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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矛盾文学奖提名 李洱:花腔 不全-第7部分

小说: 矛盾文学奖提名 李洱:花腔 不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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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赶紧扶他躺下。我刚扶住他,南开就进来了。窦思忠似乎还沉浸于他的朗诵之中,不  
停地抖动。随着那抖动,右边的鼻孔也开始流血。南开说:“首长千好万好,就是一点不好,不晓得休息!”我连忙说道,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不要放在心上。逮些蜗牛烧熟,研成粉末吹入鼻孔,血就止住了。南开搔着头皮,说这么冷的天,去哪里逮蜗牛呢?我想了想,告诉他还有一种办法可以一试。他问是甚么办法,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去找些驴粪。”我说。南开一下子变了脸色。我赶紧说,在延安时,我用驴粪烧成的灰,给人治疗过鼻出血。窦思忠说:“白医生说甚么,就是甚么。”我听了很感动。我想,毛驴虽说回了延安,可它总留有粪便吧。

  很快,我们就在院子里找到了驴粪。我用炭将它烘干了,尔后用洋火点了。南开跪在一边,小心地看护着驴粪的火苗。烧成灰时,南开四爪着地,趴在那里狠狠吸了一口。他的举动使我想起了田汗的卫士。我曾给田汗看过便秘,我每次开的药方,田汗的卫士都要亲口尝尝,不过,我当时开的不是驴粪,而是牵牛花和桃花。这会儿,南开也捏了一撮灰,放到嘴里品了一会儿。我问他是否有些腥?他点点头。腥中是否有点甜?他点点头。甜中是否有点苦?他又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我说。他盯着我看了片刻,才允许我动手。我让窦思忠仰脸躺下,尔后我把驴粪的灰烬吹进了窦思忠的鼻孔。鼻血很快就止住了。还没等窦思忠开口,南开就抢先说道,他代表首长感谢我。我对南开说,要谢就谢那头毛驴吧,那可是革命的毛驴。

  有甚说甚,止住了鼻血,窦思忠对我的态度就有了变化,不光是同志,好像还是战友了。他请我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火烧,羊头,此外还有羊腰子。半生不熟的羊腰子,最合他的胃口。吃腰子时,他说,他想不通葛任为何要跑到那么一个鬼地方,想听听我的看法。虽说对葛任的任何理解,都可能是曲解,但我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三句话不离本行嘛,我就说,○号可能是躲在那里养病,因为他有肺病,需要南方的湿润和阳光。“还有呢,说说看。”窦思忠说。我只好继续说下去,说○号骨子里是个文人,或许是为了安静地写书,才跑到大荒山。出乎我的意料,窦思忠竟然附和了我。他说,他也是这么想的。尔后他就说道,到了大荒山,要把葛任写的东西弄到手,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一张纸片也不能落下,因为那都是革命的财富。他板起脸,说,这并非他本人的意思,而是首长的命令。

 & 粪便学  
李洱  
 

  坦率地说,最初看白医生的自述,我很纳闷:这人动辄提起粪便,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起码算是低级趣味吧?后来,我才知道误解了他。他是位粪便学专家,这么说,其实是出于职业习惯。

  如前所述,白圣韬在北京医专读书时,日本人川田是他的老师。而川田本人,就是这方面的专家。现为上海医科大学博士生导师的于成泽先生,当年与白圣韬同班。据他回忆,白  
圣韬是班上最用功的学生,深受川田的喜爱。于博导为《医学百家》杂志写过专栏文章,在1993年第5期的《名人趣谈》栏目中,我们可以看到如下一段文字:

  白圣韬比我们都要大上几岁,入校也比我们晚。他入校的时候,川田刚好来给我们低年级学生上课。川田先前在仙台医专读过书,与鲁迅先生同门,都是藤野先生的弟子。但他与鲁迅的性格完全两样,常给人一种我们现在所说的嬉皮士似的感觉。川田经常向我们提起粪便。他从婴儿的粪便讲起,说婴儿的粪便多么好多么好。他站在讲台上,手捧着一泡婴儿的粪便,揉来揉去,揉成一个团,然后再一分为二。因为婴儿的粪便是米黄色的,所以它们看上去活像两只微型的梨。他边讲边把它们抛起来,再接住,循环往复,就像魔术师在表演节目。有一次,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被他叫到跟前。他让我们拍拍它,闻闻它。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还鼓励我们咬上一口,尝尝它的味道和硬度。有些女生吓得捂着脸,连连后退。这时候,川田先生突然自己带头尝了一口。他嚼着那东西,就像嚼口香糖,还把舌尖挑出来,让我们看。我记得,学生当中,第一个去咬粪球的就是白圣韬。他确实是一个可以为真理献身的人。后来,在那届同学中,第一个去苏联的是他,第一个到延安去的也是他。当时,他本来可以不去延安的,因为他当时在上海开了私人诊所。但他后来下落不明,可能是牺牲了(注:原文如此)。

  川田向我们解释,他并非故意刁难大家,而是想让大家熟悉人类最隐秘的东西。他说,粪便、尿、脓、痰,还有血、脑脊液、胸膜液,都是人的正常的生理化学反应。通过它们,可以了解人的身心状况;人的一生中要放十万多个屁,拉三十吨的粪。有人被他说笑了。他说,这没什么可笑的。对一名医生来说,有必要了解这些,就像木匠需要了解木头的纹理一样。在随后的日子里,我们从他那里学会了许多关于粪便的知识,也从他那里学到了一些从中国教师那里学不到的与粪便有关的宗教知识。他曾问我们谁信上帝。没有人举手。他点了白圣韬的名,说你不是在教堂里干过吗?我们至此方知白圣韬原来在教堂里当过仆役。川田说,西方的医生认为,上帝把许多灵丹妙药放在粪便里,而且这已被经验所证实,比如马粪可以治疗胸膜炎,猪粪可以止血,人粪可以化淤和愈创,驴粪可调治血性腹泻,牛粪加玫瑰浆可以治疗癫痫和惊厥,尤其是小儿惊厥。受他的影响,我们平日都喜欢用粪便来打比方。比如,当我们说到医生的救助方案应该前后有序的时候,我们就会说,如果你脑子里有屎,那你就该先在脑子里挖个厕所。

  现在回想起来,川田对中国医学的发展是很有贡献的。仅医学方面而言,我倾向于把他看成白求恩、柯棣华式的人物。在医学发达的今天,我们可能不再用粪便给人治病了,也很少再通过观察粪便来诊断一个人的病情了,但在解放前,在中国还非常贫穷和落后的时候,在频繁的战争期间,了解粪便,认识粪便,利用粪便,都是医生必不可少的基本功。而在这些方面,川田医生确实有着特殊的贡献。

  接着说白圣韬。从上海到了延安以后,白圣韬为革命所做的贡献,也主要表现在治疗便秘方面。延安时期,那些经过长征的人,由于缺乏水果和蔬菜,并且不得不用黍类食物来代替大米,许多人都患有便秘。其中,最有名的便秘患者就是毛。因最先报道二战爆发的新闻,从而享誉全世界的英国记者克莱尔?霍林沃思,在她所著的《毛泽东与他的分歧者》(河南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一书中,对此有如下记载:

  在延安的生活中,逐渐形成了一种社会和政治模式……一些很小的事件在这个被隔绝了的团体的各成员中引起了很大的关注,毛泽东的通大便问题成了一段时间内人们谈话的经常议题之一,以致每次通过大便之后,人们都会向他表示祝贺。这件事看起来似乎有点可笑,然而,许多经过长征的人刚到延安时都受过这种折磨,这却是确定无疑的事……

  和毛一样,田汗每次通过大便,也会愉快地接受人们的祝贺。在《与田汗拉家常》一文中,朱旭东记录了田汗在病榻上的一段独白。田汗提到的那位医生,指的就是白圣韬:

  那时能不能顺利屙上一泡,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成了革命的首要问题。小朱同志你想啊,肚子里老是装着一泡屎,可怎么打仗啊?所以说,便秘也是我们的敌人。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医生。他确实有两下子。他让我喝过一种东西,跟黑芝麻糊似的,喝下就通了。当时医生向我表示祝贺。我问他那是什么宝贝,他说是牵牛籽。后来,牵牛籽弄不到了,他就让我吃萝卜籽,炒熟的萝卜籽。有一次,下去搞调查的人,抄了一个地主的家,那家伙就是种萝卜的,萝卜籽多的是。自从弄到了萝卜籽,我们就可以轻松上阵了。当时流行一句话,叫做,屙出人轻松,打仗能冲锋,革命定成功。

  田汗派白圣韬去白陂,原因可能有多种,但有一个原因,或者说前提条件,是不可忽略的。即,田汗等人已经不再便秘了。作为粪便学专家的白圣韬,其实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

 
@ 菩萨心肠  
李洱  
 

  我很想早一点走,可窦思忠却执意留我再住两天。他说来一趟不容易,反正葛任是个痨病鬼,一时半刻死不了,多住两天也无妨。还说,倘若他招待不好,他是无法向首长交差的。有甚说甚,一个毛驴茨基,能享受到如此恩遇,我真的是受宠若惊。

  那天黄昏时分,我们出去散步。天空灰暗,朔风劲吹,空气中有积雪的味道,还有火药的味道。他问我,首长和葛任交情如何?我说:“好啊,好啊,他们有深厚的革命友谊。”  
他又问,葛任与首长是否相识于青埂教堂。我不晓得他用意何在,便避实就虚,说:“如今首长可是个无神论者。”

  他说这并非开会,不要有甚么顾虑,尽可以畅所欲言。我说,他们其实是在教堂开办的育婴堂认识的。他也晓得育婴堂,因为他的老家常熟,也有洋人办的育婴堂。他还晓得青埂镇的育婴堂是毕尔牧师办的,他说:“传洋教的人有时也会干点好事,虽然干好事是为了麻痹更多的人。”对毕尔牧师,我一直心怀感激。可眼下的形势容不得我加以辩解,我只能听任他任意臧否。他还问到了葛任母亲的死,葛任的祖父他也问到了。我告诉他,葛老爷子是个败家精,死的时候,整个家业都被他吸光了,葛任就是在祖父死后,被毕尔牧师带进育婴堂的。窦思忠噢了一声,说他曾听田汗同志讲过此事。姓窦的还晓得田三虎,并称他为反洋教运动领袖。说到这里,他自豪地说,田汗曾表扬过他,说他长得就有点像田三虎。将军,田三虎是何许人,你大概还不晓得。他是田汗的远房叔父,当年曾啸聚山林,自比晁盖。不过,兔子不吃窝边草,他并不贻害青埂百姓。有甚说甚,有他坐镇一方,青埂民众确实很少受到流寇骚扰。唉,说起来他干过的最大的蠢事,就是烧掉了青埂教堂。此人的结局不好。北伐的时候,老蒋曾想收编他,可他不干。老蒋龙颜大怒,就把他给收拾了。可当时,一听窦思忠自比田三虎,我还是连忙恭维他,说他真的是田三虎第二。

  我很纳闷,既然窦思忠对葛任已经知根知底,那为何还要明知故问呢?莫非考验我,是否在他面前耍了花腔?妈哟,我的回答会有甚么不妥么?这么一想,我就忍不住打颤了。为了不让窦思忠看出我的心思,我装做很冷的样子,捂着嘴,往手上哈着气,还擤起了鼻涕。窦思忠以为我真的受凉了,迅速将棉衣脱下来,披到我的肩头。我不穿,可他说那是命令。还说,要是我受了风寒,不能及时成行,那对革命而言,可是个极大的损失。恭敬不如从命,我只好披上了他的衣服。披衣服的时候,我自然想起了田汗为我披上斜条纹棉袄一事,也就顺口讲了出来。“首长真是菩萨心肠啊,爱兵如子。”窦思忠说。如今想来,他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呢,因为与其说他在说田汗,毋宁说他说的是自己。随后,他提到我的毛驴茨基问题,说:“虽然你成了托派,但我们非但没有把你一棍子打死,反而给了你立功的机会。”他终于把我的泪说了出来。我流泪的时候,他遽然话题一转,提到了二里岗战斗。他问我晓不晓得二里岗战斗。我说晓得啊。尔后,他感慨了一声,遽然说到,葛任当时要是死掉的话,那可太好了。

  在后沟时,我挨过几耳光。如今听窦思忠这么一说,我还以为耳朵出了毛病,听岔了。可再看看他的神情,我就晓得耳朵并没有骗我。我吓得气都不敢出了。窦思忠说:“我,你,田首长,还有很多同志,都深爱着葛任。唉,他当时若是就义,便是民族英雄。可如今他甚么也不是了。他若是回到延安,定会以叛徒论处。要晓得,大多数人都认为,在疾风暴雨、你死我活的斗争面前,一个人不是英雄,便是狗熊。总会有人认为,倘若他没有通敌,他又怎能生还呢?虽说我和你一样,也不相信他会通敌,但人心如此,徒唤奈何?不杀掉,他也将被打成托派,(被)清理出革命队伍。即便组织上宽大为怀,给他留了条活路,他亦是生不如死。”

  我的脑袋一下子炸了,觉得响雷正从脑门上滚过。我竖着耳朵,想听清他的每一句话,可耳朵却很不争气,一直嗡嗡乱叫。过了一会儿,我稳住了神,问窦思忠,那该怎么办才好呢?说这话时,我其实已经预感到他会说甚么了。他搔着头,说,他十分痛苦,整日都在考虑这个问题,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思来想去,总算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让葛任真的死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娘哟,我怕的就是(听到)这个,可你越是怕鬼,鬼越是敲门。接着我又听他说道:“白圣韬同志,你固然是最恰当的人选,但你若是感到为难,组织上还会另想办法。”我不敢多嘴,只是问了他一声,是否还有别的办法。他说:“办法自然是有的,那就是让他装死,永不出声。”我连忙表示,我可以连夜启程,奔赴大荒山,提醒他不要出声。无奈我言之谆谆,他听之藐藐。他告诉我,如今为时已晚了,据可靠情报,葛任近期还发表过文章,将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将军,有甚说甚,我当时听了也十分生气。我想,葛任如此聪明,又如何干出这等蠢事呢?

  窦思忠又说:“白同志,我们都是菩萨心肠啊,可为了保护一个革命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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