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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县委书记 作者: 孙春平-第14部分

小说: 县委书记 作者: 孙春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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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瑞之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甚至怒气冲天地拍了桌子,说雪再厚,终埋不住死孩子,厂里真要有人作假账私吞国家资财,知情不举便罪如同谋;又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话喊了不知多少年月,千万不能在咱吴家人身上变成一句空话,“农夫之耨,去害苗者也;贤者之治,去害义者也。”又出主意说,那高贯成极有可能就是这件事情的幕后主谋,他既然有些闹龙宫、搅阴曹、上蹿下跳的能耐,咱就得去找能制服得住他的西天佛祖,“度量权衡法,必资之官”,直接找县委领导吧。老父在高中教语文,古汉语的底子好,动不动就喜欢引用一些古时名章名句,也不管别人是否听得懂。 
        
        吴冬莉接连找过几位书记县长,都受了敷衍推搪,再找成志超,也是父亲的主意。老教师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县里上上下下,沆瀣一气,早成了陈家舟的家天下,上上下下互相包庇,本也在意料之中。以他旁观者之清,再听县里人们私下议论,新来的成志超书记虽说一心只在发展棚菜上,却从没听说与那些人蝇蝇苟苟,起码可说还自守操行两袖清风,且看成书记怎么说吧。他若也是不闻不问,再想法向市里省里讨个公道不迟。 
      
        且说吴冬莉兴冲冲地回了娘家,等到午间老父回家吃饭,就将上午的事情在饭桌上说了个详细。丈夫见吴冬莉午间没回家,灶台冷冷清清,也按惯例追到了岳父家。吴瑞之听了女儿的述说,先露出几分兴奋,连说: 
        
        “怎么样,那些人心里要是没鬼,能白送你这么个金碗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已落水的败家狗一定要痛打下去!”   
        丈夫却使了个眼色,把吴冬莉叫到了外间,小声嘀咕道:“咱眼见是吃点小亏,白捡了一个大便宜,见好就收吧,可不能再听老爸的,他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了一身呆气,再找下去,闹个鸡飞蛋打,就不值了。你前几次去找,我没拦你,是怕老爸生气,到了眼下这一步,就不能再顾那么多了,反正你把情况已经反映给了县里的大头头,就是将来事情败露,上头查下来,也没咱的责任了。你已经尽职尽责啦!” 
        
        吴冬莉听了,正与自己的心思相合,回到桌上时,便不再接老爸的话茬,只是闷头吃饭,饭后又忙着帮老母收拾洗涮,把早晨定好的给成志超打电话的事彻底丢到脑后去了。 
        
        半日无话。吴冬莉午后还跑到书店,买回两本税务方面的书,回家翻看了一阵,算是为去新单位做些准备。虽说都是理账拨算盘,税务总和企业财会有所不同,不能到了新单位因为白帽子让人家轻看了自己,起码得懂些专业术语吧。傍晚时,吴冬莉又去小学校接回孩子,做了晚饭,心里有了一种多日不见的平静与满足。 
        
        没想吃过晚饭,一家三口人正围在电视前说说笑笑时,老父找上门来,张口就问和成书记联系的事进行得怎么样。吴冬莉见遮掩不过,就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吴瑞之勃然大怒,恼恨道: 
        
        “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人生一世,就要活个骨气!没想人家只给你调换了一个多挣几个小钱儿的大门楼,你就挺不起了脊梁!人家若再给你点别的好处,你还不得趴在地上给人家当犬豕!你不想想,当初你找这个书记那个县长,口口声声要揭厂里的鬼帘子,到如今只为这芝麻大的一点好处,你就一改初衷,变了面皮,还叫人们怎样看你?‘小人喻于利’,羞耻啊!” 
        
        丈夫忙给老泰山斟茶,又欲劝说一二:“爸,你老听我说……”   
        吴瑞之拂袖而起,斥道,“我在教训我的女儿,哪有你多话的地方!我现在就把话放在这儿,若是你们不愿清白磊落,甘心这样苟且为人,那好,今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再不要到我那里去,我也绝不会再到你们这里来!”说罢摔门而去。 
        
        吴冬莉本是个孝顺的人,见老父真的动了怒气,忙抓了件外套,起身追了出去,对老父说:   
        “我明天就去找成书记还不行吗?”   
        吴瑞之气消了些,说:“这是事关钱财、法律的大事,夜长梦多,你要反映情况,就得争分夺秒,不然谁知成书记明天又有什么事情。”   
        吴冬莉说:“成书记说去前可以先给他打电话联系。”   
        吴瑞之说:“那你现在就给他去个电话,反正他在县里住独身,晚上若没事,正好清静。”   
        其时,正是万家灯火争相璀璨之时,已入夜了。   
        17   
        十几分钟后,吴冬莉进了成志超的办公室,静了静气,便接着早晨的话题,把厂里这些天发生的事和自己心里的疑惑都说了出来。成志超惊愕不已,他想起陈家舟早晨说给自己的那几句话,表面看似漫不经心,只是不让自己过多介入,原来是另有深意呀。他不由又想起那封从赵喜林手上接过来的信,一个是盗制暗存职工私人印章,一个是模仿领导笔迹偷造信函,两个事换汤不换药,性质很相近,会不会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呢? 
        
        成志超沉默了,坐在那里好半天不说话。脑子里似乎很清晰,一个明明白白再简单不过的案件,前因后果就摆在那里;一切又似乎混沌一片,他拿不准他还应该问些什么,更拿不准问过之后应该怎么办。 
        
        吴冬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试探地问:“成书记,这件事,是不是……很让您为难?”           
        成志超忙掩饰地摇摇头:“不,不……你说的这些事,是不是跟别的领导也反映过?”   
        吴冬莉点头:“要是他们肯管,我也不会找到您的,我知道您忙。”   
        “那他们的态度呢?”   
        “他们都劝我别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可我知道,其实我是个最单纯不过的人,每天除了拨拉算盘,什么都不大想。可财务科长抽屉里藏私人印章的事,只要不是缺心眼,谁都看得出这里肯定有磨磨儿。那印章盖在哪个票据上,都可作下账凭据呀。” 
        
        成志超又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你回去后,抓紧写一份材料给我,好不好?一定要详细。”   
        “那您看,我是去阀门厂报到呢,还是去地税局?”   
        成志超又窘住了。这是个再具体也再现实不过的问题,答案似乎只能选择其中的一项。   
        “这个嘛……都别急,我们都再好好想一想,反正报到也不在这一两天,是不是?”   
        就在这个时候,电灯刷地熄了,眼前突然变得一片黑暗。成志超怔了怔,忙起身摸到墙壁前,咔咔地按了几下开关,电灯并没为他做出丝毫的反应。是停电了吗?他朝窗外看了看,街上的路灯却依然闪着橙黄的光。成志超没有备手电,来县里两年多了,还很少发生夜里停电的事,一到夜里,勤杂人员就早早地将走廊里的灯都打亮了,而且通宵达旦。为这事,成志超心里还很有些过意不去,找过办公室主任纪江,又跟秘书小张说过,说我夜间备个手电筒就行了,不然得费多少电?纪江笑了,说成书记住在这里,还在乎几个电钱了?生活上有啥不方便的事,您尽管吩咐就是了。渐渐地,成志超也就习惯了,也不知把那只备用的手电筒放在了哪里。 
        
        “成书记……我……有点怕……”坐在沙发里的吴冬莉说话了,那声音抖抖的,夹了哭音。   
        “别怕别怕,怕什么呢。”成志超在茶几上摸到了打火机,一束小火苗闪跳着,把房间映出了几分神秘,两个人影忽大忽小地在墙壁上闪跳。   
        成志超口里安慰别人不怕,心里也打起了小鼓,早不停电,晚不停电,偏偏在这种时候让人变成瞎子,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做鬼?没有蜡烛可供点燃,打火机的小齿轮很快就烧得烫起手来,成志超忙又熄了火。 
        
        “要是事情就是这些呢,你就回去吧,等把材料写出来,咱们可以再谈。”   
        两个人来到走廊里。因没了窗口投进的路灯的辉映,走廊里更是漆黑一团。成志超只好不时按动打火机,给吴冬莉照一照脚下。到了楼梯时,两人就更需小心了,照一照,下几阶,照一照,再下几阶,让人想到煤矿下没电时的艰难。 
        
        楼下有了说话声和好几个人纷沓的脚步声,很快有一束明亮的光束晃射过来。“是成书记吧?看这事整的,停电也得跟咱先打个招呼呀。”是办公室主任纪江的声音。 
        
        成志超笑说:“来了手电就送来了光明啊。快给我们照照。”   
        那束灯光在吴冬莉身上脸上晃了晃,纪江说:“哟,这个人是谁呀?”   
        成志超说:“小吴同志来跟我谈点情况。”   
        纪江的口气突然就有了些不客气:“你这位女同志也真是,想找成书记,什么时候来不好,非晚上来?你不休息,领导还不休息呀?”   
        成志超不悦地说:“是我叫她来的。”   
        纪江仍不依不饶地盯着吴冬莉:“你是哪个单位的?”   
        成志超把话头冷冷地接了过去:“我再说一遍,是我叫她来的。你问得太多了吧?”   
        纪江说:“成书记,我是办公室主任,办公楼的安全是我的责任。这种时候,闲杂人等进到楼里来,尤其还是个年轻女人,我问一问还是应该的吧?”   
        成志超火了:“什么叫闲杂人等?来找我反映情况也要先请示你批准吗?我倒要问,你在‘年轻女人’前面还要加上‘尤其’二字,是什么意思?”   
        纪江窘住了,忙干干地笑了两声,赔笑说:“成书记,您千万别误会,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也是为领导的安全着想。我刚才喝了两杯酒,心里又急,这舌头就有点不大听使唤……” 
      
        成志超刚想再说两句什么,下面楼梯的拐角处突然有人朗声说道:   
        “你用不着只审查一个‘年轻女人’,这里还有一个老头子呢。我是这个‘年轻女人’的主谋和后台,大号吴瑞之,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成书记,你让他们查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只有心藏鬼魅的人才怕审查。我只怕有些人是当查不查,妖为鬼域必成灾呢!” 
        
        就在这一刻,头顶的日光灯闪了闪,又亮起来。纪江讪笑的脸在骤亮的灯光里,显得很不真实,让人想起电视剧里的大内总管李莲英。   
        几个人走了,成志超回到办公室,想想刚才的事,尤其想想纪江说的那些话,心里不由生气。闻纪江嘴巴里喷出的酒气,好像他确实刚喝过酒,但喝酒也不能胡说八道呀,尤其是跟主要领导,什么素质?来到县里这两年,为了免纷争求平稳,所以就对中层干部采取了基本不动的策略,有些人只以为摸准了我这脉络,所以就无所顾忌天不怕地不怕起来。看来,干部队伍光求稳也不行,必要的时候,也得杀他两只鸡,吓吓那些敢翘尾巴的猴子了。 
        
        郭金石敲门进来了,可能也知了刚才的事,所以神色就透着格外的小心,不说什么,只是将脸盆里倒上热水,又将茶杯里的茶叶倒掉,重新沏上。   
        成志超问:“刚才那位女同志到楼里来,你知道吧?”   
        郭金石答:“知道。她说打电话跟您约过了,您在办公室等她,我就让她进来了。她父亲同时来的,就坐在门卫房等。”   
        成志超又问:“纪主任什么时候来的?”   
        郭金石摇头:“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兴许是从楼后小门赶来的吧。我看楼里断了电,就想到是不是总闸的保险丝断了。总闸在一楼,我跑去看时,闸掉了下来,我推上去,灯就亮了,没停电,也不是保险丝的毛病。” 
        
        成志超想了想,又问:“纪主任来时,你真的不知道?”   
        郭金石摇头,没说什么。   
        “好,你去吧,我看会书。”   
        郭金石退出去,成志超坐在那里又好发了一阵呆。   
        18   
        第二天一早刚上班,陈家舟也没事先电话联系,就跑到成志超办公室里来了,进屋就说昨天夜里的事,说县委县政府两家机关有些干部素质太低,实在不行就动动手术,该换就换,比如那个纪江,自己没少口口声声在外面吹嘘是“三朝元老”,什么意思?他八朝元老,是西安出土的兵马俑,说一声让他滚犊子他也得滚。成志超听他骂,虽知是在为自己出气,内心也老大的不舒服,办公室主任是县委的干部,当着县委书记的面,你说让他滚他就滚,是不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也太大了点?心里又奇怪,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怎么这么快他就知道了?他还知道些什么?他一大早就跑来,是不是也暗示吴冬莉来反映情况的事,他也一清如水? 
        
        这边陈家舟正骂着,纪江也推门进来了,进屋就检讨,说昨晚一听说县委办公室楼里停电,心里就有些急,扔下酒杯就往楼里跑,惟恐楼里发生点什么意外,尤其怕成书记有什么不方便,所以见了生人自己就狗带嚼子,信嘴胡勒起来,在领导面前说了不知深浅的话。陈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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