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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梁启超谈佛-第6部分

小说: 梁启超谈佛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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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现象宜特别注意者;则东晋宋齐梁约二百余年间;北地多高僧;而南地多名居士也。此其间;江左僧侣;欲求能媲美北方之道安、法显、智严、宝云、法勇辈者;虽一无有;慧远、慧睿辈;皆北产也。而导士中之有功大教者乃辈出。夫支谦则固一导士矣;其尤著者;若与慧远手创莲社之彭城刘程之;若注《安般经》之会稽谢敷;若著《喻道论》之会稽孙绰;若以三礼大家而归心净土之南昌雷次宗;若著《神不灭论》之南阳宗炳;若对宋文帝问而护法有功之庐江何尚之;及其子何点、何胤;若著《持达性论》之琅琊颜延之;若再治南本《涅磐》之阳夏谢灵运;若难张融《门论》之汝南周■;若创造雕刻艺术之会稽戴逵;若作《灭惑论》之东莞刘勰;若作《心王铭》为禅宗开祖之义乌傅翕;若注《法华经》之南阳刘虬;若驳顾欢《夷夏论》之摄山明休烈;皆于佛教所造至深而所裨至大;然而皆在家白衣也。除弘教外;其文学及他种事业;皆足以传于后。若是者;求诸北地;亦虽一无有也。(?)最奇特者;佐梁元帝翦除凶逆之荆山居士陆法和;拥军数万;开府数州;然自幼至老;严守戒律;其部曲皆呼为弟子也。其余为王导、庾亮、周■、谢鲲、桓彝、王■、王珉、许询、谢安、郗超、王羲之、王坦之、王恭、王谧、荡汪、殷觊、王■、习凿齿、陶潜辈;或执政有声;或高文擅誉;然皆与佛教有甚深之因缘。至如齐竟陵王萧子良;梁昭明太子萧统;皆以帝王胤胄;覃精教理;斐然有所述作。若梁武帝之舍身临讲;又众所共知矣(梁启超原注:所举诸居士之事迹及著述;参看清彭际清《居士传》、梁僧佑《弘明集》、唐道宣《广弘明集》;及《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南史各本传。)。要之;此二百余年间南朝之佛教;殆已成〃社会化〃——为上流士夫思潮之中心;其势力乃在缁徒上;而其发展方向;全属名理的;其宗教色彩乃甚淡;故仪式的出家;反不甚以为重也。其所为相率趋于此途者;则亦政治上、社会上种种环境有以促之。刘遗民(即程之)答慧远云:〃晋室无磐石之固;物情有累卵之危;吾何为哉?〃(《居士传》本传)此语可代表当时士大夫之心理;盖贤智之士;本已浸淫于老庄之虚无思想;而所遭值之时势;又常迫之使有托而逃;其闻此极高尚幽邃之出世的教义;不自知其移我情;有固然也。然因此与印度之原始佛教;已生根本之差违。消极的精神;遂为我佛教界之主要原素矣。
  南朝僧侣第一人;端推慧远。远;固北人(雁门楼烦人;俗姓贾);为道安大弟子。生于晋成帝咸和八年;卒于晋安帝义熙十二年(西纪三三三——四一六)。其卒年即法显归自印度之年也。彼其一生;略与东晋相终始。安分遣弟子弘法四方;远遂渡江而南;与其徒四十余人偕;初止江陵;欲诣罗浮。过庐山;乐其幽静;栖焉。历史上有名之东林寺;其遗迹也。远宅庐三十余年;未尝出山一步。而东林为佛界中心;殆与长安之逍遥园中分天下;宰辅若王谧、刘裕;方镇若桓伊、陶侃、殷仲堪;篡贼若桓玄;海盗若卢循;咸入山或赍书致敬;远悉以平等相视。晋安帝过山下;或讽远迎谒;远称疾不行;帝手书问讯焉。罗什在秦;译《大智度论》成;秦主姚兴;亲致远书;乞作序以为重(序今存见《出三藏集记》卷十一)。其为南北物望所宗;类如此。远未尝一为权贵屈;然并非厌事绝俗遇法门重要问题发生;常以积极的精神赴之。初庾冰欲强沙门致敬王者;朝臣多反对;乃寝。桓玄辅政;重提前议;远贻书责玄;更著《沙门不敬王者论》五篇;发挥释尊平等精神;促僧侣人格上之自觉;玄敬惮;卒从其议(梁启超原注:远此文见《弘明集》;藏中亦有单本。)。罗什甫入关;远即致书通好;尽遣其高等弟子往就学。什译《十诵律》;因暗诵人死;中辍;远物色他人;介绍之续其业。什门排摈觉贤;远为和解。凡此之类;足见其对外活动不厌不倦。远遣弟子法领、法净留学印度;大获梵本;其遐举益在法显之先也。远在庐山置般若台译经;实私立译场之创始者。远集同志百二十三人结白莲社;修念佛三昧;为此方净土宗之初祖。综其一生事业;不让乃师道安;而南部开宗之功;抑艰瘁矣。
  吾前文曾有〃什门排摈觉贤〃一语;觉贤非他;即创译《华严》之人也。兹事于吾国大乘思潮之分派;有绝大消息;今宜稍详述之。读者当已熟知佛灭后印度之伟教;常为空有两宗对峙之形势矣。又知大乘之空有两宗;以龙树、世亲为代表矣。又知鸠摩罗什为龙树空宗之嫡传矣;而觉贤盖即介绍世亲有宗入中国之第一人也。觉贤梵名为佛驮跋陀罗;迦维罗卫人;与释尊同族属;学于■宾;似尝隶萨婆多部(梁启超原注:《出三藏记集》中之萨婆多部目录;列有〃长安城内齐公寺萨婆多部佛驮跋陀〃;即觉贤也。据此;似贤实为〃有部〃中人物;彼久居■宾;渊源亦宜接近。然案其问答语及其所传禅法;则固不能纯指为〃有部〃系统也。要之;〃有部〃教义与龙树派之空宗的大乘极相远;而与世亲派之有宗的大乘反接近;此不可不知者。)。师佛大先;精于禅法(梁启超原注:佛大先者;萨婆多部目录所称第五十二祖。《达磨多罗禅经》所称第四十九祖也。其人为〃有部〃大师;而于禅宗极有关系者。觉贤有功于佛教界;实在其传禅法;译经抑余事耳;当于禅宗章别论之。)。智严西行求法;归时礼请东来。以姚秦时至长安;正罗什万流仰镜之时也。贤初见什;即不餍其望;〃秦太子泓欲闻贤说法;乃要命群僧集论东宫;什与贤数番往复。什问曰:'法云何空?'答曰:'众微成色;色无自性;故唯色常空。'又问:'既以极微破色空;复云何破一微?'答曰:'群师或破析一微;我意谓不尔。'又问:'微是常耶?'答曰:'以一微故众微空;以众微故一微空。'时宝云译出此语;不解其意;道俗咸谓贤之所计;微尘是常。余日;长安学僧复请更释;贤曰:'夫法不自生;缘会故生。缘一微故有众微;微无自性;则为空矣。宁可言不破一微;常而不空乎?'……〃(《梁高僧传》卷二本传)观此问答;便知什、贤两人学说;其出发点确有不同;什盖偏于消极的、玄想的;贤则偏于积极的、科学的也。以什公之大慧虚怀;自不至于无诤中起诤想;然其门下主奴之见;固所不免。什受姚兴所馈伎女;〃自尔以来;不住僧坊;别立廨舍;供给丰盈。〃(什本传语)贤笃修净业;戒律谨严;同为外国大师;未免相形见绌。又当时诸僧〃往来宫阙;盛修人事;惟贤守静;不与众同……四方乐靖者;并闻风而至〃(贤本传语)。似此众浊独清;理宜见嫉;什门老宿僧佑道恒辈;乃借薄物细故;横相排摈;几兴大狱(其排贤口实不值征引;读者欲知;可看本传)。本传云:〃大被谤黩;将有不测之祸;于是徒众;或藏名潜去;或逾墙夜走;半日之中;众散殆尽。〃当时事情之重大;可以想见。贤遭摈;恬不为意;率弟子智严、宝云等四十余人;飘然南下。慧远特遣弟子昙邕入关;为之和解。然贤竟不复北归;与远相依于庐山。其后乃于建康道场寺创译远弟子法领所得《华严》;今六十卷本是也。法显所得《僧祗律》;亦由贤传译。自余译述;尚十数种;华严宗风之阐播;实造端于是。然则贤之见摈南渡;抑大有造于我佛界矣。
  要之;罗什以前;我佛教界殆绝无所谓派别观念;自罗什至而大小乘界线分明矣。自觉贤至而大乘中又分派焉。同时促助分化之力者;尚有昙无谶之译《涅磐》。盖《华严》之〃事理无碍〃《涅磐》之〃有常有我〃;非直小乘家指为离经畔道;即大乘空宗派亦几掩耳却走矣。故什门高弟道生精析《涅磐》;倡〃阐提成佛〃之论;旋即为侪辈所摈;愤而南
  下(粱启超原注:《梁高僧传》卷七《竺道生传》:生著〃《佛性当有论》……等;笼罩旧说;妙有渊旨;而守文之徒;多生嫌嫉;与夺之声;纷然总起。又六卷《泥洹》(即《涅磐》)先至京都;生剖析经理;洞入幽微;乃说一阐提人皆得成佛。于是大本未传;孤明先发;独见忤众。于是旧学以为邪说;讥愤滋甚;遂显大众;摈而遣之……(生)投迹庐山;……众咸共敬服;后《涅磐》大本至南京;果称阐提悉有佛性;与前所说合若符契。〃读此可见长安旧侣之若何专制;与夫创立新说之若何忤俗;又可见远公之在庐山;实为当时佛教徒保留一自由之天地也。)。吾侪将此事与觉贤事比而观之;足想见当什门上座;大有学阀专制气象;即同门有持异义者;亦不能相容。虽然;自兹以往;佛教界遂非复空宗嫡派之所能垄断;有力之新派;句出萌达矣。
  佛教心理学浅测
  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此图中天女手捧花蓝;边舞边散;对面菩萨神情安逸;微笑观看;周围几位罗汉则已被天女的舞姿所吸引;面露欣赏之色。图中除了菩萨头戴宝冠;身披璎珞;保持了传统的造型特点以外;其余形象都似由凡尘中人脱胎而来;具有写实生动的效果。图中布局疏密有致、离合有序。线条或刚或柔;表现出衣衫的不同质感。
  (从学理上解释〃五蕴毕空〃义)
  六月三日为心理学会讲演
  一
  诸君!我对于心理学和佛教都没有深造研究;今日拈出这一个题目在此讲演;实在大胆。好在本会是讨论学问机关;虽然见解没有成熟;也不妨提出来作共同讨论的资料。我确信研究佛学;应该从经典中所说的心理学入手;我确信研究心理学;应该以佛教教理为重要研究品。但我先要声明;我不过正在开始研究中;我的工作百分未得一二。我虽自信我的研究途径不错;我不敢说我的研究结果是对。今天讲演;是想把个人很幼稚的意见来请教诸君和海内佛学大家;所以标题叫做〃浅测〃。
  二
  倘若有人问佛教经典全藏八千卷;能用一句话包括他吗?我便一点不迟疑答道:〃无我、我所。〃再省略也可以仅答两个字:〃无我。〃因为〃我〃既无;〃我所〃不消说也无了。怎样才能理会得这〃无我〃境界呢?我们为措词便利起见;可以说有两条路:一是证;二是学。〃证〃是纯用直观;摆落言诠;炯然见出〃无我〃的圆相;若搀入丝毫理智作用;便不对了。〃学〃是从学理上说明〃我〃之所以无;用理智去破除不正当的理智。学佛的最后成就;自然在〃证〃;所以〃有学〃这个名词;在佛门中专指未得上乘果的人而言;但佛教并不排斥学;若果排斥学;那么;何必说法呢?我们从〃证〃的方面看;佛教自然是超科学的;若从〃学〃的方面看;用科学方法研究佛理;并无过咎。
  佛家所说的叫做〃法〃。倘若有人问我:〃法〃是什么?这便一点不迟疑答道:〃就是心理学。〃不信;试看小乘俱舍家说的七十五法;大乘瑜伽家说的百法;除却说明心理现象外;更有何话?试看所谓五蕴;所谓十二因缘;所谓十二处、十八界;所谓八识;哪一门子不是心理学?又如四圣谛、八正道等种种法门所说修养工夫;也不外根据心理学上正当见解;把意识结习层层剥落。严格的说;现代欧美所谓心理学和佛教所讲心识之相范围广狭既不同;剖析精粗亦迥别;当然不能混为一谈。但就学问大概的分类说;说〃心识之相〃的学问认为心理学;并无过咎。至于最高的〃证〃;原是超心理学的;那是学问范围以外的事;又当别论了。
  三
  佛教为什么如此注重心理学呢?因为把心理状态研究得真确;便可以证明〃无我〃的道理。因为一般人所谓我;不过把〃意识相续集起的统一状态〃认为实体;跟着妄执这实体便是〃我〃。然而按诸事实;确非如此;状态是变迁无常的东西;如何能认为有体?《唯识颂》说:
  〃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彼依识所变。〃
  意思说是〃因为说话方便起见;假立'我'和'法'的名称;于是在这假名里头有种种流转状态之可言;其实在这假名和他所属的状态;不过依凭'识'那样东西变现出来〃。简单说;除〃识〃之外;无〃我〃体;然而〃识〃也不过一种状态;几千卷佛典所发明的;不外此理。
  我们为研究便利起见;先将〃五蕴皆空〃的道理研究清楚;其余便可迎刃而解。
  五蕴或译五阴;或译五聚。〃蕴〃是什么意思呢?《大乘五蕴论》说:
  〃以积聚义说名为蕴;世相续;品类趣处差别;色等总略摄故。〃
  什么是〃世相续〃?谓时间的随生随灭;继续不断。什么是〃品类趣处差别〃?谓把意识的表象分类。佛家以为;从心理过程上观察;有种种观念在时间上相续继起;而且内容像很复杂;很混乱;但可以用论理的方法分为五类;每类都是状态和状态联构而成;一聚一聚的;所以叫做聚;又叫做蕴。
  五蕴是色、受、想、行、识;佛家以为心理的表象;这五种包括无遗。这五种的详细解释;很要费些话;今为讲演便利起见;姑用现代普通语先略示他的概念。
  色—有客观性的事物
  受—感觉
  想—记忆
  行—作意及行为
  识—心理活动之统一状态
  我这种训释是很粗糙的;不见得便和五蕴内容吻合;详细剖析;当待下文。但依此观念;用西洋哲学家用语对照;可以勉强说;前一蕴是物;后四蕴是心。《大毗婆沙论》(卷十五)说:
  〃总立二分;谓色、非色。色即色蕴;非色即是受等四蕴。……色法粗显;即说为色。非色微隐;由名显故;说之为名。〃
  色蕴是客观性较强的现象;有实形可指或实象可拟;故属于西洋哲家所谓物的方面。受等四蕴;都是内界心理活动现象;像是离外缘而独立;专靠名词来表他性质—例如什么是〃记忆〃;没有法子把他的形或象呈献出来;不过我们认识〃记忆〃这个名词所含的意义;便也认识〃记忆〃的性质。这类心理现象〃微隐而由名显〃;佛家把他和色对待;叫做非色;亦叫做名;即是西洋哲家所谓心的方面。据这种分析;则是色蕴与后四蕴对峙;其类系如下:
  五蕴还有第二种分类法。佛家因为要破除〃我〃和〃我所〃;所以说五蕴。说五蕴何以能破除我、我所?因为常人所认为我、我所者不出五蕴之外。《大乘阿毗达磨杂集论》(卷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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