又赶上春季严打;看来;小舅子春发坐牢的命运是不可改变了。谁知;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小舅子刚被逮走;杨结实的老婆春平却主动向公安局去自首;说事情是自己一手策划的;弟弟春发是在自己的威逼之下;迫不得已才这么做。她要求放了弟弟春发;把她关进去。
这就太匪夷所思了不是?作为孩子的亲生母亲;她为什么要主使别人绑架自己的孩子呢?警方分析;春平可能是不忍心自己唯一的弟弟坐牢;有意要搭救他才这么说的。然而;详细询问之下;事情却是千真万确。
据杨结实的妻子刘春平说:自从她嫁给杨结实以后;杨结实就做不成男人、行不成夫妻之事了。什么药都吃了;什么法子也都使了;就是毫不见效。自己才二十多岁;跟着他守活寡;原本就一肚子的委屈;杨结实却又疑心重重;唯恐她给自己戴了绿帽子。只要见到她跟别的男人说一句话;就要盘问老半天;连走一趟娘家都得经他批准;更不要说到县城一趟了。哪怕守着金山银山;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呢?她想离婚;杨结实却死活不答应;说是丢不起这个人。并扬言:若是春平敢主动提出离婚的话;一分钱都甭想得到;儿子也甭想再见一面。杨结实怕她跟自己生贰心;偷攒私房钱;或是偷着养“小白脸儿”;除了每月给她一定的家用以外;别的钱连边都不让春平沾。春平呢;也不知道杨结实到底有多少钱。
春平打定了主意要离婚;一天都不想过下去了。想到自己跟杨结实受了几年的委屈;却什么都落不到;她当然不甘心;于是;便策划了这起绑架案;想变相地从杨结实手里弄到一笔钱;然后就提出离婚。
弄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以后;办案人员也感到很棘手。这虽然是一起典型的绑架案;但又搅缠在家务事里头;若是公事公办的话;春平是一定要去坐牢的;春发作为从犯当然也逃不脱。再一想;这姐弟俩也有自己的苦衷。尤其是春平;二十六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季节;却守着一个不中用的男人熬日月;又像犯人一样被监管着;确实够可怜的。
杨结实虽然心里恼恨;也不想春平去坐牢。真坐了牢;事情传扬出去;自己的脸往哪儿搁呢?不说别的;单单是为了儿子小元也不能。于是;花了肥肥的一笔钱;上上下下地打点了一番;又请人家吃了几回饭、喝了几次酒;这起绑架案就变成了家事纠纷。春平呢;由于感激杨结实在关键时刻替自己和弟弟说话;免了他们的牢狱之灾;也不提离婚的事情了。
令杨结实感到懊恼的是:自己身上的暗疾被别人知道了。这是他多年的心病;也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想想看;一个正当盛年的大男人;却做不来男人的事体;弄得老婆要离婚;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耻辱的呢?正因为做不成男人了;他才拼命地赚钱;想用钞票撑起腰杆子来;活得像个男人的样子。然而;他越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地挣钱;神经就绷得越紧;那个东西也越不管用。他什么药都试过了;甭说“伟哥”;伟爹、伟爷到了他这里也不行。
说起来;他这暗疾的病根儿还出在煤窑上。那是几年前;他当时正在桑拿房里跟小姐玩儿到兴头上;忽然接到电话;说是窑上死了人。他听了;浑身猛一激灵;随即像蛇一样软瘫了。自那一次以后;他就再也振作不起男人的雄风来了;而且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勉强睡着了;也是噩梦联翩。不是梦见瓦斯爆炸;就是梦见巷道塌方;要么就是冒顶出水;工人被淹。这些事故只要发生一件;就会让他坠入万丈深渊;永劫不复。有时候;正睡得好好的;突然听到电话铃响;他就会吓得跳起来;以为是井下出了事。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搞得他神经崩溃、如履薄冰;怎么会不得病呢?为了缓解情绪;让自己彻底放松;只有一个办法:去桑拿房找小姐。
自从那一次在小姐身上突然瘫软以后;他总觉得有一件事情没有办完;心里老是窝着一股子邪火。他知道;只有痛快淋漓地对小姐的身体杀伐一番、喷射一次;他才会吐出那口闷气来。然而;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有能力杀伐了。他的那个玩意儿疲软得像一节破绳头一样;让他一见就心灰意冷。愈失败他愈不甘心。在失败了许多次以后;他终于想到了让哑巴作替身的主意。
哑巴壮得如同一头公牛;在自己的指令下;他可以把小姐收拾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在那样的时刻;杨结实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大将军一样。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会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而哑巴充其量只是他手下的一名卒子、一条公狗而已。久而久之;他就好上了这一口儿。每一次带着哑巴进桑拿房以后;他都觉得像抽了一杆大麻;过了一把毒瘾一样。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能让他释放压力。哑巴石根就是他的枪头、他的阳具。什么是男人?有钱才是男人。杨结实认准了这个理儿。他不相信自己摆不平春平这个小女子。
经过了这一番的折腾;春平似乎已经心如死灰了。她开始相信基督;天天跟着村里的老太太们往教堂里跑。杨结实想:这样也好;比闷在家里强。闷得久了必然会生事。
7
无论如何;出了那档子“绑架案”以后;也算是给杨结实敲响了一个警钟。他想:连孩子的妈妈和亲舅舅都能绑架孩子;还有谁不能呢?这世界上;他最挂心的就是这个孩子了。为了预防万一;他找了个小保姆;和春平一起照看孩子。除了家人和幼儿园的阿姨以外;不准任何外人接触孩子。
小元毕竟才六岁;像只小鸟一样;整天被圈在屋里面;当然不乐意。他想出去;跟村里的孩子们玩耍。乡下的孩子野;他们放了学以后便聚在一起;成帮恋堆地玩耍:逮蛐蛐、逗蜘蛛、掘蝉虫、粘知了;全都非常有趣。王二傻是村里的孩子王。在大人的眼里王二傻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但在孩子们的眼里;他则是个无所不能的大人。他们简直像崇拜英雄一样地崇拜他。他长得高;能够摘到灌木丛上的蝉蜕。他力气大;能够抱起一块石头来;捉出藏在石头下面的磕头虫。他能爬到高高的树上掏鸟蛋;还能用木头棍子做成玩具手枪。这样的一个如同魔术师般的大哥;孩子们怎么能不喜欢呢?王二傻呢;当然也喜欢孩子们。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自个当交警;戴着烂帽子、束着破皮带守在马路牙子上一天几次护送孩子们过公路了。
不过;孩子们过公路的机会不是太多;也就是一天三四趟的样子。除此以外;王二傻就无事可做了。春平就想:既然他没事可做;为什么不能陪自家小元玩耍呢?于是;孩子不上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