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1980 作者:徐兆寿-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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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从床上跌了下来,自以为痛得不得了,可竟然不以为痛,就像是掉下去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个影子而已。我的胳膊上流出了鲜红的血,转眼间我觉得它变成了黑色,然后就成了无色的。
回到家里,我也落落寡欢,似笑非笑的,往往是和我爸我妈看着电视,正看得热闹呢,我却忽悠起来了。起来却又没有别的目的,起来仅仅只是起来。我在阳光下呼吸了一些新鲜空气,才觉得我被这世界吸得差不多了,也需要向世界呼吸一口了。我妈看着我可怜,给我做这好吃的买那好穿的,我对我妈说:
“妈,你们以后别再在我身上乱花钱了。”
我妈一听,吓得哭起来。她说,你这是干什么呢?我们挣钱就是要你过得好一些,你不要我们的钱,我们给谁啊,我们要它还有什么意思?你可不要想不开。我爸也不敢说我了,他异常沉重地对我说,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一定要拿得起,放得下,再大的苦也得受,因为他不仅仅对他的亲人负有责任,还对这世界负有责任。最后他还低低地但却重重地补充道,轻生是最懦弱的表现。
是不是最懦弱我不知道,但我不需要这样做。我只是轻轻地笑了下说,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觉得我这个人生下来可能是个错误,我没有给祖先争过光,也没有给你们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尽过孝,而且我还到处惹祸,到处给你们丢脸。我只是觉得活得很无聊。
我妈一听,更吓得不得了。她说,子杰,谁也没有骂过你啊!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需要去挣钱,至于我们和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不是都活得好好的吗?你能逗我们乐,就是对我们尽了孝,还怎么尽孝啊?好了,你再别乱想了,把我都快吓死了。
我爸的脸沉得更厉害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知道他在强压着怒火,便对他说,我说的是真的,你想骂就骂吧,想打就打吧!
他用那种难以形容的眼神扫了我一眼,走进他书房去了。我也去了我的卧室。不一会儿,我听见我爸我妈两个吵了起来。我妈怪我爸老骂我,我爸则说骂我算什么,一切都是我妈把我惯成这样子的。
我是在他们正吵得很厉害时站在他们身后的,我的声音把他们吓了一跳。我说,你们别吵了,我知道我现在这样子不好,我现在准备回学校去,很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回家了。
我的声音并不大,但坚决地制止了他们。他们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妈首先撑不住了,她说,你别走了,好了,我们不吵了。然后她转过身去,对我爸吼道,我说你别跟我吵,非要跟我吵。我爸也吼道,谁跟你吵了?是你跑到我这里来大呼小叫的。
我转过了身,准备走。他们不吵了。
我走的时候,我妈眼睛里的泪水在打转。我有些不忍,便说,你别这样,我心里最难受了,你们别再为我吵了,我知道自己以后怎么办。
我把车钥匙也放在了茶几上,嘱咐我妈把它交给我外公。然后,我乘着夜色坐上了公共车。在我的记忆里,我坐公共车到南大大概不出三四次。车上人很少,车窗都开着,空气很畅通。其实公共车也很快。坐在陌生的人流中,想着过去的事,怀着对未来的设想,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就比如现在,我忽然间觉得自己回到了人间一样,回到了久违了的生活一样。
我再没有在外面租房子。事实上,我现在也不敢一个人再住了。我怕孤独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紧紧地卡我的脖子,还可能会在我熟睡的时候爬在我身上,沉重地压住我的呼吸,使我窒息。我也怕我自己会忍不住起来剁下我的双手,或者像梵高那样割下我的耳朵。我怕我在阳台上向下看的时候,被一种无法说清的力量推下楼去。我并不是怕死,而是我不想死。不想死,并不是我觉得活着有多么美好,而是对死亡的疑惑。真的,现在我能理解贾宝玉为什么出家的缘由了。并非曹雪芹将他写成那样的,而是他的命运决定了他必须那样。从某种意义上说,曹雪芹只是一个写字的人而已,是被贾宝玉带着走的。但我不能出家。宗教已经在这个时代基本上消亡了。再说,我也无法相信灵魂的存在。
不过,也有有意思的事。不在我身上,在我的视野里。大卫因祸得福,不仅有了苏杰之爱,还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那工作是父亲给他找的。大卫很实惠,也很爱讲排场。他常常说,现在在大报社里当一名大记者可真是好,不仅天天有红包,而且顿顿有好吃的。父亲就是给他找了份记者的工作。他好了之后,就得去上班了。苏杰的工作也有父亲的功劳。她愿意当一名中学教师,也如愿了。
现在就剩我了。我并不是愁工作,而是愁我该干什么呢?只要我想好了这一点,我外公和我爸就会让我心满意足的。问题就在这儿,我想了四年,也无法想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比如大卫,他只是想找个工作,想的是脱贫问题,所以只要是高工资就可以了,而我就不一样,我想的是我的爱好,想的是与我本性相一致的东西。这太难了。把它当一个问题,也许根本是错误的。人就是要有些逆来顺受才行,人不能这样一直鼓励和迁就自己的性情和爱好。太迁就了就像我现在这样。唉,人类实在是太为难了,一个时代是这种说法,到了另一个时代,这种说法有些过头了,于是就骂它落后,要换成新的,可是过不了多久,它又变成了落后品,又要被翻新了,有一天,一个懂历史的人出来说,这不就是原来提倡的那些东西吗?是啊,人们擦亮眼睛才发现,它们的确不是什么新东西。人类是自己在哄着自己。
算了,议论这些真是有辱我们的内心。我还是讲讲有趣的事吧。还记得那个追求宫春梅的李玉军吗?他最近又闹了一场新闻,这一次闹得可大了。
六月份他回到了学校,日思夜想着宫春梅。我也替他约过宫春梅,但宫春梅明确给我说了,他不喜欢李玉军,觉得他太不真实了,内心太小了。这话说得好,也说得狠,算是把李玉军说透了。我委婉地劝过几次李玉军,可他不听。
也是一个黄昏,大家刚吃过饭,就看见一辆载满玫瑰花的车驶进了校园,一直停到宫春梅住的楼下,然后三个姑娘将车上的玫瑰花大花篮取了下来,走了。大概有几百枝玫瑰,在那里炫着。很多女生都围了过来。
这时,李玉军出现了。他拿出手机,不停地给宫春梅打电话。宫春梅从窗户上探出了头,看了一下楼下,宿舍里马上就有几个头伸了出来,紧接着长长地伸出来的是她们的惊奇的眼神,她们大张着嘴,一会儿以后,都狂笑起来。
李玉军今天打扮得格外帅气。他本来就很帅。这就引来了很多女生的眼神。有人认识李玉军,问他在这里干什么。他说,他给宫春梅送花。那人问他,这是多少朵玫瑰。李玉军说,九百九十九朵。那人就把这话告诉了别人,别人又告诉旁边的人,这样,大家就都知道他这是向宫春梅求爱的。有人还记得上次李玉军向宫春梅求爱的情景,觉得他可能脑子有问题。也有女生认为李玉军求爱的方式太了不起了,还有人认为李玉军太帅了。什么人都有,什么话也有。
李玉军不停地给宫春梅打电话。宫春梅已经不接了。可能是她宿舍的接上了,李玉军就说,如果宫春梅不下来把它抬上去,他就不走,一直等在这里。
半个小时后,来了几个记者,拿着照相机和摄像机。不知是什么人招来的这些人。他们向李玉军走去,可把李玉军吓坏了。他挥手对那些记者说,干什么?这是我私人的事,不允许你们报道。可是那些记者非要缠着他问个所以然。他没有理睬他们。那些记者又过去采访周围的同学。
这下李玉军有些下不了台了。如果在这时候宫春梅还不下来,他可真是不想活了。他给宫春梅打电话。宫春梅也看见了楼底下的记者,便接了电话,对李玉军说:
“你回去吧,你别这样了。你再这样下去,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李玉军哪里肯听,他在电话里央求道:
“你一定要下来,不然的话,我真是无脸再活下去了。不知道是谁叫来了记者,明天很可能就全世界都知道了。我求求你!”
宫春梅对他的这种腔调极不喜欢,她犹豫了一下说:
“不行,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们不合适。我挂了。”
正在这时,那些记者似乎已经知道李玉军在向谁求爱了,要上楼去采访宫春梅。李玉军一下着急了。他生怕宫春梅在那些记者面前郑重地宣布她不爱他,便赶紧制止那些记者。一个记者说,我们又不采访你,你挡着我们干什么。这下可惹火了李玉军,他向那个记者吼道:
“你们谁敢走进这个楼,我就砸了你们的那些东西。告诉你们,这是我的私生活,我不允许你们报道。”
那个记者也生气了,和李玉军吵了起来。
正在这时,有三个女生下来将花篮抬上楼去了。李玉军一看,是宫春梅宿舍的。他想,宫春梅终于同意接受他的礼物了。一高兴,就扔下那个记者,跟着上楼去了。那些记者不敢再上楼,返去了。
然而,宫春梅还是没有答应李玉军。她说,她是不愿意看见他和记者打架,才愿意收下这些玫瑰的,但收了玫瑰,并不就是表示她爱他。李玉军虽然很伤心,但还是觉得有了一些希望。
第二天,报纸上将李玉军求爱的情景披露了出来。一时之间,全社会都在讨论现在的大学生的恋爱观和生活观。有人反对,有人赞同。一周以后,这场讨论休息了,但李玉军的求爱活动仍在继续。
他每天都要去找一趟宫春梅,最初宫春梅也觉得没什么,就在宿舍里和他聊几句,后来她就受不了了。李玉军到宫春梅宿舍后,宫春梅看看他说,来了?李玉军一看宫春梅理他了,就笑着说,嗯,来看看你。宫春梅说,你坐吧。李玉军就坐下。宫春梅从床上撕了些卫生纸,去上厕所。李玉军在宿舍里等啊等,等了半个小时不见宫春梅。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不见宫春梅。他以为宫春梅把他忘了,便一直等着,直到其他同学回来了,宫春梅还是不见人。
他最后不好意思走了。宫春梅实际上就一直坐在隔壁宿舍里,李玉军一走,她马上就回到了宿舍。可是,李玉军会在第二天定时出现的,就好像是谁给他上了闹钟,到时候他不闹不行。几次以后,宫春梅实在无力承受了。现在是全校都知道李玉军爱着她,而她不爱李玉军。她不知道怎么办了。她躲不过这个人。
经过宿舍全体成员的共同讨论,一个拒绝李玉军的方案终于出炉了。这一天,宫春梅突然挽着一个男生的胳膊走在校园里,看上去好像挺亲密的。这个消息马上传开,并雷击了李玉军。李玉军是红着眼睛站在学生区门口看着人家一对亲亲密密地荡过去的,他的心被击碎了。
就在那天晚上,昏了头的李玉军又一次敲开了四楼的宫春梅宿舍。谁都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谁都能看见他的魂魄离他而去了。他语无伦次、傻傻呆呆地向着宫春梅说了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最后他对着宫春梅说: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和我下去一下。”
“你有什么话就当着大家的面说吧,我现在很累,想休息了。”宫春梅冷冷地说。
李玉军尴尬极了,他看了看别人,别人都低着头,故意装作没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问:
“今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是你的男朋友吗?”
“是啊!怎么了?”宫春梅说。
“你们什么时候谈的?”李玉军的眼睛里有一把带血的刀子。
“就这几天。”宫春梅并不怕他。
“你真的很爱他?”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是。”声音仍然冷冷的。
“你真的对我一点点都没动过心?”声音已经有些肆恕!�
“没有。”宫春梅说完就转过身去整理床铺。
只听李玉军碰了一下窗前的桌子,大家齐齐地抬起头,就看见李玉军的身子从窗子上飞了下去,仿佛一个鬼影子一闪。所有的人都惊呼了一声,然后站在原地呆了。
李玉军就这样摔死了。死了的李玉军仍然是个英雄。而宫春梅则被取名叫“冷血动物”,大家对她多的是责备。
我看见宫春梅的时候,发现她仍然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美丽的脸庞上多了一层忧郁。远远看上去,有一种杀气。
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也很大。我对谈恋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