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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部分

生于1980 作者:徐兆寿-第33部分

小说: 生于1980 作者:徐兆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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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报纸上说,我屋子里所有值钱一些的东西全都被那帮行凶者盗走了。在路上时,屋主就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到现在才开手机。他证实了花仙子的死。我把车开得飞快,我妈就劝我说,慢慢走吧,人都已经死了。我现在倒是没有泪水了。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当我和父母亲走进我的房间时,公安人员也正在那里等着我。我一看,我的屋子里一片血迹。床上和沙发上到处都溅着花仙子的血。而花仙子已经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我跑在地上要抱她时,却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时,我就一直流着泪,坐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我想起她的样子和给我发过的每条短信,而想起这些都使我难过。公安人员已经从花仙子的飞机票和身份证上知道花仙子的真名,并跟她家人取得了联系。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她真名叫花香。她真的姓花。 

    我的笔记本电脑和吉它、CD等稍微值钱能用的东西都丢了。记者还要追踪报道,被父亲阻止了。他给各个报社的老总打电话,告诉他们不要再炒这件事了。他无颜再面对南大文学院的领导,但他还得厚着脸皮给他们陪着笑脸。 

    我坚持要陪花仙子,可是我妈不行。她说我的伤刚刚好,不能再有什么意外。公安人员也希望我回去好好休息,以便给他们再提供一些更为重要的线索。除了那本没有装订起来的诗集,我几乎是含着泪空手回到了家里。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走了。我妈也不让我拿其它东西。 

    一路上,我抱着那本没有被装订起来的诗集流泪。实际上没有泪,就是觉得自己还在流。我看见第一页上溅着花仙子的血,那是华兹华斯的一首名为《一阵昏沉蒙住了我的心灵》,这首诗是我在跟欧阳分手后我复印来的,老实说,我并不是非常喜欢它,可是花仙子将它放在了首页。 
   
  我轻轻地读起来: 
    一阵昏沉蒙住了我的心灵 
    我没有人间的恐惧 
    看来,对于世上的年月相侵 
    她已经不会有感觉 
    现在她不动,毫无生命力 
    听不到,而且看不见 
    只是同树木和岩石一起 
    每天随着地球回旋 
    我的心十分吃惊。难道一切都是巧合?她的梦,这首诗。我妈看见我拿的这首诗上有血,让我要把它扔掉。我用血红的眼睛瞪了她一眼。后来,我告诉了她。她认为如果花仙子没有骗我,也就是说,她如果真的做过那样的梦,一切便都是命运,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父亲不相信这些。我恍恍惚惚地听着父亲一直在对着我吼,骂我没出息,还是个二流子,一个地地道道的纨绔子弟。我们家沉浸在一片痛苦之中。第三天,花仙子的父母赶来了。他们是从青岛坐火车来的。他们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们的女儿不是一直在天津上大学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呢?他们在看到我时,恨不得将我碎尸万端。我爸给他们解释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他们对我的仇恨化解了一些。都是独生子女,当他们失去唯一的孩子时,他们几乎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心。他们没有任何希望了。我一直泪着泪,低着头,不想理任何人。在这个时候,我恨不得花仙子的父母把我一掌一掌打死。 

    花仙子在她死后的第四天被火化了。火化的时候,我妈坚决不让我去,可是我必须得去。直到这时,我还是不能接受花仙子是真的和我谈过恋爱这件事。我只觉得,是我一直在骗她,只为了自己的好玩。 

    在她父母走后的第三天,案件被破了。原来是从山西太原来的几个民工干的。有一个本来就犯过罪。据他们招供,他们是在花仙子来的第四天注意上她的,他们观察了好几天才动的手。那天晚上,正好花仙子出去买方便面,他们就跟了来。他们敲开了花仙子的门,说他们是这个屋主的亲戚,来找屋主的。就这样,不幸的命运落在了花仙子身上。 

    我的吉它据说被他们盗走后,20元钱卖给一位大学生了。而那个笔记本电脑因为他们要价高学生无法购买而留了下来,但他们把电源线丢了,而电池里的电已经被用完。 
    我得去学校了。大卫因为不好意思再在我家住下去,要回家去。他说现在他可以回家了。我妈不行,但大卫说,我再这样呆下去,您也上不成班。我外婆说,正好,我家的房子太大,我又整天没什么事,你就到我家去,等你康复得差不多了,再回家去看看也好。大卫不愿意,非要回家。 

    我劝大卫说,我们要不就回宿舍吧,反正别人都去实习了,宿舍里就我们俩。大卫说,这样也好。我们回到了宿舍。刘好和苏杰常常来帮我们,有时,我们四人就在一起打扑克。刘好已经考上了南大文学院世界文学的研究生,她说,她是在给我借书的过程中逐渐地喜欢上世界文学的。苏杰要工作,她说她不想再上学了,上学太累。 

    回到学校一周后,我终于配上了电源线,赶紧打开电脑。我想起花仙子说她写过小说的事,便找了起来。在“我的文档”里没有,在专门设置的文档里也没有。我知道她是骗我的。我便玩起了游戏,玩着玩着,我就对电脑产生厌恶情绪了。在一个百无聊赖的黄昏,大卫由苏杰扶着散步去了,我又打开了电脑。我还是觉得花仙子肯定写过些什么,但找遍了所有的文档,也没有找到。一天晚上,我在梦中梦见花仙子又对我说,她在六岁时的梦里见过我。醒来后忽然想起她的真名,突然有些开悟。半夜里,我打开了电脑,在搜索一项上打上了“花香”的英文“potpourri”,我终于看到花仙子曾经写过的几个文件。 

    一个名为“potpourri-9”的文件,也就是她遇难以前写的最后一个文件是一则日记,写得非常简单: 
    逍遥说他快好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越来越让人难以承受了。这些天来,我一直希望他快点好,我们还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呢。我离开学校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系上已经让人在找我了。可是,我发现自己爱他越来越深了。也许是天天在告诉他,我爱着他,在天天想着他的缘故吧。所以我现在倒是很怕他来,怕他来突然看不上我怎么办。本来只是想闹着玩玩而已,没想到弄假成真了。 

    明天他就要来了,我得收拾一下房间。 
    名叫“potpourri-3”的文件的题目是“情人节的童话”,我打开一看,很长,大概已经写了好几万字了。这就是他说的我们的童话,就是她的小说?我仔细地看了起来。真的是她回忆了我们从一开始网上相遇到现在的所有情景。从这些记述中,我能感到她那颗芬芳的心在为我跳动。她的文字非常小心,优美,跟她说话和发短信截然相反。我还发现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她早已知道我的真名,并知道我父亲。原来,父亲今天春天到她们学校去讲学,无意中说了我的一些特征。正好那段时间我和她在网上胡聊。我曾告诉她,我在南大文学院中文系读大四,而我的父亲是一位作家,他还在我们学校担任一些课的教授任务,所以我在大学期间非常压抑,但是谁并没有给她说。她在我父亲作报告的时候,写了张纸条,问他的儿子现在哪里读书,有什么爱好。父亲自豪地说,他的儿子叫胡子杰,弹得一手好吉它,曾经让很多人泪流满面,有位诗人说它是“杀人的音乐”。而这一点恰恰是我给她炫耀过的。她来见我,是因为我自己向她叙述了我与欧阳的故事和我向她吹嘘我有多么多么坏之后想见见我的真面目的。她真正爱上我,是在我们见面后,准确地说,是在我打她后。在后来近半个月的空洞的等待中,她对我的爱日积月累,尤其是看着和用着我的屋里的一切东西时,她觉得有一种心有所属的感觉。在见过韩燕秋、吴静怡、刘好还有玉涵后,她对我的爱更深了。她说,她们都是我生命中的过客,而她,才是我生命中永远的生命。她还炫耀,她说,她比吴静怡和刘好要漂亮,比玉涵大胆而有勇气,比韩燕秋节制,比欧阳更有女人味,还有啊,就是六岁的梦,那是天定的缘分,总之,这样比下来,她是最完美的。 
   
   也许很多人在我这个年龄时没有经历过我这样的事,当一个爱你的或者你爱的人,突然间永远地因你而离开人世,你对死亡的感受就有切肤的感觉了。在我读着花仙子的文章时,一股命运的力量将我的思绪彻底地卷走。我强烈地感到人生的无力与无奈,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花仙子写这个故事时,也一直在怀疑她与我的这种关系和经历是不是真的。她说,我一直没有问她的真 

  名是什么,一直没有在见过她后说起“我爱你”三个字,这使她伤心,不过,她把一切都寄托在将来,然而她没有将来。她在这里,忍受了人世间最大的耻辱和痛苦,离开了人世。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恨不能将这个世界砸碎,恨不能马上到监狱里把那几个要犯一刀刀剐死。 

    一切都是不可把握的。她的文字似乎将她更深地要印在我的生命里了。它们给我呈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立体的花仙子,是一个真正散发着芬芳香味的花仙子。我在听她讲述时,似乎看见她依偎在我怀里,她没有了初见面时的那种玩世不恭,而是一种平静的幸福的温柔的语调。她在文章中还写过一个情节,她幻想着我好了,开着我的车(那辆车上围满了鲜花),在她还做梦的时候,悄悄地将她抱起,把她放在鲜花丛中,然后我们去了一个不知名的没有人烟的地方,在那里,我们长久地拥抱在一起。 

    她的遗憾是那么多。我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亲吻她,没有对她说一声“我爱你”,没有给她弹过吉它,没有开车带她去兜风,去看日落。没有做的事太多了。 
    我不想再多说了。我再说下去也永远说不完,我会一二再再二三地重复着说,因为在后来的几个月里,我一直在想她,在回忆着她。我仿佛觉得,我最爱的人应该是她。当然,很多人问过我,我有时回答是欧阳,有时回答是玉涵,有时却是花仙子。我不能确定。爱是无法比较的。随着人的阅历和思想的变化,对爱的认识也不同。 

    更多的时候,我觉得爱是不能回答的,它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实际上,我觉得人生的所有事情和问题都如此,细想起来,它们都是不能回答的,都是神秘的。人类有很多思想家总是厚此薄彼,但细究起来,我发现他们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可不,后来总有人讲他们要批得体无完肤。真正说话和发表思想的,都是一些浅薄之徒。而那些沉默的、宽厚的、内心和平的、用心灵思想和生活的人们,才是真正的强者,真正的得道者,真正的思想者,只是他们往往沉默。 

    我也沉默了。我的沉默不是金,是土。金子要发光,我不想发光。我想像土一样成为大地的一分子,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我不想突现。突现自己,不仅使自己浅薄,而且还祸及别人。 

    关于玉涵,我还得交待一下。她到国外去后,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也没有写过信,仿佛从此消失了。我有时希望她给我来个电话,好让我知道我们曾经彼此爱过,可是,我又怕她给我来电话,怕听到她说她活得怎么样——无论说她幸福与不幸,都会使我不安和难过。人生就是这样,并不是你想要得到,而仅仅是你在牵挂。道德也是相对的,尤其内心的道德只是一种情感的产物而已,无法用概念和公式来写就。 

    我倒是碰到过宫春梅几次。她也知道了我和花仙子的事。她告诉我,玉涵到那边去也没有跟她联系过。她对玉涵的这一点没有怨言,她说,玉涵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永远都活在自己的内心中,从不向世界外露一点点。 

    我们都只有想念她了。    
    现在我得讲欧阳了。也许让各位久等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之所以要讲讲玉涵和花仙子,因为她们是我生命中无法忽视的两个人。她们是我对欲有了另一种认识后的两场纯精神的恋爱,这种爱就像魂魄一样无法摸到,但却不能丢掉。它附在你的灵魂上,呼吸在你的呼吸里,流淌在你的血液里。她们还使我对人生有了更为透彻的认识。如果说欧阳使我痛苦和疯狂,燕秋则让 

  我难过,而玉涵让我怜爱,花仙子让我忏悔。她们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我不是为讲故事,为赢得你们的耳朵和眼睛才编这些的,它们是我真实的生命。我是为了告诉你们我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才讲到她们的,我是为了告诉你们我那些可怜的人生感受。它不是哲学,它只是我的一点点感悟而已。 

    其他人的故事都是很容易讲完的,唯有欧阳的故事很难讲。我的头痛病因为上次受伤好像更厉害了,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花仙子之后的几个月内,我感到内心一直在停顿。不知你们感觉过一种叫心死的疾病没有?就是那种走在路上轻飘飘地,心里没有一点点的着落,而一切都像虚幻的影子在我面前若有若无地晃着。更确切一些说,就是我虽然长着耳朵、眼睛,但却不闻不睹;虽然我每天都在吃饭,但不知道什么是香什么是酸。我感到心力不支,呼吸也有些微弱。我常常走着走着就会坐在某一处,目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但一切对我来说都似回忆。我还觉得心也在隐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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